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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便宜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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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国际机场,落地气温13℃。
言璨刚下飞机,飞行模式刚解除,立刻有一个号码拨了进来。
他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并不熟悉,从区号来看是从国内打来的。
高中毕业就出国读书的他,久没和国内朋友联系,此时看着手机里这个陌生号码,毫无头绪。
莫非是家里电话?
妈妈的电话一直存在他通讯录里,逢年过节问候,他回中国的航班信息,除了妈也就只有他那个双胞胎哥哥知道……
难道是言璀?
舒缓的铃声变得刺耳起来,言璨接起电话,语气很差:“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个沙哑的女声,并没在意言璨的语带不善,语气焦虑中竟略带责备:“您好,请问您是言珂爸爸吗?”
言璨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
“我?是……”这话尾音上扬,硬生生将一个疑问句变成个肯定句。
“我是他的班主任,您现在能尽快到附一院来吗?”对面声音犹豫一下,似乎为了避开什么人,换了个更安静的环境,才继续道,“言珂妈妈出了车祸正在抢救,现在我和言珂在医院守着,情况不好。”
“不好意思,”言璨眉尾直跳,“请问是哪个地方的附一院?”
“……A市。”
“您稍等,”言璨把手机主页面调出来,在机场密集人流中开始下载导航软件,摆弄了将近一分钟,才把电话重新凑近自己耳边,“我两个小时后到。”
“好的,请您快些。”
电话挂断,言璨头脑空白两秒,嘴角一咧,颇觉荒唐地哼了声。
孩子?
他现在26岁,之前上学的时候还稀里糊涂处过一段,后来高中毕业跑去中东留学,对外国人不感兴趣,且明确性向为男,哪可能有什么孩子?
那个老师口中的言珂,是他老爹留下的私生子,是他的弟弟。
老头子人都死几年了,还要让自己处理这一摊子烂糟身后事……
思及此,言璨觉得此事颇有趣味,循标转出航站楼。
落客点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见到他一路小跑过来。
这个司机他认识,是老爹的人,老爹过世之后就一直给他哥言璀开车,看来是他哥安排好的。
他不动了,叉着手一副少爷做派,等着司机给他拿行李:“王哥,怎么知道我从这个口出来?”
司机没答话,态度恭敬地帮他拉开了车门,又转到后面帮他放好行李,这才上车,问:“言先生,直接送您回老宅可以么?”
车里暖气很舒服,言璨摊开身体,心里也回过味来,估计言璀是在每个口都派了司机等,确保能接到自己。要是换了平时言璨根本不可能上车,打个的就走了,但出了这么档子事,还是有辆车方便一些。
他掀掀眼皮:“去附一院。”
司机明显有些困惑,但没发问:“好的。”
言璨无心解释,合眼打算眯一会,电话铃又响起来,号码很眼熟,就是刚刚那个老师的电话,他接起来:“喂。”
这次对面沉默着没有回应。
“你好?”
“……你好。”回应的是少年正值变声期的特殊音调,并不好听,还带着明显可闻的颤泣。
“言珂?”言璨抬眼瞄了眼后视镜里的司机,对方没什么表情,但感觉这人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嗯……”
能感觉对面少年尽量在稳住发颤的声音,但言璨还是能听出对方异样的情绪,他心中没什么触动,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弟弟,他只觉得麻烦的很。
“你……”少年显然对如何称呼他有些犹豫,“可以帮我回家拿妈妈的证件吗?”
事到如今自然是没什么不能的。
言璨把地址复述给司机,交代了句开快点,就感觉司机一脚油门踩上高速,时速直达200迈,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在绕了一趟言珂家后,到达医院的时间还愣是缩短了半个小时。
言璨拎着个文件袋,走进急诊大厅时,就看到一个穿着蓝白校服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怔怔站在床边。
这个所谓的弟弟,言璨只在老爹灵堂上见过一面,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再仔细端详。四年过去,且不论小孩还会长大,就算把当年那个小孩囫囵个摆到言璨眼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不过……言璨目光扫到那个病床上躺着的女人脸上。对于这个大闹灵堂求名分的小三阿姨的脸,他倒是颇为印象深刻。
彼时张牙舞爪气焰嚣张的脸,此时不仅是偃旗息鼓,甚至还染上几分不祥的惨白,几个医生在她身边忙活。
血淋淋的场面言璨并不是没有见过,他在中东地区八年,大学、硕士、乃至现在读博,研究的课题都是阿伯拉地区神学文化,有些时间也需要走入那些局势混乱的地区探访。他不是没见过人死前的惨状,饶是这样,他也不太愿意直视这位三姨的伤势——
女人下半身糊成一片,半身裙和血肉搅在一起,鲜血洇浸床单,缓慢而绝望的溢散开。
“病人情况很重。”
“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从医生紧凑而短促的只言片语中,言璨听得出他们在做最后的挽留,不过应该也只是无用功。
场面太过刺眼,言璨移开眼,却看到身边的男孩子正直直地看着床上的女人,神情怔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言璨试着喊了句:“言珂?”
那男孩如梦初醒一般,猛地转头,一双饱含极度绝望与悲切的眼眸就这样望进他眼里,言璨被其中的情绪震住,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素来自持游戏人间,家中传统更加看中长子,身为次子的言璨乐得自由,和家里关系不冷不热,连几年前老爹挂掉都没太多悲伤的情绪。
所以乍见这样的眼,言璨是无法直视的。他状似无睹地移开视线,把手里那个文件袋递给男孩,抬着下巴指了指:“看看对不对。”
男孩沉默着接过,手微微抖着,绕了两次牛皮绳都没绕开。
他垂着眼睛,泛着红,涟着水光,像是一直忍着,将哭不哭的。
总算是没哭出来。
言璨松口气,他可不会哄孩子——尤其是本就没了爸,还快没了妈的那种。
医院气氛肃然紧张,深秋之下,穿堂风寒凉,带得男孩浑身抖了抖,手向宽大的校服里缩了缩,整个人显得十分纤薄。
消毒水味扑鼻而来,善读空气的言璨敛起一身放肆少爷习气,装的像个人似的,好心好意伸手过去要帮少年打开袋子:“我帮你。”
那料言二少偶尔大发善心,男孩却不识好歹,别开身体,挡开言少爷伸来帮忙的手,硬邦邦道:“我可以。”
也好。
言璨收回手,环抱于胸前,他刚从中东回来,全年高温的气候,穿也实在是不多。
他想:不用装了。
一个中年女性带着一帮人浩浩汤汤地走过来,看到言璨很明显愣了下,上下打量了这个神态气度全然不像家长的男人,试探着问:“您是言珂的家长?”
言璨点点头全当招呼:“您好。”
班主任身后带着的那一帮人一见到言璨脸色都不好看,想来是知道内情,不过碍于他是言家人,不好多说,又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一个个就哭天抢地起来。两个年纪较长的男女伏在病床上摸着病人的脸和手,哭的满脸是泪。
一群人登时把病床围的水泄不通,医生已经默默退开,言璨也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边上冷眼旁观,而本不该退在外围的少年居然也被挤在圈外。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皮袋,满眼通红地盯着床上的母亲,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脚步。
“病人身份证社保卡带了吗?来个家属办下手续缴费。”
伏在床头的女人猛地抬头,哭叫道:“医生,医生,你要救她,请尽全力救她!”扭头又对着言珂,“小珂,快给你妈办入院,快!”
少年终于是能动了,像是封铸千年的石俑终于习得行走能力,他步履僵硬地拿着文件袋跟着医生走出去。
言璨拉住另一个匆匆而过的医生,问:“病人这么重的伤,可以立刻安排手术吗?需要有什么?”
钱和关系,他虽很少用,但都有。
“现在病人生命体征很不稳定,要等平稳才能手术,而且那种开放性的创口……”医生转头看了眼病床,没把话说完。
言璨听懂了,医生想说的是: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
这个女人比言璨年长不了几岁,如果要强行论那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那他还得尊她是长辈。
多年不见,女人还是很年轻的面庞,言璨眼前隐隐地浮现出那张还很富有生气的脸。
那是四年前,言璨刚刚大学毕业,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
她飞扬跋扈闯入灵堂,在言家所有内亲外戚的面前,把亲子鉴定报告甩到谢婉鸿面前,要求言家给言珂一个名分。
“我无所谓,但我儿子,也是你们家的种,该他的得是他的。”
那时刚刚年满10岁的言珂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母亲和哥哥面色不虞,言璨开口打破僵局。
“我爸都摆那了,”他轻佻地指指身后那口棺材,“本上都得销了他了,可没办法平白添一个儿子,这样吧,让这小孩当我儿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言璀率先皱眉喝道:“言璨,别胡闹。”
言璨跟没听见似的:“怎么了?小妈和咱们小辈一个年纪,她能生我们不能生?”
言璨优哉游哉踱着步子过去,走近那个小孩,当着言父的遗像和满座缟素衣冠,伸手掐住孩子细嫩的脸蛋,笑笑:“乖,叫爸爸。”
孩子当时是什么反应呢?言璨心情欠佳,没多关注。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自然不可能落在言璀名下,白白成了言家的长房长孙,于是言璨就这样捡了个便宜儿子,还多了个便宜弟弟。
自从那波亲戚来了之后,所有人的悲苦都集中在病床上那个生死未知的女人。
医院的流程走了起来,言柯被亲戚们呼来喝去。
少年如一个牵线木偶一般,从牛皮袋里掏出妈妈的身份证和社保卡,被医生引导着出去办理各种手续。
言璨这个局外人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听着哭声,莫名烦躁,想抽烟,急救室又并非抽烟的场合。
当言柯第三次被医生叫出去时,言璨伸手拉住了他,少年转过头来看他。
“材料都齐吧?我去就行了,”言璨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牛皮袋和几张不知是什么的单据,“你去陪陪你妈妈。”
这次男孩没有坚持,言璨能感到那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睛,但想起刚刚那双眼睛里的哀切,混不吝如言璨都有些难以直视,他一向对深刻的感情难以招架,只好故作冷淡地挤进那帮亲戚里,将一个抹着泪的阿姨扒拉开,伸手把人群外的少年拉进来。
少年的手很凉,确实,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怎么会真的想看上去的那样冷静呢?言璨挤出一个身位的空间,把小孩妥帖地安放在他母亲身边。
“别的事我去处理就行。”
于是,剩下的手续都是他去处理的,奔波在医院大堂和急救室,拿着一张张单据,楼上楼下的缴费,乃至最后拿着户口本让医院开死亡证明。
言璨做这些事情大多出于同情,还有少部分的同理,他隐约觉得,如果是这个女人过世,最希望的应该是那个孩子守于身侧。
这个女人插足于言璨父母之间,还生下了一个可以承袭遗产的孩子,像个疯子一样大闹灵堂,把父亲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鹾事在母亲、甚至在整个言家前公之于众,家丑外扬,他对这个女人理应是鄙夷的。
当然他确实从不否认自己对此人的厌恶,而与此同时,令他更觉讽刺的是自己父亲。
说到底,这个事闹得那么难看,也不过是此人四处播种,最后自食其果罢了。
他这么想着,拿着死亡证明,走入病房,果然里面一片嚎啕哭声。
少年伏在他妈妈身上,两只一直蜷在校服里的手终于露出来,一只仍拉着妈妈的手,一只搭在早已咽气的母亲肩头,白皙的手上腕上都留着刚刚给母亲擦拭时蹭上的鲜血。和周围的人不同,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把脸埋在妈妈颈窝处,浑身都在颤抖。
言璨觉得这一幕过于刺眼,他走过去把一袋子的单据放到病床床头,走出病房,点了根烟。
这小孩,十岁没了爸,十四没了妈,那他后面怎么生活呢?言璨垂了眼,盯着氤氲而起的白烟,暂停了自己往下的思考。
算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只管射不管养的那个,帮老爹带孩子这种事他可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