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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小房中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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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天寒地冻,成日嘶鸣的寒鸦都降低了发声的频率,只是时不时的振翅从宫墙一角的天空划过,停驻半刻,转眼又不见了踪迹。贾青跟在一个太监身后走过了大半个宫城。这一路弯弯绕绕,不知经过了多少宫墙与殿门,那太监不带停脚的走着,贾青也只敢跟着,慌慌张张里偶一抬头,也只偷眼瞧见宫墙上探出的半枝腊梅,还未分清是生了新花苞儿还是未落的秋叶。便被这红砖黑瓦的深宫威严压了一个十成十,再不敢多事。
这贾青本是农家子弟,虽说不富裕,但也是田埂上山林里野惯了的孩子。那点在自然培育出来的放纵和跳脱,被那一刀连带着子孙姻缘了断,和上九死一生的苦楚,换来一碗碗黑得发稠的中药,被送进久缠病榻的老母口中。
小房中那些个不见天日的黑暗与恐惧,吸干了这个孩子的野性和好奇心,焙干了磨作粉,搁在无人处,一阵风散了。
周童在前面走着,他比贾青早进来三年,贾青现在经历的,甚至连足下走着的这条路,他都一模一样的来过一遍。对他心中现时的惊和惧也就一切了然。
这往来的道路于他已是熟得不能再熟,自然无甚新意。身后杂乱的足音没甚章法,周童回头瞥见贾青怯懦着缩回自己的目光,那躲闪的姿态不知怎的就撞得周童心坎一软,似乎那个三年前的自己还埋伏在这条路上伺机出没,躲在贾青身侧和他的行动举止如出一辙。
这一撞多少还带出了些许怜惜。周童又瞥一眼身后那个缩成一根细竹竿的身影,也不多加训斥—进了宫,以后多的是机会挨骂挨罚,更别说进的是以严苛显名的内侍局。这没进过染缸的自在清白却是鲜少。没必要在如此珍贵的时刻里横生枝节。想必,这也是他余生不多的畅快时光了。
这宫墙内夹着裆内的湿濡受人差使的,几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或是换了点救命的口粮,或是换了救命的汤药,总之一个人的牺牲,在哀戚的同时总能换得一个贫乏家庭暂时的安稳和轻松。
想到这,周童心里刚刚探出来的丝缕怜惜和哀切刹的灰飞烟灭。
都是苦命人儿,谁可怜得了谁。
接着脸一板,故意在贾青又一次将要抬眼张望的势头里一声咳,嗓子清没清干净不知道,贾青的胆子倒是给他吓了个精光。
周童伫下步子,转头看向贾青,那目光钩一般上下扫荡,落到面上时生生转了个大弯,凹出一份谦敬有礼好前辈的模样出来。
“毕竟是要进内侍局的人,又是同乡,万一日后有所进益,也多个人情照应。”周童这么想着。“况且对着这么一张脸,想狠狠心,也没法子啊。”
“贾青,你我本是同乡。按说净了身子便是与父母祖宗断绝了,但人啊,不能忘本,看在同乡的份上,我送你几句话。”
贾青是个刚进宫的愣头青,堪堪见了点皇家威严,那点少年人的心气一点就着。早想着如若扬名立万何如,连回乡认祖归宗时轿上纹饰花样都堪堪有了模样。闻言毕恭毕敬的给周童作了个揖,埋着头,口里感激涕零的念了两句谢,又不作声了。
周童看他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长叹了口气,“光有一张空皮囊,性子差得远着呢。不像是能在宫里久留的样子啊。”心上又漫出几分悔意,或许不过只是白白多此一举。“罢了,就当日行一善吧。”
周青心里的弯弯肠子九转千回了一轮,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端着。“不必如此,你我本是同乡,又都进了宫,本该互相照应。起来,咱且边走边说。”
“贾青,你是命好,进来就分进了内侍局。这内侍局,如今是宫闱之内,后宫几部权势最盛的地方了。内侍局是管各处人员分工和查处的,这里那里的,宫女太监升了降了,添人补人,除了皇上娘娘们亲任的,余了都是内侍局调的人。再有每周的周检,月月的月检,季检,乃至年检,大小事务都要经由内侍局的检验。人员安排和事务安排皆由内侍局管理,可以说,只要还想在这宫里做下去的,就没有敢得罪内侍局的。今后,还要靠你帮我美言几句啊。”
“不敢不敢。”贾青听闻此言,喜不自胜。连步子都欢快了些许。
“我还要谢周公公给我寻了这样一个好去处呢,日后如有机会,定当全力以报。”言毕,驻下步子,又要给周童作揖。
贾青的手抬到半截,被周童伸手挡了下去。
“这个礼,我就受不起了。我也只是一个小太监,又无什么阶职在身,实在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为你谋这么一个好去处。原是你们进宫那日,内侍局总司瞧见了你,吩咐下来将你留在内侍局。原来你都已经被分到我们永巷局了。也不知你何处如了那位的青眼,开了尊口,只要了你一个。”周童边说,边盯着贾青这张脸死瞧了又瞧。“嗬,真像。当初怎么就没早一步扣住,留在自己手下。留不住姓庄的,留这么一张俊俏的面皮也是不错。”想着想着,悔意和嫉妒又漫了上来。
“原是如此。那周公公,这内侍局总司,是怎样的人?”贾青哪知道这中间的弯弯道道,这平白无故来的喜,与平白无故来的祸,哪样他贾青都受不起,反倒惴惴的,心上不安。
“内侍局总司姓庄,名成碧,字什么我倒是忘了,反正原先是有字的。别小瞧他这名字,没什么新奇的,却是他生下来那年皇上赐的。他是罪臣庄思蕴的独子,庄思蕴出身贫寒,他爹不过是个杀猪的屠户。书却读的极好,十六岁中了探花,十七岁得官,十八岁又入了京,得了皇上的赏识,接着就一路高升,飞黄腾达的日子连着过了三五年。二十五岁就官至刑部尚书,婚是皇上赐的,名也是皇上取的,甚至都说好了长成以后给年龄相仿的六阿哥做陪读。这庄思蕴不知道怎么遭了瘟了,受了皇上这么大恩宠,背地里却帮着三王爷......”贾青正听到兴头上,周童倒是没声了。握着拳头在那里一阵扼腕,好像这金陵玉殿莺啼晓全是他周家的。
其实是想起了初进宫的庄成碧,猫崽一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强弩之末了,他偏偏弃了所有伸过来的枝条,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狼狈且孱弱的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凶狠的露出乳牙。“小东西,那时候跟了爷多好。”
“帮...帮着三王爷什么?”实在是等不到周童自己惋惜完了,贾青没忍住,小心翼翼的冒了一句。
“帮什么!这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总之这庄家就是‘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容易冰消唱得悲极,在寒冬里弯着转着,直往人心房里撬,勾着这一点那一点往事四处飘散。贾青又想起小房中漆黑的屋顶了,滞在冷风里打了个彻底的哆嗦。
再看一眼周童仍事不言语,痴痴的望着前路,仿佛打心底里对庄家的落败哀痛。
“周公公的嗓子真好,唱得我又想我爹娘了。”贾青走到他身侧,由衷的赞道。
“我家里是开戏班子的,这些东西打小跟着学多少也记了点。后来戏班子倒了,我爹病了,我就进来了。我进来也没换他多活两年。”周童说起自己的事时脸上倒是淡淡的,带着点凉薄,半点悲恸也不漏出来。像是说书人在念他人的悲喜,像江边浣衣的阿婆落下的棒槌,为了落下,那一瞬间就落下,无他。
“周公公......”周童没再搭理贾青,自顾自的说下去。“话说这庄家倒台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庄思蕴锒铛入狱,庄成碧罚入奴籍。庄家到了庄思蕴那一代就是单传,知道自己的一根独苗进宫做了太监,庄思蕴当夜就在狱中自尽了,但这认罪书,可是到死都没签。庄家获罪后,庄成碧入宫为奴。昨日高堂上,今朝阶前役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倒也让他挺过去了。这么一来二去的,三五年下来,竟让这么个罪臣之后,也爬到那个位置上去了。”周童边走边讲,言语间多有鄙夷,仿佛这总司之位并非统领太监宫女,而是率领百官般不忿,像是与之有过仇怨一般。贾青闻言,只唯唯诺诺的谢过,不敢再言,原想再打听的性格喜好等一干细节,也只好憋在肚子里。
说话间已经行到内侍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