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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一】周童 ...
“阿爹...您要我进去给您喂些水吗?”
也就十七八岁出头,乡下道边最最常见的那种小子,寒冬腊月里一件破袄,烂袖头、烂领子、烂内里,补得东一块西一块,和体面绝不搭边。
嘴唇是青白的,脸上倒是白里透红,那是块块冻疮,再细看看还有皲裂的小缝,表情大一大便要疼得龇牙咧嘴,口子再又扩大,循环往复延续这个未竟的冬日,直到一抹藤黄映着寒风跃上枝头才开始偃旗息鼓。
好在这凄苦寒日里并无什么可乐的,偶一泪流也只是木着脸,酸涩咸苦润泽一下沟沟壑壑。
一头乱发毛躁躁的在风里张狂的飞舞,直撩眼,十只关节通红的指头倒把那只搪瓷杯子捂得严严实实。
屋里静悄悄的,门帘被寒风翻动,开合间泄出的除了漆黑别无她物。周童以为他阿爹睡着了,撒开一只手把茶缸揣进怀里,颤巍巍的腾出一只一只手来扳那扇木质的门板。屋子里几不可闻的咳了两声,周童的动作也随着这两声滞住了,凑近帘子被风撩动的间隙,低低的唤了一句:“阿爹?”
“进来。”
周童冻得拧巴的脸上一瞬灿出喜色,利索的从帘子中间钻过去,小心翼翼的不让更多的冷风随行,三步作两步奔到床前,唤,阿爹。
他口中的阿爹是个颇为体面的痨病鬼,瘦成了一条人干,进气和出气都在逐日减少。瘫在床上月余没下床了,在周童眼里也是一个顶顶好看的痨病鬼。
李刚是个唱旦角的。半辈子扯着他那只破败的草台班子扑在台上,剩下半辈子从一个男人身上辗转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用他本人的话,是叫“暂歇”,和武松打虎前在景阳冈饮酒是一个道理。
这武二郎好歹付了酒钱,打了真老虎,这李刚就是只饕餮,只进不出的那种。也就偶尔从嘴边抹两块肉沫给周童。
他倒是不挑,不拘贫富贵贱,多财多金的自然是首选,若是行情不行,村头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能够一够,做他的情郎。
付款方式也十分灵活,金银珠宝,日用百货,甚至到快把桃酥、糖块。得亏是这些主顾们没法比价,不然花了大价钱的赵钱孙李公子多半要悔死一半。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位能人倒把这两项都占全了。
奈何病来如山倒,刚入冬的一点小风寒,这位风流人儿再见不得风啊流啊的,被迫和那么些相好们两地分隔。起初还有些人来打听,渐渐的天愈发冷了,又近了年关,再没什么人来问了。
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唱了半月,他自此闭了嘴。这么蔫蔫的,虞姬没自刎就要断了气。
腰杆子再硬的戏班子,月余不开张就要坐吃山空,眼瞅着挑大梁的班主日复一日的躺下去,也不能指望吃穿用度天上掉下来。没良心的还要明里暗里偷两套行头当了,再骂骂咧咧的走人,余点人情味的也只是叹口气,看起来两手空空的迈出那门槛去。
浩浩荡荡的一台戏子,转瞬就剩了病蔫蔫的光杆班主,和不知哪捡来的便宜儿子。又是吃穷老子的年岁。两只眼空空的对望了半日,日头都落下来了,病的那个才狠下心来,“去把行头当了吧。”
周童饿了半日,闻言咕噜爬起来,抱起行头箱子,利索得往外跑,小旋风似的。瞧得李刚心里味味的。
半饷领了个秃头行脚医回来,眯着半瞎的眼摸了两把脉,张嘴要四十两银子才够抓药。看那小白痴还像是真要掏钱的样子,气得李刚拾起床边的鞋就往那骗子头上砸,一路丢得他抱头窜出了门,喘吁吁的窝下来长长短短的出气。
周童也是今日这么立在他床前的,抱着个搪瓷杯子,青白的小脸上花花绿绿,也是这么低低的唤他,阿爹。
感觉到有人靠到床前,这位皮相相当不错的“人干”睁了眼,半眯着浑浊的眼球把周童狠瞧了一眼。瞄见周童手里的搪瓷杯上的歪斜的喜字皱了皱眉头,“去,拿我杯子重新倒。”
阿爹从来都不嫌自己的,两人一个杯子喝水一个碗吃饭一个被窝睡觉一个盆洗脚,都是常有的事。可是近来阿爹都不让做了。周童的心情很是低沉了一下,而后马上又高兴起来,“干爹今天还有精力注意这劳什子了”像是条剑走偏锋的喜讯,让周童为之欢欣鼓舞。
屁颠颠的冲进寒风里回堂屋倒水去。凝着一身寒意又站回床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还努力把气放得小些,生怕两口气喘得给阿爹吹没了。
痨病鬼李刚接过杯子的时候触到了周童的手背,冰凉彻骨,这寒意延续到他自己的掌上,再摸到滚热的杯壁时很是惊心动魄了一番。
方才那话的意思原本是叫周童把水倒到自己杯子里去,谁知道这一根筋的倔驴二话不说就奔了出去。
摩挲了一下被刮痛的指腹,李刚决定对此闭口不谈。毕竟今天还有正事要说,这些鸡毛蒜皮也就无足挂齿了。
“咳...你孙姨昨儿来了一趟,咳...觉得你...资质,嗯...还...不错,准备把你送进宫里过过好日子...以后就别跟着我苦了。”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几次被气喘打断,但话里的不可更改之意,铿锵有声,带着强硬撕开周童脸上的喜色。
周童呆了呆,瞧着他那病痨鬼的便宜爹,其实心知肚明:大概是没钱了,要把自己卖了换钱。眨巴了两下,紧绷的神色又缓下来,凑到李刚面前难得的腻歪了一句:“可是我还是想跟着爹。”末了还补充一句“跟着爹不苦的。”
忐忑不安的说完,等了会儿才敢抬起头去瞧李刚的神色。那对带着血丝的眸子又被乌青无力的眼皮覆上了。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你孙姨下午就来领你了。”
李刚的那只搪瓷杯上也是个喜字,不过是正的,集市上卖的残次品,买一送一,歪的那只李刚赏了周童,周童喜滋滋的用了好久。平素里摆在一起,连那歪斜的喜字都在祝着这不凡的二位喜结连理。起码周童是这么认为的。
给李刚的杯里续上热水,周童悄无声息的出去了。关门时破例顶着寒风多看了两眼李刚,依旧人干似的躺在那儿,叫人心惊到底还有没有气。
行吧,卖了自己给他换钱买药,就,卖吧。
周童在暗房里躺满半个月的时候,身上无处不疼,心里还念着阿爹天天躺在床上是不是也是这么难受,还想着有了钱,阿爹的病有没有好。谁知进宫没有三个月,撞上孙姨又一次领人送进宫,到底是没忍住,偷溜去问孙姨阿爹怎么样了。
那没心肺的人贩子到底也被他的没心肺顶了一下,哪有被卖了的还回头问问卖的人咋样,可还康健的,反应了一阵才恍然大悟,“哦,你还不知道。你爹没了,你走没有一个月就没了,后事还是我和老孙办的,你爹就留了点干巴银子下来,也没什么东西好当。我还搭了点进去,等发达了你得还你孙姨我。”言下之意是还捞了点油水。
那个时候已经是暮春初夏了,四月底的正午暖洋洋的,晒得人直打瞌睡,金灿灿绿茵茵的,万物都娇俏可爱得紧。孙姨没说两句匆匆地就走了。周童一个人站在那儿脚底板和天灵盖都开始发凉,最终在胸口汇聚,搅了个天翻地覆。
周童才知道,那远郊寒冬的风还在刮,他一路逃进了宫里,躲过了半场春日,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讷讷的走回内侍局的路上,好巧不巧被总领逮个正着。
那死胖子捏着腔调问候了周童上下十八代祖宗也没听见响,捏着下巴掰起那张脸才惊觉自己差点错过了什么鲜嫩的美色。
周童被那肥太监领回住处,拎着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处的帕子给他擦脸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接着就是烂俗的三流剧情,脱衣,激情,喘息。瞬息万变。
这些事周童倒是熟,从伊始撞破阿爹和某位公子......
波澜上颠簸的周童目光穿过总领太监密布汗珠的头顶,盯着外面晴朗明亮的天,唇翕动了两下,叹出半句不甚清晰的“阿爹没了”。
总领太监正在奋力耕耘,没听清楚,也不太关心,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本就不适合温存,尤其是太监这类从业人员。
那天以后,周童在宫里有了个“亲”叔叔。籍贯和名姓都毫无关联的那种。和阿爹一样,又不一样。
回乡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临到家门口了,周童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一切,包括软轿上的纹路都是按照袁青当初的设想做的,就是缺了他本人,不知若是瞧见了这幕会怎么讲,斜倚在树上骂自己只能做按吩咐行事的奴才吗?
什么哭天喊地的仪式都没做,那帮吹锣打鼓的走了小半日土路,和抬轿的一块散了,只要钱照给,什么旁的口舌也不必费。
末了就剩了周童和这间原来住着阿爹的屋子。
房子还空着,痨病鬼的屋子没谁敢来住。倒还便宜了他,留了一片追思的净土。不过能拆能搬的都没差不多了。戏服门脸孙姨就拿走卖了不少,剩下连门口那两块的桃木板都被搬走,灰白的的门帘看着还是当年那条,风吹日晒的活似条吊死鬼。
进还是不进,这是一个问题。
狠狠心,一头钻了进去,怎样掀起帘子带进去的风最少,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一进这扇门,忽的就回来了,旧时光次第浮现,唯独这屋子里的旧人回不来。
略略扫一眼,大致还有原先的样子,不过是落了灰,又缺了这那。踱了两圈,两圈都是夸大了,不知是长大了还是如何,这间小屋经不起周童的两步了,
随手抹了些灰,把该扶起来的提正,摆回记忆里的原位。周童瞥见窗台上两只搪瓷杯子的杯摒交错着搁着。
这是阿爹和周童的暗语,大致就是阿爹留了东西给周童,多半是“外快”的收入或者额外收获,金公子的一把酥糖,柳公子宴上藏的半块桃酥,丁点碎银.....
那时戏班子还人丁兴旺,那么点东西还不够每个人分着闻个味的,李刚就先把东西藏好,再这么不声不响的通知周童,两个人相视一笑寻个时间钻进小房,再把这点弥足珍贵的好东西翻出来分着尝了,无关云雨,飨足。
黑魆魆里笑得倒是真。
周童心里知道没可能。“那么久了,有...五六年了吧,又这么多人来翻过动过,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把杯把碰到一起也难说。可是,摆得那么近本来就是少有的,就只有阿爹和自己知道这个暗号,平白无故的谁会给杯子摆成那样呢?”
信与不信矛盾踌躇与否,都不阻碍周童的步子越迈越大,跑着奔进小房,摸进柜子的间隙,果真是有什么的触感!
再没当年那个耐性拿手一点一点够,现下也没什么同门师兄弟要遮掩的,连同曾经那个和他一起摸索的人都消失不见。周童干脆把柜子搬出来。一包沉垫垫的碎银锭子落了地,清脆的一声。
拆开是两份,一份大些,是官布包的,不多不少二十两,六年前刚好够买个十五岁出头的小子,另一份小些就五六两,不知道是从哪里叩抠戳戳剩下来的。
这二十来两银子坠得周童浑身发痛,蹲在地上的腿一软,半边人落在了地上。新置办的衣裳裤袜鞋子,哪一样都要比这二十两银子值钱,可他偏偏不管也不顾。攥着这包碎银就要融进怀里。
那么些年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这屋子空着,万一给人翻着了拿走了,可不是什么都没了。可是他阿爹不,那病痨鬼狠心拿他换了碎银没狠心花,是怎么爬下那病榻,捱下床一步一步挪过来,把银子塞进去再把柜子挪回去的?
孙姨说他走的时候口感唇裂,许久连口水都没得喝,哪那么些劲干得这么些没谱的事,他怎么就知道自己还能回来,自己还要回来呢?
周童捧着这包碎银一骨碌爬了起来,直奔到阿爹墓前。
去的路上想好了要破口大骂的,瞧见那么小小一点土包却又缄默。
小点好,阿爹就是小小的,不然怎么能唱旦角呢。
静立了半刻,周童抬腿去人家借了把锄头,索性在那土包旁又挖了个坑,把这包碎银埋了下去。
明儿去买两块碑石立在这,一块把阿爹的生卒名姓写上,一块空着。
阿爹,百年后我还来给你作伴,你等等我好不好。
“阿婶,村南知道不,斜角上那间房。对!就是痨病死的李刚那间,现在住着他儿子。
叫什么?姓周,旁的我就不晓得了。
多大?我哪晓得,看着也三十好几了,你想李刚死了也十来年了,当年那还是个小子。成亲?阿婶你和我说笑呢,这是个阉人,宫里放出来的。
有银两给两枚铜板也行,没有带点自家的菜也行,不拘于金银的。
回来做什么的不知道,依稀听说是给他啊爹守墓的,哪门子的阿爹,李刚死的时候也就二十好几,哪生得出十五六的小子。也就凑活过过日子罢了。”
周童不慎听了回墙角,拎着半篮子芹菜站在屋檐下痴痴的笑了。
阿爹,以后还我们凑活过过日子吧。
一个多月没更啦,对不起各位,今晚更个周童番外,还是那句老话,感谢看我文的各位,不会坑,此后会回复日更3000的频率,敬请期待。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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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番外一】周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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