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竹篮

74、第74章 苏寻乙习惯

　　苏寻乙习惯性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赵前。”
　　女人恍然大悟，“你就是苏寻乙吧，直接进去就行，站这干嘛，我们着可不兴这套文邹邹的礼仪。”
　　说着朝里头扬声喊道：“老赵，你找的人到了！”
　　办公室里混乱的脚步声、说话声安静了一瞬，接着更加混乱起来。
　　赵前的声音混杂在这些声音里，“等你们好久了，直接进来吧，小刘，还站着呢，不准备准点下班了是吧？”
　　被叫做小刘的女人“欸”了声，抱着文件一溜烟跑了。
　　简书白看着里面乱糟糟的环境，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回头见苏寻乙一动不动的，便再次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后低声说，“别怕，我在。”
　　苏寻乙颤了颤眼皮，抿得发白的嘴唇不再那么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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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前人长得壮实，往椅子上一坐，跟坐小山似的，但他的脸却意外的清秀。
　　苏寻乙不正常的沉默让简书白自动担起和赵前谈话的责任。
　　两人寒暄几句，赵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递给苏寻乙。
　　苏寻乙避开，不等赵前开口，简书白就帮他接过。
　　简书白打开密封袋，里面就几张A4打印纸，他一张张仔细看了，越看脸色越难看。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压抑着怒气将东西收好，密封好封口将文件归还给赵前。
　　赵前看着苏寻乙，“你还是看看吧，吃完晚饭我带你去看看苏海强。”
　　苏寻乙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不动一下。
　　和简书白的手还握在一起，察觉到简书白的手动了动，他抬起了头。
　　“你要是不想看我讲给你听，”简书白说。
　　苏寻乙犹豫着摇了摇头，从赵前手里接过密封袋打开。
　　一张张看完，苏寻乙倒是没有表现出生气来，反倒像是想通了一些事，对晚点要去见苏海强表现得更加憎恶。
　　他说，“我一直觉得他是地狱来的魔鬼，没想到他比魔鬼更可怕，难怪当年……原来是早有前科了。”
　　赵前目光沉沉地收好密封袋，“若不是有人匿名举报，三年刑满，他就要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再要抓就难了。”
　　“举报人没查出来是谁吗？”简书白问。
　　赵前点了一支烟，刚塞进嘴里，反应过来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两名高中生，便把烟灭了。
　　“本来举报人既然是匿名，我们是不应该去查的，但这关乎二十年前的那桩命案，我们查了一下，发现举报人正是二十年前因故意杀人入狱的一名即将刑满释放的囚犯的母亲。”
　　苏寻乙朝他伸出一只手，“还有吗？”
　　赵前愣了愣，“什么？”
　　“烟，”苏寻乙说。
　　赵前掏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正要递给苏寻乙，就被一旁伸来的另一只手给截住了，“他不能抽烟。”
　　简书白说完，不顾两人的脸色，直接将那一整盒烟包括打火机全部没收了，“赵科长，教未成年探视人抽烟，这一条报上去够你罚多少钱？”
　　赵前：“……”
　　苏寻乙：“……”
　　他才想起自己还是个未成年。
　　……
　　两人来得巧，和赵前看完那封匿名举报信就到了下班点。
　　赵前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招呼大家，“事情没做完的加班，做完了的可以回家，但手机保证24小时开机，好了，下班！”
　　所有人坐着没动，手上忙得没影。
　　赵前满意地笑了一下，“很好，既然都准备加班，等我回来请你们吃宵夜。”
　　所有人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赵前转头看向苏寻乙和简书白，“苏寻乙，简……”
　　“简书白，”简书白说。
　　“简书白，好名字，”赵前丝毫不觉得忘了问对方名字有什么尴尬，“我们去吃饭吧。”
　　“小刘，你一起来，吃完饭去一趟那边。”
　　小刘“欸”一声，扔下手上工作，欢欣鼓舞地跑了过来。

　　吃饭什么的都是为了躲懒的借口。
　　实际上四个人中，真能静下心来好好吃饭的也只有被叫做小刘的柳思源，赵前因为连日来加班导致脾胃虚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苏寻乙想着马上要做的事就有点应激反应想吐，简书白惯来吃不惯外面小餐馆里的东西。
　　赵前点的菜有点多，柳思源吃到撑也没吃完，就让服务员帮忙打包，说是要带回去慰劳慰劳辛苦加班的同事。

　　从餐馆里出来，天色擦黑，空气中的粉尘没有了明亮的光线照射都似乎淡了不少。
　　他们回到公安局，赵前让苏寻乙和简书白在门口等着，他进去开车，柳思源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屁颠颠跟在后面。
　　苏寻乙看向简书白，“饿不饿？看你没怎么吃。”
　　“还好，”简书白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没用过的口罩，“戴上，这里灰大。”
　　苏寻乙没有接，没头没脑道：“你跟来这里就跟电视上仙子落凡尘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你和这里不一样，就像你和我站一起，我就是陪衬你的那片绿叶。”
　　“简书白，你回去吧，或者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这些话他想了一顿饭功夫，明知道简书白不可能答应，这些话说出来甚至还会把他惹恼，但他还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曾经污浊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把自己变得污浊不堪的人。

　　简书白帮苏寻乙戴上口罩，一语不发地靠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目光沉甸甸的，压得苏寻乙也再说不出什么驱赶的话来。
　　赵前他们很快就来了，柳思源开车，在两人脚跟旁停下，“滴”地摁了一下喇叭，“两位小帅哥上车了。”
　　话音落下，被赵前在后脑勺裹了一巴掌，“收起你那花痴样，这是上班时间。”
　　柳思源一只手捂着脑袋瘪了瘪嘴，“可是现在已经下班了呀。”
　　赵前眯眼看着她，“你确定已经下班了吗？”
　　柳思源心里苦，看着压榨员工劳动力压榨得理直气壮的老大，怂兮兮地闭了嘴。

　　简书白拉开车门当先坐了进去，苏寻乙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建临市第一监狱位置比较偏，坑坑洼洼的行驶了半个小时才远远看见那铁灰色的大门。
　　这是苏寻乙第一次以探视人的身份来这里，见的还是他最不想见的人。
　　赵前说在收到这封匿名举报信的时候，检察院根据一系列举证调查，给苏海强重新定了罪，判处无期徒刑，苏海强不肯承认举报信里的内容，要求上诉，上诉请求法院已经受理了。
　　这就是他急着找苏寻乙的原因。
　　现在要不要为苏海强聘请律师，决定权在苏寻乙和洛裴手上。
　　洛裴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赵前只能找苏寻乙。
　　但看苏寻乙的态度，知道他是不准备帮苏海强找律师了。
　　通过苏寻乙的眼神，不难看出，要是法院能加重苏海强的刑罚，他估计能当场笑起来。

　　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时隔一年半，苏寻乙再一次见到了苏海强，那个充斥着他整个童年噩梦的男人。
　　监狱可能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短短一年，苏海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老下来。
　　一见着苏寻乙，他就扒在玻璃墙上大喊大叫什么，被人提醒才想起拿起一旁的电话。

　　时间好像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时候外公重病，已经在医院病床上躺了半年。
　　苏寻乙小学一放暑假就喜欢跑去外公那，哪怕要成天守在外公病床旁，睡在医院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这个年岁的小孩玩心最大，哪怕他嘴上不说，表现出一副很讨厌别的小孩亲近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瞒不住别人。
　　因为各种原因把小孩也带来医院的家长们见着他，总喜欢叫他一起玩。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装作毫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并且告诉自己，他看着那些小孩是因为不喜欢外面的吵闹；一直看着是因为想要让他们安静一些，不要吵到外公睡觉。
　　然后拧着小眉毛，皱着小脸，一个人静静坐着看手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漫画书，好像里面的故事比外面的笑声还吸引人。
　　最后那几天外公精神要好些，护工就会推着他出去晒晒太阳，苏寻乙也跟去，但也是紧紧跟在旁边，一步也不肯挪开。
　　照顾外公的护士都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偶尔打趣他一句会疼人，长大了谁要是能嫁给他一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建临市本就比其它城市落后很多，下面的小县城就更不用说，夏季夜晚蚊虫多，空调噪音大还漏水，苏寻乙睡不着，就整夜整夜守在外公旁边帮他摇扇子驱蚊虫。
　　这样熬了几个晚上，把自己给熬病了。
　　洛裴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苏寻乙吊着水正昏睡着，小脸惨白惨白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想要给苏寻乙外公留个好印象，这次苏海强也来了。
　　他殷殷勤勤地谢过了一直照顾老丈人的护工，手上勤快地接过夜壶跑出去处理存了一晚上的东西。
　　护工一直夸洛裴找了个好丈夫。
　　洛裴看着苏海强的背影只是笑笑。
　　苏寻乙由于缺觉，昏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看见苏海强，下意识想躲。
　　但苏海强就像没察觉到自己的到来为苏寻乙带来的不适，殷勤地喂他喝起了一大早买来的粥。
　　苏寻乙一口一口吃完了，但等苏海强一离开，他就跑到洗手间，把吃的东西全吐光了。
　　从小就这样，只要苏海强一靠近，苏寻乙就觉得恶心。

　　五指撑在玻璃墙上，指尖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苏寻乙强忍着翻涌的胃液，拿起了一旁的电话。
　　只这一个动作就像耗光了他所有勇气，可能是这里气候实在潮湿闷热，还穿着从重尧穿过来的毛衣的苏寻乙全身霎时浸满了冰冷的汗水。
　　手心滑腻，他有些撑不住墙，就在他打算顺着墙滑下去找个地方坐一坐的时候，背后撑来一只暖意融融的手。
　　苏寻乙回头看了一眼，对上简书白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他深吸着气对简书白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