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吴不言

2、第 1 章 第一章“有

　　第一章

　　“有些事就是很巧合。我的心死亡与复活是在同一个时间——虽然一个白天一个晚上。”
　　听了这话，正在给曹丕打领带的司马懿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还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一样，怎么不一样。”曹丕握住对方的手，“给我的感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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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平常的事物或是一种颜色都可能给某个人带来恐惧。比如说红色。
　　一直以来，曹丕都无法正视红色。即使成年后工作上不得不常常见红，他也不能习惯。
　　红领巾，或许每个人在刚上小学时都渴望过早点系上，一到中年级，便觉得那只是一块三角形红布，系上还热，如果不是学校检查班级扣分等一系列复杂程序，宁可不系。
　　这年头到小学毕业还没系上红领巾的几乎绝迹了，曹丕就是其中的稀有物种。
　　“你的入队申请书明天必须交上来。”
　　办公桌后的大队辅导员显得很不耐烦，却碍于眼前的人的身份，也不好发作。这位大队辅导员其实脾气非常地急躁，瞪起人来那叫一个有气势，再加上烫得满头的大波浪卷，赢得了“美杜沙”的称号。
　　“老师，入队不是自愿的吗？”
　　曹丕也不客气，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既然学校里都把他看成“省公安厅厅长的公子”，他就索性装他一把纨绔子弟。
　　“是自愿的没错，可你不入队，到中学也就入不了团。”
　　“那有什么关系。”
　　曹丕笑笑，把遮挡了视线的头发抿到耳后。其实学校是不允许男生留长发的。但他是谁？自然另当别论。
　　“怕你了，曹大公子。”美杜沙不无讽刺地说，“我代笔还不成吗。到时您就和一帮学娣学妹们站在主席台上，等人给你系上领巾就行了。”
　　曹丕愣了一下，随后扯了下嘴角，没什么诚意说了声“麻烦老师了。”

　　曹丕很喜欢学校的三楼，午休的时候很安静。倚在冰凉的墙上，可以让他清醒地想很多事，过去的以及未来的。
　　想到入队仪式上要听N个校领导讲话还要与低年级的小孩子们一起唱队歌，他就觉得很麻烦。所以干脆没去，反正申请书老师说他代笔，红章一盖，其他的不过是走个过场。他毕业时“政治面目”一栏不会空着就是了。
　　他闭上干涩的双眼，昏昏沉沉的想睡，又不敢睡。
　　谁说的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要是被曹大公子知道，绝对被揍个生活不能自理。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记忆被刻在骨骼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会深入骨髓，你想要忘记，那来自骨髓的痛楚便偏偏叫你记起。
　　多少次从梦里惊醒，他不叫也不哭，只是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有时空白的脑中会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若昂哥还在，他会不会来哄我入睡？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一瞬，便再也不能入眠。
　　曹丕敢说自己是这个城市中最了解日出过程的人。这些年来，他总是在惊醒后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让路灯的光照射进来。然后慢慢的，不知过了多久，路灯熄灭，天空开始泛白，从深蓝色到灰色再到白色，鸟儿开始乱鸣，一天就这么开始了。他起身，换上制服，无声洗漱，然后离家。
　　其实离大多数孩子上学时间还有2个小时左右，还没有到早高峰，路上的行人车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早点摊前零星有几个人，不过他没吃早点的习惯。
　　他这么早出来，只为了躲过那个厅长父亲，免得相看两两生厌，尴尬异常。
　　当初那个废弃的工厂离学校不远，已经被开发商盘下来，曹丕就像看天亮一样，每天清晨坐在学校的墙根上看那里渐渐变成住宅小区。直到上课铃打响，再起身移动到教室。
　　这几年天天如此，他的生活规律的让人痛恨，偶尔母亲在他放学时托人给他送些钱，带句话——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母亲的心里还是惦念着他的，这多少让他有些安慰。

　　墙上的峰铃突然响起来，曹丕一个激灵，唤回云游天外的神志。
　　大白天的，想这些干什么。
　　曹丕啐了一口，自嘲的笑笑。看了眼表，差不多9：20，那入队仪式八成散了。
　　想到这儿，曹丕挪步下楼，前往教导处。门是锁着的，曹丕敲了几下也无人应声，寻思着会上的领导估计因侃侃而谈忘了时间，便耐心地抱臂靠在教导处的门上闭目养神。
　　十分钟左右，有上楼的声音传来。曹丕睁开眼睛，见美杜沙将钥匙串在她眼前晃晃，发出叮当咣当的声音。
　　“麻烦你靠边站一下。”
　　曹丕在心理“哼”了声，听话的向右挪了一步，这才发现美杜沙身后还有一人。
　　意识到有人在看他，穿着紫色T恤的人斜了一眼方才靠在门上的人。
　　还是个孩子嘛，拽个什么劲。司马懿如是想到。
　　这人是谁?美杜沙的男朋友？看起来二十出头。想不到美杜沙是个老牛吃嫩草的主儿。这是曹丕的想法。
　　进了教导处，美杜沙推出一个笑，对司马懿道：“你先随便看看，我这有点事要处理。”随后转过头对曹丕温柔道：“老师有事要忙，你的东西自己找好么，就在右边那个箱子里。”
　　曹丕不吱声，心想美杜沙你就装吧。那男人果然是她的男朋友。女人嘛，都希望在爱人面前表现得完美些。对人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曹丕蹲下身子，拉出美杜沙说的那只箱子，开始翻找自己的档案。下意识的抬头看司马懿在做什么，发现那人正在摆弄窗台上的一盆茉莉。
　　是男人还喜欢花，曹丕暗自吐吐舌头，低下头继续翻找起来。心里不得不承认，那男人的侧脸还挺俊的。
　　“你喜欢茉莉？”美杜沙看似眼睛在电脑上，其实一直注意着司马懿。废话，哪个女人在男友面前还有心情工作。
　　“不是，只是觉得这花该浇水了。”司马懿说得不温不火。
　　美杜沙一阵尴尬，吱唔道：“工作忙，忘记了…….”说着把一杯水递过去了，“你帮我浇了吧……”
　　司马懿道也没拒绝，浇了花，顺便用木棍松了松土。一时教导处每人再说话，安静得很。
　　“我走了。”
　　曹丕找到自己的档案，随手抻了条红领巾就要走。
　　“等会儿，把领巾戴上。”美杜沙命令道。
　　曹丕看向她，一副我就不带又奈我何的样子。
　　美杜沙很头疼，服了软：“用不了几天就毕业了。你好歹意思意思戴几天啊。”
　　其实今天入队仪式九点就完了，老校长把她留下教育了一番。说她工作有漏洞，不能因某些同学的家庭特殊就如何如何，搞差别待遇，这样不利于学校的声誉孩子的成长…….她还得笑脸应和着。这会儿曹丕那么出去万一撞上了老校长她就惨了。
　　曹丕疑惑地看着她为难的神色，美杜沙一向纵容他，今天怎么那么较真了。
　　他一向吃软不吃硬，刚刚美杜沙的语调几乎在请求，他忽然起了听话一次的想法。但是，他的苦衷又有谁知道……
　　看着手中那条领巾，曹丕突然想起，有次放学，曹昂来接他。曹昂指着其他带上领巾的同学，笑着说：“你要努力啊，等到你入队那天，哥哥给你把领巾带上。”
　　他也曾那么盼望得到那条领巾，只为了让昂哥高兴。这个幼稚的愿望随着曹昂的死，一并泯灭了。
　　曹丕毫无顾忌的当众走了神。
　　“怎么，不会戴？”
　　富有磁性的嗓音近在咫尺，司马懿不知什么时候半蹲在他眼前，与他肩膀齐平。
　　手中的领巾被抽走，曹丕一阵恍惚。
　　“我来吧。”
　　白色衬衣的领子被司马懿带着茉莉花香的长指立起来，领巾像一条蛇将曹丕的脖颈绕了半周。司马懿低着头将领巾两端交叠，在曹丕胸前系好。随后又把他的衣领整理好，顺带拉平了微皱的衬衣。
　　曹丕任由他动作，美杜沙也惊异的看着曹丕难得一见的乖巧。
　　“好了……嗯？”
　　司马懿刚想站起身，手却被握住了，力道很大。
　　“昂哥……”曹丕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叫了出来，那感觉太过似曾相识。
　　心跳得很快。
　　毫不知情的司马懿单纯地认为曹丕不过是认错了人，一面将手开脱出来，一面好心的解释。
　　“你认错人了，我叫司马懿。”
　　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曹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教导处。
　　这道弄得司马懿有些不明所以。
　　“他是谁？”
　　司马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曹丕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毫不迟疑地快步下楼。

　　这天曹丕的精神很是恍惚，虽说往常也经常走神。但至少在课上，老师叫他到黑板上作题，他能思考片刻将答案写下。正因如此，老师们对他还算放心。
　　然而这天下午的课上，曹丕破天荒地拿着粉笔站了半天，最后来了句“我不会”，转身回到座位。
　　任课老师也在纳闷，这孩子脾气怪是怪了点，倒还算聪明，这题应该难不倒他的啊。
　　曹丕也在纳闷，纳闷自己怎么会任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动手动脚，更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叫出“昂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天上了什么课，写了什么作业，说了什么话…….
　　只知道自己在放学路上买了一盆还没开花的茉莉放到了床边。
　　“它什么时候开花呢？”
　　曹丕第一次没有失眠，看着床头的那盆花，渐渐地眼前模糊了，意识朦胧了。
　　“司马……”
　　半梦半醒间，曹丕喃喃。
　　他没发现，有什么，正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