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下》何以成书

2、传闻 一则传闻

　　“二当家的，你醒了吗？”外头响起了一个喊声，接着便又是敲门声。

　　江月对着纸窗透进来的光愣了一会儿，哑声道：“醒了……”

　　然而敲门声不停反而还换成了拍，唯恐里面的人聋了。

　　“醒了!!我说小兔崽子你别把门给我拍烂了，到时候老子可不帮你赔!”

　　门外，李简摸了摸头笑道：“啊……这不，二当家的你这么晚没起，我还以为您遭遇什么不测了呢。”

　　江月翻身下床，边穿戴边训道：“不测？就你二当家的我还能遇到什么不测？你是怕我喝水噎死呢？还是怕我滚下铺摔死，亦或者是照个镜子被自己英姿美死？”

　　“呃……那个……就是大当家的让我看着你点嘛……”李简被怼得不知道还能该说些什么就拿了他们大当家的来当挡箭牌。

　　江月打开房门。

　　“看个屁!不需要，真死了你们就也只能收尸。”江月推开李简就走了。

　　她虽说是生为女子，但身高比一般女子都要高，在男子中也算是个中等的。因此与李简这般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相似，甚至还高了那么一点点。

　　江月身材高挑不说，人也是长得很俊秀的，一张俊脸张扬中不失温和。常年因着简便穿着男服，额上绑一条编花额带，一身英姿飒气。寨里姑娘多多少少都有对她芳心暗许的。

　　可惜的是，上神为她打开一扇门，又关上了一扇窗。山下镇里不认识的还真有把她当男的。

　　因此，江月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未成婚。反正林简就是这么认为的。

　　大当家的史风吟也曾调侃过：“我说老二呀！你要不就娶个姑娘得了，我这寨里也不在意那么多的人伦人理什么的。”

　　对此江月只回了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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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外风声呼啸，枯枝上仅剩的败叶苦苦挣扎，却仍落得个深陷寒风中。还未入冬，宛若穷冬。

　　客栈里坐着的仅有江月一伙人，可却安静得出奇，整个客栈里只回响着外面的风声。

　　江月这张桌坐着三人，她与李家兄弟二人。

　　“二当家的今年冬天寨里的物资已大多购置好了，就等着我们将这一批带回去了。”李盛拿着小本子道。

　　“嗯。”江月应到。

　　“……这几日一路向北气温降得厉害……弟兄们也都累了……”李盛慢慢道。

　　“那就再在河里休息一天。”江月不耐道。

　　他们从盈洲北上，一群人护着东西，又是爬山，又是渡江的。唯恐降雪封山，日夜不敢停歇。

　　几日兼程，且环境恶劣，一群大汉都是有点吃不消了。好不容易这休息一下，这天看样子也没那么快下雪，休息一下也没什么。

　　“寨里的冬衣都赶制好了吗？”江月单手撑头合着眼道。

　　“都好了。”李盛回道。

　　这几年也不知怎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前两年寨里物资短缺，有些老人都没有撑过那漫长的风雪。

　　李简被冷风吹的紧了紧上衣，他有时就很疑问，他们好端端的一群山匪，为什么要这样东奔西走地添置物资？那话本里不都是下山借粮的，好不威风的吗？

　　对面茶楼一声锣响，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安静，一老学者往那台子上一座，开口道：“诸公且静一静，今个儿我为各位讲讲新话本——《京城双姝传》！”

　　“哥，你看！你看有说书的!!”李简使劲拍了拍李盛的肩指着对面茶楼道。

　　“……”李盛瞄了一眼江月。

　　李简瞬间沉默，今天的二当家心情好像不太好。——需得谨言慎行，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你们想去就去，等下到了点回来就行了。”江月依旧闭眼撑着头道。

　　“二当家的你去吗？”李简小声问道。

　　“不去。”江月回答得干脆。

　　“为什么啊？这说书的我们山下的镇上都没有呢!”李简嘟囔了一句。

　　“净讲一些男欢女爱的东西，没什么好听的。”江月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昨晚因为做了梦没怎么休息好，心下正烦得紧。

　　“哦……那好吧。”李简感觉他再多说一句话江月就要动手了，于是很识相地闭了嘴。

　　李简拉着李盛去了茶楼。

　　江月在那闭着眼，眼前都是昨日梦中之景，火海，尖叫。

　　火海中闪现着往日之景，清池，红荷。

　　楼阁坍塌无声，只她一人独临火海，往日种种尽数化为烟云。

　　江月好久没有梦到他们了，还以为他们竟狠心地连一个梦都不愿留下。

　　“且说啊!那前朝京城将军府中生有两位双生小姐……”说书人这一嗓子，江月这边隔了几丈远都听到了。

　　江月心下一震，睁开了眼睛。

　　“出生那日天生异象——陵京城上空黑云蔽日，紫电翻涌，狂风不止。是为国祸前兆！”

　　李简小声对李盛说：“哥，这暑日下雨不都是这样吗？怎么就国祸啦？”

　　李简静静回答道：“……听听就算了，当不当真。”

　　“难怪前朝灭亡如此之快，原是早有预兆，顺天命啊。”一人感慨道。

　　“兄台此言差矣，书中故事多是编造，当不得真的。”一书生回应道。

　　“呿。”另一人白了书生一眼，“你就知道是假的？我二姑的儿媳妇的三母舅的儿子的邻居就是从陵京南渡来的，我就听那人讲过二十四年前陵京城有过这天生异象。”

　　“这……”书生没听明白那个什么姑啊舅啊的关系，这人如此断定也不好说什么，只回头继续听自己的了。

　　在对面客栈里的江月眉头一皱，不知觉竖起耳朵来听了。

　　“各位看官莫急，且听我讲，虽说这容貌相像，但二人的性格可谓天差地别。”

　　“这大小姐京城古溪啊天性顽劣，自幼便被京城大将军带去了军营，因着大将军的教管，她便自幼熟读兵书，带兵打仗不在话下……”

　　“这太凶的女人没人要吧！”一个男声笑道。

　　“对啊对啊!”跟着又有了许多附和声。

　　江月忍着心中的燥火继续听。

　　“而这这二小姐京城楼月啊，当年可是陵京数一数二的美人，秀外慧中，蕙质兰心，长稷学宫中一曲动四方，及笄那年提亲的人家都要踏烂了将军府的门槛……”

　　“这可不就是吾生所向吗？”一人歪坐在那喊道。

　　“这人怎么比我们还像流氓？”李简小声地对他哥说。

　　“……”李盛无言，弟，也许我们只是山匪，被招安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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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书人越讲越起兴，越讲越入情，可其中真真假假也无从考证。

　　江月坐在那儿陷入了很长的一段回忆。

　　“天不许人愿！外敌入侵，国家衰亡无抵抗之力，姐妹二人又该何去何从？”

　　“平章十四年四月，楚帝一诏令下，大小姐承父业，统领四千陵京守备军七千阙城守备军抗五万起义军，死守锁阙关。”

　　“临行前大小姐志在报国，与妹妹告别前承诺：‘月儿你且安坐京城中，等我捷报归来！’”

　　“二小姐也无可奈何，只能闺中盼姐归。”

　　“……”

　　“这京城大将军叛国自杀，那楚帝怎么放心将国家安危交付给罪臣之女的呢!？”坐中一人问道。

　　“国无良将，只能靠罪臣遗孤了呗!”另一人回复道。

　　“呿!昏君!让女子带兵打仗已经够荒唐了，还是罪臣之女，难怪守不住国。”

　　“这大小姐到也是巾帼英雄，这锁阙关之战人口相传，不也真是打得漂亮吗？”

　　“呵，那是她打的吗？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不是她和她那父亲一样通敌叛国，我看那锁阙关她是一天也守不了。”一人义愤填膺道。

　　江月捏着茶杯的手一紧，瓷杯瞬间碎裂。鲜血混着碎片簌簌落下。

　　“那大小姐是战死沙场了吗？”李简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人鬼话说的跟亲眼见过似的。

　　“非也，非也!出兵征北之际陵京百姓躁动，军队造反联合烧了皇宫和将军府，大小姐被困府中，活活烧死，楚帝和京城侍郎亦焚尽于崇明殿之中……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一时陵京城烟雾迷漫，阁楼金壁化与灰飞……”一人在旁边回忆叙述着从前听过的话本内容。

　　“啊……”李简没读过多少书，所有识得的字都是寨里的秋先生和二当家的教的，对于一些史实传记仅是一知半解，近十年的天下风云也是知之甚少，知道的大多是花好月圆功成名就，这是他头一次听阴阳两隔王朝覆灭……他的心中也只留下了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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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二小姐早早逃离了陵京，可后来却又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二小姐下了江南，有人说二小姐被山匪掳去当压寨夫人了，也有人说二小姐跳崖自杀了……”

　　这段故事不长不短，却说尽了两姐妹短暂的一生，似那烟火初绽一瞬，昙花一现须臾，化为埃尘，留在了少数人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