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晚来风急 ...
-
寒冷的冬日,总是容易生起倦人的慵懒。小楼中炭火烧的噼啪作响,手持牙牌的人又往名册上添了一记花名。
楼满风的美人来自各地,祁国之外的三洲五湖皆有物色胚子的“牙人”行走,大抵是这第一楼的名号太过响亮,每逢有灾有难的时候,总有人把自家儿女塞进牙人手中,不求财,只想让自家孩子有一口饭吃,能保一条命。
伏君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对于捡孩子的事情,伏君权当做了善事。
按照他的话说:楼满风家大业大,不在意多一双筷子。
这几年,楼满风捡的孩子过多,天生丽质的,调教出来的,便挂牌登台。资质一般的,在十五六岁便被赏了银钱,自谋生路。而为数不多的几个,则被训练成了一支“童子军”养在暗地里听候差遣。
如今,跟在伏君身边的十三便是其中一个。
那日,给太子殿下递茶的便是他。
十三跪侍在案几一侧,三滴清露入砚,规规矩矩的提袖磨墨。
坐在桌边的人,闲情逸致持着狼毫,蜻蜓点水沾了墨,二三下勾勒一副亭亭玉立墨竹图。
倒流香行过木雕炉,一团氤氲烟气聚在炉底,十三低眉,余光里他心中的神仙哥哥正在往墨竹上添几笔桃花。
突地,伏君开了口,道了一声:“鸭子肥了。”
?????
……
岁寒时,皇家“谢冬宴”如期举行,今年未有往年的盛大。祭天之后,便是各宫主位进祖祠祭拜,分食白肉,饮百草汤,吃糙米糠菜,忆苦思甜。
几番折腾下来,各院金贵的主儿们早已精疲力尽,花容带倦,还得强打笑颜参加“家宴”。
说是家宴,倒不如说是各宫各院,争奇斗艳。
祁国恒帝子系较少,膝下唯有一太子和三皇子最为满意,这些年来,关于太子池熙的议论诸多,尤其是太子母妃元后意外身故后,太子性子大变,屡闯祸事,使朝中内外废黜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
帝里天家,帝王心便是宫中内外的风向。受到非议的太子,不得圣心。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觥筹交错,歌舞云袖。笙箫乐声衬着满堂恭维话,奏出一堂其乐融融。
池熙坐在帝王侧,绛紫蟒袍流光溢彩,周围喧哗,他一樽残酒在手,冷眼旁观这场家宴。
他是恒帝的儿子,又恰恰是这场盛宴的局外人。
池熙添酒的时候,一抹艳云撞入他的眼瞳。来人是当今最得宠的燕贵妃,刺眼的正红色,在池熙面前公然叫嚣。
这身绘满牡丹,百鸟的皇袍,本是他母妃专属的荣耀。
燕贵妃在池熙面前停驻,琉璃护甲挨着薄唇轻笑。
道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杀人于无形。
”太子殿下,今日是家宴,臣妾特意为陛下准备了一首贺诗,不知殿下愿不愿意与臣妾同贺陛下千秋“
”臣妾不擅饮酒,那就请太子殿下代饮,如何?“
池熙瞄过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精明的眼神里必然洞察一切,可他熟视无睹。
帝王心,便是宫闱之争里推波助澜的风,火上浇油的柴。放任这把火烧的更旺。
池熙只能选择起身相迎,捧着杯盏谦卑道了一声燕娘娘,在恒帝面前唱了一出母慈子孝。
燕贵妃挑着芊芊玉指指挥着宫人给池熙一杯杯添酒,讨喜的话从她的丹唇中徐徐道出,婉转的如同鸟鸣,惹得恒帝直抚掌称好。
几瓶白玉壶倒空,那声声雀儿啼终于沉下来。池熙只感觉一股子热意冲上天灵,蒸的他双耳滚烫。
娇颤的话音到他的耳里变成了催命的魔音,一声声掐得他喘不过气。
早年,他失足落水,冬日凛寒,池水伤了元气,酒气上冲更是要命。
可高台上,九龙至尊未做阻止,他也只能等这只鸟儿唱完这出戏。
”哎,早闻太子殿下酒量过人,如今一看,果然是呢。“
”可这饮酒伤身,纵情需适度,太子殿下肩负国之社稷,理当自重“
”哎呀,臣妾多言了,臣妾恭祝陛下千秋万代,长寿无疆——“
嘈杂的话,池熙没有听得很清,只知道有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出了殿门,背后的嘲讽声与奚落声不绝于耳,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一道冷漠的视线锋芒在背。
帝里天家,不过“凉薄”二字。
殿外是依旧寒冷的风,冬日的夜晚最容易醒神。
扶他出来的宫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清醒时,唯有一轮清冷的月光与他相对。
池熙揉了揉眼,看着殿外落了一地月光的白雪,无声的唇语道出,是七年前,那个未归的人。
“桓子跖,子跖....“
念在口中的话,无人回应。
池熙心里明白,这一声呼唤,只能吞咽入喉,再也不能宣之于口。
月色如雪,夜风削骨。
轻薄月光照着殿前的池熙。
人未动,影单支,这个大殿,再无热闹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