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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魇 原来自己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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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说着进了胥怀薇的卧房,胥夫人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胥怀薇见她像是也要学沐冬搬动还在镇守北疆的爹爹和大哥来说教,简直欲哭无泪,连忙地开口:“姨娘,我已经知道错了嘛。唉呀,我觉得头好像有点晕,身上也好冷好难受啊。姨娘摸摸,嗯嗯……薇儿是不是病了。”
胥夫人听闻,吓得赶紧把手贴到胥怀薇的额上试探。胥怀薇是装病,所以她的额角自然没什么异样发烫的温度。胥夫人却也不敢再懈怠了,马上吩咐下人把提早备好的热水准备出来,让胥怀薇赶快泡个热水澡祛祛寒。
摆脱了姨娘负担满满的说教,让沐冬服侍着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又换上干爽的衣服,胥怀薇这才觉得畅快了许多。回到里间,听话老老实实地盖好被子躺下,胥夫人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喂她喝下了熬好的姜汤。
大冬日里,人被折腾这一遭毕竟伤神费力,说着说着胥怀薇就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了,身上困乏的很,眼看要睡过去了。胥夫人见状,悄悄地给她掖好被角,就从里间出去了。
胥怀薇迷糊着透过卷帘看到她和沐冬两人好像在外间说话,可是说什么却是根本听不清。自己实在太过疲累了,还是睡了过去。
不外乎是今晚的境况吧,应该也会提到那个男人赵景弈,前世的冤家,胥怀薇在彻底昏睡过去最后这么想着。
半夜里按冬日惯例刮起了寒凛的风,把窗外的翠竹都吹低了,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不停地在黑暗中呼啸作响。不一会儿又飘起了冬雪,愈下愈大。不安分的雪挟着狂风好像要穿堂过房,有心惊扰已经睡着的人。
胥怀薇睡得也确实不甚踏实,翻来覆去地,额头有汗水沁了出来,一对眉紧皱着,似乎有可怕的梦魇在侵扰着她。
在梦中,那是元延二十五年的暮秋,前世梁朝彻底覆灭前的最后一点光景。
秋冬之交,据守北方苦寒之地的蒙兀族和独隅西南的祁连小国早有预谋地集结起兵,从西、北两路并行,一举攻破了梁朝都城京都的大门,俘虏了梁帝和梁太子,绞杀后宫眷属数人。将臣们死的死,降的降。
只有二皇子赵景弈带着皇子妃胥怀薇和几十个心腹侥幸逃了出去。
这是梁朝京都外毗邻小村落的一个土地神庙,肃杀的风豪不留情地席卷着这个在战争前就早被废弃的破败之地。几片枯黄的残叶带着锋利的感觉打在胥怀薇的脸上,又随风离去飘到地面,昭示着它最终衰败凋落的可悲命运。
胥怀薇站在院中,退无可退,被眼前一队敌兵包围着。看衣着应当是祁连国的士兵。领头的是个高壮的黑皮大汉,穿着红裘银铠的军服。
胥怀薇,堂堂镇北将军之女,梁朝的二皇子妃正被敌军囚困于此。城破后落荒出逃不过七日就被敌军发现了踪迹,而今穷途末路,当真无力回天了。
望着地上挡在自己身前,沐冬刚刚倒下还未瞑目的脸,那满身的鲜血似乎还尚有余温。还有身旁一地的尸体,孙婆婆,六子,张副领……这些人刚才明明还都是鲜活的生命,和自己一起烹煮分食,相坐而谈。
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后,只剩下了冷羹残炙。炭火熄灭没了丁点温热,这许多人的性命也都俱已湮灭。
托着其他人拼死挡在自己身前的缘由,胥怀薇还能再最后苦苦挣扎。她想等赵景弈回来。她想着她或许能够等到,也许赵景弈能带着他的那队精锐及时赶回来,她能得救。至少……可以再最后见他一面。
可是到了此情此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生死片刻不由己。面对即将国破身死的下场,胥怀薇能做的也不过是束手就擒。
也许觉得眼前瑟瑟发抖等待死亡的女人她的处境还不够凄惨,那领头的男人洋洋得意地开了腔:“啧啧,瞧瞧咱们可怜的皇子妃还在等自己的夫君呢,简直可笑。你可知道,他呀,已经去救别的美人去了。一封口信就让他把手下精锐的人全带走了,剩下你们这群老弱妇孺在这里等死。可是有什么办法,有更重要的老情人在等着他呢,他二皇子早就把你们这些累赘抛诸脑后了哈哈哈。”
看胥怀薇默不作声似是不信,他又说道:“怎么,咱们皇子妃不信哪。哈哈,你可知道那和咱们二皇子相好的是何人,她呀,就是你们大梁朝尊贵的太子妃。啧啧,叔嫂私同,什么狗屁大梁朝,早他妈烂到根里了,你们这群骄奢权贵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胥怀薇自然难以相信这番话,摇着头,眼泪却不受控制汹涌地流了出来。
看着她接近崩溃的样子,那将领继续放肆地火上浇油着:“那皇子妃可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物,为了求自己一条命,主动说出了自己和二皇子妃的私情,说自己可以施法把他引出来,好叫我们能一网打尽。亏得有她的联络,我们才能如此清楚你们的形迹和藏身之所,轻易地剿灭你们这伙前朝余党。”
他停下来欣赏眼前人更崩溃的反应,恶意狰狞地接着说道:“不过你不用伤心,这黄泉路上,你也不孤单,你那薄情的夫君也陪你一起上路呢。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我们早就埋伏好的地方,和他他那群家兵,一起全军覆没了。知道了这些,这下你也算能死的安心了吧。”
胥怀薇觉得自己可能轮回百世也难以忘掉这番话,难以忘掉这个敌国将领恶意戏谑的嘴脸。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弃妇,能被轻易抛弃的丑角。
胥怀薇想起了那些年自己忽略的种种形迹,自己其实早该察觉了才对。那年春宴赵景弈的悉心解围,中秋赐婚后柳慕瑶打翻酒杯的失态,无意撞见过的眼眸红肿的太子妃与赵景弈相谈的暧昧场景,还有方才出发前赵景弈始终持着的一方女人绣帕,那匆忙带着心腹出去寻人的姿态。
原来一切的事情都能巧妙地串连起来,只是自己够傻没有发现,其实到处都是他二人的浓情蜜意。赵景弈,柳慕瑶,原来他二人才是心心相印的一对恩爱鸳鸯,就算被她这个恶人棒打鸳鸯阻隔了,也能暗地里继续未了的情谊。
胥怀薇恍然失笑,越笑声音越大,笑到眼泪都止不住。
自己简直是可悲极了。
强求姻缘赐婚下嫁可悲,婚后爱而不得郁郁难欢可悲,如今孤立无援可悲只能孤寂等死更是可悲。死之前由一个小小的敌国兵将抱着羞辱戏弄的心思告知无情的真相,最后落得个身陨荒庙的下场,真是活该啊……
笑得满脸泪水笑得够了,胥怀薇这才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什——一把通体碧绿的匕首。
这是父亲镇北将军送给她十四岁的生辰礼物,由北疆的铸剑师专门打造,匕身由精铁铸造而成,能销金断玉,鞘身的材质是上好的昆仑玉,晶莹剔透,雕刻满满的蔷薇花,花瓣栩栩如生,造型古朴精致,是找了有经验的雕刻师傅足足琢磨了半个月才成的。
爹爹送给她做防身之用,胥怀薇一直很珍惜,不过留在身边从来也没有什么用处,没想到最后竟用在自我了结上,真是世事难料,万般不由己。
胥怀薇想,这一世也算没什么牵挂了。绝情的夫君,生死难知远在北疆镇守的父亲,大哥和姨娘恐怕也是生机渺茫。
擦干脸上的泪水,整整鬓角的乱发,胥怀薇咬咬牙,举起手中的匕首,拉开鞘身,朝自己的心窝用力捅了进去。
她想最后是自己亲手了结掉自己的生死,而不是被敌军残杀。到头来这一世也不过是生不由己,死也不由己。她为自己做出过的最大决定也在死前被证明原来是这一世最大的失误,行差踏错地选择了一段不该有的孽缘。
胥怀薇跌倒在地上,胸口很凉,痛的感觉也很快跟着上来,她用力爬趴到沐冬身边,留恋地摸一摸小丫头已经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想着也算终于要和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在地府团聚了。
只是她好不甘心啊,自己才十九岁,这样好的年华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原来自己求爱不得的缘由竟是因为赵景弈早已经心有眷属,不甘心国破家亡曝尸荒野的下场,真的都不甘心……
胥怀薇动作得突然,那领头的人来不及阻拦,惊得啐了一声。上前查探看到人尚未死透,又不放心地提出佩刀来从胥怀薇后背补了两下,看她身体最后地微微抖了抖,闭上眼睛咽了气。在这破庙里点上灭迹的火,才率众人走了。
于是在周身的火光弥漫中,胥怀薇的世界从此沉入到无边的黑暗中去了。
这场可怕的梦魇在此结局,榻上的人惊起,胥怀薇一脸冷汗地醒了过来,坐起身的时候慌乱地打翻了手边的暖炉,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
在外间的沐冬听见声响转进来探看,弯腰拾起地上跌落的暖炉。胥怀薇看到眼前存在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梦里难言的惨况,这才终于有了一点现实的感觉,放下一点心来,想起自己其实已经重生了,那些她前世经历的无法挽回的事情都还未发生。
扭头望去,天已经大亮了,一夜的雪也早就停了。胥怀薇张张口想跟沐冬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哑声,难以成句。
……
果真人是不能装病的,说病病就来,它才不怕你惦记。胥怀薇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护城河严冬冷水里泡了一泡的她染上了风寒。
而且本以为不过小小的风寒几日就能恢复好,没想到胥怀薇轻易不得病,这一病竟然在床榻上缠绵了许久。
半个月里不见丝毫起色,整日病得有气无力,只能窝在房中将养,顿顿汤药不停,胥怀薇觉得嘴巴都养出了难闻的苦味儿,连平日里爱吃的糖藕也没了半点滋味儿。
养病中间相国府那边柳慕瑶还亲自过来探过病,深切表达了连累自己落水的歉意。胥怀薇这才知晓看起来明明更加柔弱的柳大小姐落水后反而没什么事,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和缠绵病榻涕水横流的自己形成了莫大的反差。
被探病的人心里没有感到丝毫慰藉,反而更添愤懑,胥怀薇不忿地想:自己怎么是一个如此倒霉的招病招灾命格呢。
病中尚出不了门,平日里除了承受姨娘过分的关怀和偶尔逗弄下沐冬,胥怀薇也没什么别的消遣活动。左右无事,柳慕瑶的探望又更多地勾起了她那一点相关的前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