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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似故人归 阮沅向安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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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陪着走失的孩子待在刑警队等消息,直到夜色渐浓。
大雨过后的夜空,像天边打翻了墨水瓶,一点点吞噬掉日月星辰,漫无边际的黑将城市遮得密不透风,霓虹灯变幻着闪烁着,在城市各个角落洒下微薄的光亮。
安淮执意要送她回去,青城大学在市郊,是几条公车线路的终点站,过分偏僻的位置让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她淋了雨有些不适,昏头涨脑地跟着他上了车,老老实实缩在后座上,小猫一样的安静。
他凝神开车,一路开进青大校园,轻声问她:“你住哪里?”
许久得不到回应,他回身看她,她歪在车门上睡得很熟,他无声地笑了,看了她很久。
阮沅模模糊糊地醒来,一时间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好听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畔。
她揉揉眼,窗外是熟悉的景色,这才想起自己从刑警队出来,是安警官送自己回学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安警官,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对方冲她笑笑,“你住几号楼,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走走就好。”
“太晚了,就算是在校园里,女孩子一个人也不安全。”安淮的声音很温柔,语气确不容置疑。
青大的特色之一便是路灯少,几盏可怜兮兮的路灯,在黑暗里遥遥相望,投下几缕惨淡微弱的光。
他开一部黑色沃尔沃,幽灵一般在暗影重重的校园里穿梭,她伸手给他指路,指尖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留下飘忽不定的白影,他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是古人口中的指若柔荑。
安淮送她到寝室楼下,她乖顺地道谢,打开车门刚要下车。
“阮沅。”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拉得那么急,拉得那么紧。
她不解地望着他,他松了手低声道歉,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便利贴,火急火燎地记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她:“给我发条短信好吗?”
她点点头,揣着纸条下车,心跳得飞快,像是沸腾的火锅,在一片热气中咕嘟咕嘟翻滚个不停。
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直到进了楼门,才听到他发动车子的声音。
阮沅整个人像是踩在蓬松绵软的棉花上,一路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回寝室,暑期只有她一个人留校,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六人间里,习惯性地锁好门,低头才发觉自己竟还穿着他的警服外套,想了想,掏出手机斟酌良久,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安警官,我是阮沅,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到家了吗?”
对方回复地很快:“还在路上。”
她浅浅一笑,迅速打出一行字:“知法犯法。”
安淮一手开车,一手翻看她的短信,微微一愣,随即嘴角轻扬,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专心回复她的短信:“谨遵教诲。”
阮沅把他的外套小心翼翼挂在阳台上,觉得不妥,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才安心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便给他发短信:“安警官,你在单位吗?我去给你送外套。”
她把外套仔细叠好装进纸袋里,乘地铁到他单位,手机里始终没有他的回复,她在刑警队门口徘徊了好一阵,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抬眼只见一位年轻的警察冲着她小跑着过来。
“你好女士,你是来自首的吗?”
阮沅被他搞得一头雾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找谁?”
许是职业习惯,年轻警察虽一脸和善,但眼神锐利,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我找安淮,安警官。”
“哦哦哦,不好意思。”他连声道歉:“找安哥啊,我带你去,他正忙着呢。”
他热心地把引她到安淮办公室,象征性地敲敲门,便大喇喇地走进去,阮沅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安哥,有妹子找你。”说罢便冲着安淮挤眉弄眼。
“嗯?”安淮正立在桌前,手捧着厚厚一叠资料,闻声抬头,便看到阮沅歪着头轻咬着下唇,抱着大大的纸袋。
“你怎么来了?”他扬起唇角向她走过来。
年轻的小警察有眼力劲儿得很,立刻闪到一边:“安哥我先撤,就不打扰了,嘿嘿。”
“瞎嘿嘿什么呢,把卷宗给老赵送过去。”
“得令。”
小警察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忘贴心地把门阖上。
阮沅把纸袋塞到他怀里:“喏,你的外套。”
他低头扫一眼:“我还说一会儿就去找你取呢。”
“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还你。”她冲他调皮地挑挑眉毛。
“当然急,别的衣服送你都行,它不行。”
他回答得干脆坦率,倒让她忍不住笑出声,留出漂亮洁白的虎牙。
“好啦,你忙吧安警官,我不打扰你工作,我走啦。”
“对不起。”
她一脸不可置信。
他慌忙解释:“对不起,我今天,不能送你了,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摇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她只觉他坦率,坦率的可爱。
阮沅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单薄潇洒的背影。
好像就从那时候开始的,他送她回学校,隔三差五地来青大看她,总有合适的借口:顺路来这边办事,听说青大食堂伙食不错来尝尝,有家店的奶茶不错带给她常常......终究是千篇一律,真正的理由简单而纯粹——他想见她。
他陪她上选修课,陪她在食堂吃饭,像所有大学校园里的情侣一般。她带他翻过学校南边的栅栏,溜到那里的农田里散步,正是向日葵盛开的季节,仿佛置身于花海一般,风吹过,柔软的阳光穿梭在黄色的浪花里。
阮沅突然想起年幼时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金燕西在一片花海中向冷清秋表白,阳光和花瓣洒在她白色裙摆上,爱的人就躺在身边,唯美而浪漫,那成了她对爱情最单纯最美好的向往。
大学时,她坐在图书馆花一整天的时间读张恨水的《金粉世家》,那天的阳光也是这般轻柔温暖,她却始终觉得冷,冷到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那天,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齐大非偶。
安淮在向日葵丛中轻轻牵起她的手,她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地抽回手,他不解地望着她,她只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帆布鞋沾上一团脏兮兮的湿泥,她俯身徒手去擦,却蹭得鞋边留下大片大片淡淡的泥痕。
她索性蹲在地上,直直盯着安淮干净的运动鞋:“阮吉昌是我爸。”
安淮沉默,当年阮吉昌的案子在青城掀起不小的波澜,阮市长因贪污受贿落马牵扯出不少官员,安母从政多年,他从母亲口中得知不少关于阮吉昌的为人和案件内幕,他没想到她竟是他的女儿,他想象不到如她这般的女孩竟有这样的父亲。
他突然明白过来,她望向自己时若有若无的复杂眼神,她身上淡淡的落寞和哀伤究竟缘起于何,男人的天性便是猎奇,这些曾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引诱着他越陷越深,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般。
阮沅一瞬间心如死灰,她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再见他,也试着和他保持距离,他偏偏不懂似的,像个情窦初开懵懂的大男孩,碰了壁也不回头。
他予她关怀,予她温暖,也予她希望。她好不容狠下的心,在见到他笑容的刹那,分崩离析,像碎玻璃渣子一般落在胸腔里,扎得她生疼,却舍不得一片片拔起来拼凑成一颗硬邦邦的心。
安淮缓缓蹲在她身边:“阮沅,我爱上你了。”
她抬起头,眼眶变得潮湿,听他混乱地说下去。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我知道他是,他是犯了罪的,可这些本就与你无关,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就觉得你怎么那么善良,又善良又傻,衣服给陌生的小孩儿穿,自己穿着背心傻站在大雨里,在车上看你冷得发抖,我突然很心疼,很想抱抱你。”
“还好你拦得是我的车,还好你遇见的是我,这是我的幸运,阮沅,我不在乎你父亲曾做过什么,我只在乎你,真的,我不想因为与你无关的事情,就放弃对你的感情,不管你对我什么态度,我就是想去爱你,想去保护你。”
她早已泪流满面,任由安淮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任由自己陷在他的温暖里失声痛哭。
她小学时胆子小,课上想去厕所从不敢和老师说,只一个人呆呆傻傻地出神,幻想自己拥有一块能让时间停住的手表,在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停滞不动,就像点住了时间的穴道。她自小就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她只想偷走五分钟,足够她百米冲刺去一躺厕所。
可现在,她奢侈地希望,能再多偷走一点点时光,再多一点点就好,他身体传来的温度令她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自从父亲出事,她有好多年都像活在地窖里一般,四周是暗无天日的黑,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冰冷。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爱上他,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如此这般地爱她,不在乎她的出身,不在乎她父亲做过什么,只是爱她,完完全全爱她这个人。
和安淮恋爱的那几年,他成了她唯一的太阳,给她温暖,给她希望,她曾听过一句话:一个人幸福与否,只需看他睡醒睁眼时的第一个表情。和安淮在一起后,哪怕是午夜惊醒,耳畔被泪水濡得一片潮湿,只要想到他,心总是在微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