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春，骏马的马》昏镜

2、2

　　回到座位，重新开始忙碌。
　　直到下班时间，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我手头还有一份报表要做，所以还要加班。
　　等到天边还有个温泉蛋蛋黄一样的夕阳时，手头的工作终于完成。
　　抬起头，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空了。长方形的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安静的像一口棺材。
　　本以为所有人都下班了，我正要关灯，却突然发现千奈美也在。
　　她趴在桌子上，大概是因为工作很累吧。
　　我收拾好东西，开始往外走：“千奈美酱，今天辛苦啦。那我先回去了。”
　　千奈美却没有任何回应，真是奇怪。
　　我稍微走近她，轻拍她的肩膀：“千奈美，你还好吗？”
　　她像是被惊醒一样，慌张地抬起头。
　　“啊，我没事……
　　绘里，你已经要回去了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属于路灯的光照进来，让我看清了她脸上的水光。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假装没看见。
　　看到她的眼泪，我这才想起来。千奈美好像是Haruma的饭，听说还是喜欢了很多年的死忠饭。
　　这下我确实有点担心千奈美了：“真的大丈夫吗？”
　　她勉强微笑了一下，没说话，许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见她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于是我也笑笑，朝她挥手说明天见。
　　走到门口，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头在包里摸索片刻，掏出了最后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叫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从门口把糖丢向她的位置。
　　她接住后，看清是糖就笑了。
　　这次的笑好像比上次真心一点，我心里也稍微舒服了一点。

　　回家洗漱之后就瘫倒在床上。
　　一天的工作下来，连饭都没胃口吃。
　　打开电视，好让屋里不那么安静。呆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
　　百无聊赖之下开始刷推特。果然，到处都在讨论Haruma。
　　回忆他的作品，讨论他自杀的原因，分析自杀方式是否痛苦，表示自己难以置信的……
　　总而言之，疮痍满目。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迟钝地意识到，胸口某处隐约在难受，有种闷闷的痛感。
　　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即使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知道人家去世了，普通人也会觉得抱歉吧。更何况，还是Haruma那样一个出道以来一直形象良好的明星呢。
　　我叹口气，放下手机，下床打开瑜伽垫，准备做运动。
　　30岁的身体，现在可不是光靠节食就能保持身材的年龄了啊。
　　电视上开始播新闻。
　　我一心两用，心不在焉地按照记忆里瑜伽老师教的动作拉筋舒展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新闻播报。
　　确诊人数增加，呼吁go to eat，口罩上安装风扇的新发明……
　　广告结束后，似乎是关于Haruma事件的特别节目。
　　节目的开始使用了许多Haruma生前的照片。
　　看到他照片的瞬间，身体突然没了力气。
　　我干脆停下了瑜伽动作，艰难地喘息着平躺到瑜伽垫上看电视。
　　“Haruma桑确认死亡，自杀原因正在调查中……
　　事件发生在某区公寓中……
　　曾合作过的导演O桑发表悼词……
　　祈求冥福……”
　　大概是因为视角的关系，女主播的面孔模糊。她一脸的沉痛，措辞谨慎又哀伤。
　　关了电视，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像悬在洞窟顶部摇摇欲坠的冰凉水滴，崩溃前的预感。
　　发了一会呆，才想到该起身去洗澡了。
　　正在冲洗身上沐浴液泡沫的时候，听见电话在响。
　　大概已经猜到了会是谁打来的，我擦干手，带着一身的泡沫去接电话。
　　接起电话，果然是之前从妈妈介绍的婚活里认识的对象。我和他只见过两三次，目前还处于接触阶段。
　　嗯嗯啊啊地应答了半天，直到自己听了都觉得笑声过分虚假时，赶紧互道了晚安，临挂电话之前，又匆匆定好了明天晚上的约会时间。
　　干了许久的泡沫在身上形成一层干燥的薄膜，皮肤隐约有被拉扯的疼痛感。重进浴室，把这层膜泡湿，又冲洗了很久才洗干净。
　　对镜自照，皮肤最敏感的胸口和肩膀已经红了一大片。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已经在敷冷胶舒缓了。但今天心情很沉重，实在没心情去保养。
　　至于约会……
　　反正我也没有和那个男人上床的打算。

　　套上松软干燥的睡衣，拉紧窗帘，只留下一盏床头灯。在凉爽的空调房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露出两只手。
　　在灯下，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Haruma的ins。
　　大概是因为疫情的关系，一眼看过去，他的ins里很多是自己做的饭。
　　意外的居家呢，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一条一条地划过去，都是很平实的内容，或者是工作宣传，没有太多个人色彩。
　　只有几十条的ins很快就被我看完了。
　　最新一条ins的下面，评论里全都是饭的留言。
　　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噩耗的，还有祝他安息祈求来世的。
　　有条评论里只有一个哭泣的表情。
　　这个简单的表情背后，不知道藏了多少泪水。

　　刷了一会儿ins，又开始看新闻报道和论坛，然后是推特。
　　有人翻译了一篇从中国论坛搬运来的贴子，说是Haruma留学期间认识的中国朋友在几年前发的贴子，记录了一些他们相处的日常。
　　我没有留过学，甚至都没出过几次国，外语交流更是完全不行。
　　但是贴子里流露出的氛围，让人感觉很自在。
　　看到楼主说日本人的名字难记，我忍不住微笑。
　　如果Haruma的名字都难记，那光是汉字写起来就很长的『藤本太郎喜左衛門将時能』可怎么办呢。
　　继续往下滑，看到楼主明明看过恋空，却只记得女主角，被人提醒后才发现男主角就是住在自己隔壁的傻瓜室友的时候，我久违地笑出声音，心里默默吐槽，这走向简直就是轻小说嘛。
　　Haruma朋友的文字中有很多值得微笑的部分，可是越往后看，心就越往下沉。
　　不被公司赞成的短暂留学，漫改电影的失利，对漫画粉丝的抱歉，超负荷的工作量，面对朋友的哭泣，无法控制的自责。
　　短短两个月的留学，时间线逐渐和当时的一些新闻重合。
　　点开他和朋友在摩天轮里的合照，照片里的Haruma笑得很灿烂，和我久远印象里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白皙、高挑、瘦削，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很明朗的样子。
　　对着这张照片，我点下“保存”。
　　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