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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在自己写的小说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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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六年八月向尽,伯牙台。清虚疏朗,清平异常,暑热虽未尽去,但风拂而过亦有些清凉。伯牙台上,辅国将军齐斯正用剑指着玄衣人,声音一如既往平和:“天道无常,惟德是辅,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今陛下兴酒池肉林,杀人如麻,德薄而位尊,必引患,不配为国君。”
蒙德流血太多,此刻已站不住,半跪倒在地,胸口被一支白羽箭贯穿,“好…齐斯…朕竟没有想到你有这么好…联合皇后给朕来了一出里应外合……”他身子向来不好,平日便需时常服药,此刻中箭是伤及心脉,已是活不太长。
齐斯并未答话,四面风扬起他鬓发,说不出的清冽,早是少年郎时他便留这样的鬓发,如今仿佛一切未曾变过。他尚且有话要说,但到了嘴边,都觉得太像借口,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再谈论过去的事已没有意义。他只记得,钟子期病亡之时,伯牙破琴绝弦,或许他也应当断剑明志,以告天下人。
蒙德缓缓阖眼,眉心红痣似血,女子惯点朱砂,他幼年之时还被人误以为爱美。人人说当今皇帝秀美异常,不似男子,再加上身体病弱,本就颇受微词。此后他兴重刑厚敛、拒谏饰非,被天下人斥为昏君。
梁呈露不知从何处走出来,裙裾曳地,缓缓如花一般,她走至蒙德身前,蹲下身来,几乎要跪倒在地。这一天她已等了太久了。或许真是等了太久,反而消磨了大仇得报的欢喜,只觉似用刀丝丝刃刃剜在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长垂玉筋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少年时不识其意,只天真仰面问他,万一她梁呈露垂垂老矣,他会不会不爱她。她费尽心力也想不起少年蒙德是如何回的她,只想起后两句诗此刻是何等应景。
“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更难添。”
她忽然想起来,蒙德那时对她说,永远不会。
我在键盘上敲下【完】,大大伸了个懒腰。半个西瓜里已盛满汁水,我挖了几大口,把空调度数又调低了一度。夏日也就夜晚还值得聊作慰藉,除非是雨天,整个城市被湿漉漉裹在雨水中。我把结局的初稿发给林小吉,说:“这都是爷对你的爱。”
林小吉是我的闺蜜。
腰酸背痛的,赶稿赶了一整个暑假,我怀疑自己不日就要去世。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好事,每次只要赚到稿费,我都会犒劳自己“物超所值”的大餐,所以银行账户上的数额蹭蹭下降,体重刷刷上升。
林小吉来了消息:“你这什么……什么狗屁结局!老子的蒙德就这么挂了?”
我一边咬着西瓜勺一边回:“那你还想怎么样?特意给你留的全尸。”
“蒙德是男主啊!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那女主不还活着呢嘛!梁呈露不活得好好的,仇又报了,还有个帅气备胎。”
我在电脑这边都能想象到林小吉怒火滔天的表情,“我等不及别人提你头来见我了,我宇智波佐助人为乐现在就要冲到你家把你揍得你妈妈都不认识你!”
“冷静!冷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哈。”
“把这话留着对你自己说吧!”林小吉回我。
我把西瓜吃了,外边月色沉沉,夏日晚风有壅塞的闷热感,我从阳台上回来,空调冷风裹住我,仿佛蚕蛹丝丝缕缕,密密实实。我躺到床上,无力与困乏是风,缠在四周。最近为了赶完结真的熬夜太多了,头发也越掉越多,这样下去会英年早秃。我半清醒半昏沉地想着。
我是被一阵白檀和雪松香气唤醒的,起初我以为是林小吉换了新香水,刚想破口大骂,但睁开眼所见却是檀木窗臼,梨木圆桌,铜镜与首饰盒都端端正正放在梳妆台上,七弦琴放置一旁,外头夜色昏昏沉沉。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试探地叫了一声:“林小吉?”
房门被推开,青衫少年向我飞奔而来:“小姐你醒啦?”
“你你你你你等会儿!”我按住他凑上来的脑门,“你谁啊你?”
青衫少年一张圆圆脸,清秀可爱,此刻正圆睁着眼睛,一脸不明所以:“小姐,我是小吉啊!”
“小……你是哪门子的小吉?你变性了?”我伸手过去戳了他脑门一下,“哦,我知道了,你是林小吉花钱买来寻我开心的吧,不至于吧,不就是把蒙德写死了吗?”
少年忙来捂我的嘴:“小姐,太子名讳不可直呼啊!”
我拿开他的手,心里咯噔一声:“你说什么?”
“不是,小姐,虽然咱在长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直呼当今太子名讳这个……这个……”少年小吉挠挠头。
长尹?皇城?太子蒙德?难道我是卡在自己写的小说里了?可是我书里明明没有小吉这个角色啊,那我又是从哪里来的?我连忙拉住少年,问:“小吉,我是谁?”
小吉更不明所以:“小姐,您是苏家大小姐□□啊!怎么您睡一觉起来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速溶?我还咖啡呢!我小说里哪来的这号人物啊!“那……今年是昌和几年?”
“昌和二十九年。”小吉略想了一想,奇怪地打量着我,“小姐,您不会失忆了吧?”
果然。我没理会他的问话。昌和二十九年,正是蒙德册立太子的第一年,朝中宦官专权,手中应还握有兵权,垄断朝纲,排斥异己,其中以小周为盛,时称“天下只识周太监”。这个角色是按着明朝成化年间的汪直写的。小周与都城长尹三大家私交过密,蒙德为夺权,不仅毒杀小周,同时纵火长尹,以残忍手段铲平了梁、苏、颜三家,其中这个梁家,正是常平年间皇后梁呈露的本家。颜家二子之仪、之雍皆是长尹人人称颂的才子,其中惟有苏家我只在被灭门时草草提了一句,当时写了什么来着?
“女眷皆被逐入教坊司”?
难道我还自己挖坑给自己跳?我咽了口口水,“小吉,你过来扶着我点。”
“不是,小姐,你不就坐在床上,还要扶啥?”小吉挠头。
昌和三十二年,太子蒙德毒杀宦官周氏,剿长尹三家。这么说来,我的时间所剩无多,如果故事按原剧情发展,我被逐入教坊司,以我这歌舞俱差的千金之躯,要是做杂役……我头顶冷汗直冒,小吉唤了我几声,见我没反应,忙跑去斟了茶来:“小姐,喝口茶压压惊吧!”
他大约以为我是做噩梦了。
我倒宁可这是一场噩梦。小吉不知我心中在想什么,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十三四岁少年模样,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把热茶喝了,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杯身印着小豆蔻的纹样。
撇开我与小吉不论,蒙德、齐斯、梁呈露、小周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创造的,人物小传也写了满满一页,我就差没一个泥人一个泥人把他们捏出来再往他们鼻子里吹气了。如今已是昌和二十九,小周的势力想必早已渗透长尹三家,再劝苏家与小周断绝往来,那小周的怒火也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梁呈露对太子一片真心,二人也算伉俪情深,就这也没能保住梁家,可惜太子还是心软留了梁呈露一命,导致后来梁呈露与齐斯联手杀了他。倘若册立蒙羲为太子,以他温敦软弱的天性,应该会让小周继续坐拥朝中大权,只要小周活一日,苏家便能幸免于难。
不对啊,我这样是不是太没节操了?蒙德虽算不上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重刑厚敛、拒谏饰非、杀人如麻这些也不完全是他所为。“益俯首事直,无敢与抗者”之前是小周,“冤死者相属”则是后来的皇后梁呈露的内侍芝闲。孟子云,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虽然如此,这个典型的电车难题本身就让我为难,何况我自己还被绑在人多的那一方。
也不知道现在梁呈露和蒙德见面没有,“太子可已开始选妃?”
小吉略一想,答道:“按照惯例现在应是‘司聘以银币,选天下淑女’。不过听说梁家三小姐早已礼聘,是太子妃的内定人选了。”看来梁呈露走的果然是唐肃宗外孙女萧氏老路,一切正如我书里写的那般。可惜其母未仿照郜国公主不说,反而亲近宦官,与小周关系暧昧,以致引来灭门之祸。
“小姐,您怎么忽然关心起太子妃的事了?”
“小吉,你说,以苏家的地位,让我当个良娣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故事原先的结局是蒙德中箭而死。一旦我进入东宫,下药也好,美人计也好,只要能让他提前死,这个故事也就大结局了,到时没准我就能回到现实中。退一步说,这个选择至少还能保我一命。
小吉摸了摸我的额头:“小姐,您该不是发烧了吧?”
我被他说得一愣,连忙也摸自己额头:“啊?不会吧?我只是吹了会儿空调冷风没盖被子,不会这么严重吧?”
“我是说,您与颜家公子定下婚约已有十一年,怎么这会儿忽然想着要当太子良娣了?”
“哈?婚约?”我瞪大了双眼,“该不会是……颜之仪?”
小吉乖巧地点点头。我咽了口口水:“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小吉答道:“来不来得及的……可小姐与颜公子前阵子不还一起去看烟花了?是吵架了?”
“你……你……不要老是问我一些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啊,”我假咳一声,“这个……今日事今日毕,我这就去向母亲禀明心意,解除婚约。”
“时辰不早了,夫人应已睡下了吧?”小吉指了指窗外,“而且……”
窗外月白风清,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我这一觉也不知是把晚膳睡过了还是什么,总觉得腹中空空的,“而且什么?”
“而且颜公子从方才开始就在外面等了。”小吉笑眯眯说,一脸“你很惊喜吧”的表情。
我这四十米大刀收不住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时辰不早了?”
“小姐,”小吉握拳给我打气,“劝君惜取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