《九点三十》吴不言

3、第2章

　　小院里，曹植站在曹丕的身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曹丕似没有发觉一般，蹲在地上，依然忙着手低的活计。

　　“哥……”

　　“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曹植只好保持沉默，视线越过曹丕的肩膀，发现他正在将那盆茉莉几天前刚刚开放的几朵花掐掉。

　　曹植心中一惊，在他的印象中，哥哥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盆花，自从被买来那天，哥哥便对它照料有佳。每长一个骨朵儿，哥哥的心情就会很好。虽然表现在脸上不过是一个微笑，但已经是很难得了。今天怎么会……

　　“我要把它带走。”似乎猜到曹植的心思，曹丕解释道。手下的活计不停，将花和骨朵掐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花连根取出花盆，再用手把根上的泥土一点点剥下来，用剪刀去了大部分茅根，只留主根。然后又和了些泥，将湿润的泥土糊在主根上弄成锥形，用塑料袋把泥土包上。这才算大功告成。

　　曹植看着他弄得细致，也不敢去打扰。心里疑惑，不过是盆茉莉，哪个城市都能买到，何必费那么大功夫把它带到大学？

　　曹植觉得自己不能理解哥哥的做法。他甚至不了解曹丕这个人，明明是亲兄弟。从小他就发现，父母不喜欢哥哥。母亲离开后，父亲待他如掌上明珠，而对哥哥则是冷脸相向。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明白，他们不可能像别人家的亲兄弟那样亲密。曹丕对他只是冷漠，而未带仇恨，这已经是上限了。

　　“曹植……”曹丕洗手的时候突然唤了一声。

　　“什么事，哥？”

　　“我离开以后……你好好照顾父亲，你也不小了。”

　　曹丕盯着水打着旋儿流入下水道，随后从容的将手擦干，始终没有抬头。过长的刘海掩盖了他的眼睛，看不出表情。

　　曹植被他这么唐突地一说，顿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曹丕没有管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曹植毫无思想的跟了进去。

　　曹丕拉开床头柜，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相框，他看了看照片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曹植不用看也知道，能让曹丕露出如此复杂表情的，只会有一人——曹昂。

　　“可惜了……”曹丕喃喃自语，背过头去擦了下眼睛，赶忙将相框放入行李箱中最隐蔽的夹层。

　　“哥……”曹植想劝他，却不知该怎么说。曹昂在时，曹植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很多感情他都不懂，他只记得曹昂常常给他买些小玩意，他也很喜欢这个大哥哥。他明白，曹昂在曹丕的心目中远比在自己心里重的多。何况再加上那一层一辈子也抹不掉的愧疚。

　　“你不用劝我。你我心里都明白。”曹丕缓了缓情绪道。手底又翻找出来一个透明树脂的小药箱，忙着把里面的医疗用品腾出来。嘴上忙着岔开话题。

　　“父亲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却还是那直性子，免不了受气……以后你多劝着他点……毕竟不年轻了。”

　　曹植不吱声，他深知，依二哥的性子，上大学以后，便不再会依靠这个家。此次一走，怕是再不会踏入这个家门。

　　“曹植你也是，好好上学，以后出国。父亲一直把你当做未来。你过得好，他便高兴。”

　　曹丕把移出花盆的茉莉放入小药箱，他的行李算全部收拾好了。

　　“那哥哥呢？”曹植突然这样问。

　　“什么？”曹丕不解。

　　“哥哥，你为什么不能正眼看我，我是你亲弟弟！”曹植终于忍受不了曹丕淡漠的语气，问话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夹带着委屈。

　　闻此，曹丕抬头对上曹植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哥哥过的好，父亲是不是也会高兴？我过得好，哥哥是不是也会高兴？回答我。”

　　曹植说得直白，曹丕这回的的确确听明白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选择了逃避。

　　“不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不知道？”曹植眼含悲伤，主动错开眼，他终于明白曹丕为什么不正眼看他。曹丕怕伤了他。

　　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再怎么掩饰，那抹因嫉妒产生的怨恨是掩饰不了的。

　　“你在怨我？”

　　“是。”曹丕认为没必要隐瞒，他不善于说谎。“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你和父亲为什么不能摊开来说呢？这些年……”

　　曹丕笑得苦涩，示意他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我总是选择极端的方法达到目的，希望我没错。”

　　说了句曹植听不懂的话，曹丕拿起行李。

　　“植弟，送我一程吧。”

　　曹植点点头，明白了曹丕的用意。他不想在不愉快的气氛中，与家人分别。

　　不管过去的岁月如何，至少这一刻，他能放下一切芥蒂，叫他一声“植弟”。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