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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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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歇了几天,看报纸看电视。事情如我预见的那样热热闹闹地发展着,关于黑煤矿和我被打的报道掀起了轩然大波。各媒体连成同盟,在第二天就召开新闻发布会,要求公安机关追查此事,各大门户网站首页也有了这则新闻。
第三天,记协和报社领导一起来看望了我,老总和主任都来了。老哥不用担心我上夜班了,报社对我的工作做出了调整,活儿不多,都在白天。
我哥对电视上的轰轰烈烈并不关心,他只盯着我,不给我随便往外跑。
第三天下午市公安局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要追查到底。我很高兴,人说做记者的唯恐天下不乱,就是我此刻的心情。这件事线索清楚,要追查起来再简单不过。
但是我没有想到事情变化得那么快。到了第五天,突然形势大转变,一切报道都没有了。原来公安机关发言人说这是“严重的恶性报复事件”,现在没有人再提这事。
我还没问陈主任,就接到了李小静的电话。她气愤地说昨天全报社传达了宣传部的文件,要求这件事情低调报道,不宜张扬,以和谐稳定的大局为重。
我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但是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呢?
李小静吞吞吐吐地说,大家都说,那个赵老板是省委常委肖部长的人。
肖部长我知道,那个长相端正的中年男人,非常注意仪容。每一张他的图片都必须经过他本人亲自审核,经过ps之后才能发表。他是传说中的未来书记的热门人物,报社对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每次采访他都安排特别的摄影记者,那位兄台是拍人像摄影出身,每次回来说起肖部长的pose,都是一大笑话。
我挂了电话,恶心得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一夜之间,关于这件事情的消息烟消云散。热心同行的报道、在网站上义愤填膺的帖子都消失不见了。
公安局不再提事情是怎么处理的,只是不停地需要我出示医院证明,描述事情经过,嫌犯长相。事情已经很明晰,但是远在直化的赵老板却从来没有受过问讯,如此简单的案情没有丝毫进展。
陈主任看我的眼神从义愤变得复杂。他找我到办公室,给了我五千块钱说是报社的补助,然后说报社很欣赏我这次的表现,不过我不适合再做这方面的报道了,我去财经版块,也要开始用笔名。还有,这件事情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我收下了钱,离开他的办公室。我第一次尝到如此羞辱的滋味,自认为英雄气概的抗争还抵不过上头一句话。什么舆论监督,什么无冕之王,全部都是放屁,我们不过是权贵豢养的一条狗。碰到软柿子就捏一捏,碰到厉害的马上成了缩头乌龟。
我第一次对自己热爱的职业产生了严重的质疑,曾经被当成理想,苦苦追求的东西如今变得一文不值,支撑自己多年的价值观在短短的几天里土崩瓦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保护了报料人,他们一家在当地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郁郁寡欢,连食欲也差了。财经版我没有兴趣,只报到,没有真正开工。我哥不是我这样执着的人,他没有办法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非常担心我,请了个阿姨专门给我做饭。
父母专门来看我一趟,住了两天,他们一直觉得我的工作很好,是哥哥挣多少钱都比不上的。但是他们也不愿意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很支持我换一个版面做。
事情已经过去了快十天,哥哥总跟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不能被一点小挫折打垮。
我不觉得那是小挫折,但是我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心态,也开始慢慢去了解财经那边的工作。因为我觉得倒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管如何,我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生活都耗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我这样的态度让老哥宽心不少。
我没有想到,更大的倒霉还在等待着自己。
这天我去国贸购物中心附近一个快餐店吃午饭,吃完饭到地下车库拿车,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我感觉背后有人跟着我。
我猛一回头,看见大棍的阴影落下来,我躲开了。
马上有人扑上来,用一块肮脏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奋力出拳打在对方身上,但是马上就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我发现自己躺在水泥地上,周围像是一个破的烂尾楼。我唇焦舌燥,试图动一动,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着。
我想起来了在地下车库发生的事,看清了今天中午没有看清的两个人。一个壮汉,一个瘦子,蹲在旁边抽烟。
他们看见我醒过来,都笑了。瘦子说,我还以为药下得太狠,把人药死了呢。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他的普通话里带着直化的口音。
我说,你们给我点水喝。
他们准备倒很充分,马上把一瓶水和一个冷的盒饭拿过来,给我松了绑。
我顾不上揉酸痛的肩膀,哆嗦着手捧起水,一下子喝了一整瓶,把饭也干光了。
他们一左一右站着看我。我没有打算这样逃跑,肯定跑不掉。吃完饭,我要求去小便,他们让我在一个破窗口直接朝楼下尿。我听任他们再把自己绑起来。
手机大概是被关上了,一直没有响动,我想哥哥一定在疯狂地在找我。
当天夜里我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周围没有灯光,他们俩睡在门口。已经是秋天了,郊外的温度很低。我睡不着,默默地想着他们的目的,想着怎么样可以逃脱。
我非常想逃回去。哥哥一定急坏了。
第二天还是同样地过去,每天三顿饭和中间一两个钟头给我松绑,让我解手。
我多次想趁着解手的时间逃走,但是他们盯得很仔细,我没有这样做。
天又晚了,我默默地看着他们俩。他们今天显得有点紧张,我想,他们该是开口的时候了。
到了深夜,他们过来给我嘴上贴了封口胶,拉我胳膊让我起来。
我没有问他们太多,只暗暗地记下了一路的地形。他们把我丢进一辆破旧的长安之星,开往市区。
已经很晚了,大街上人都很少。我倒在后座,默默地想着我哥和爸妈,不知道这一劫我是不是能安然度过。
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的ic电话亭,瘦子拨通了我最熟悉的手机号码。
电话马上接通了,我想像着电话那头的人焦灼慌乱的样子,很难受。
像港片里的一样,他们跟他说我在这里,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让我非常诧异的数字:1500万。
我都要笑了。我不太清楚我哥的真实家底,估摸着兜底清空也不到这个数吧。
但是按我本人的劳动价值,哪怕一年能挣十万,不吃不喝也要一百五十年才能挣够自己的赎身费。一百五十年,让他们跟我的白骨去要钱吧。
我看见瘦子拿电话筒朝我招手,壮的那个扯去我嘴上的封条。我终于等到了他们让我和哥哥通话的时间。
我用肩膀夹着话筒,久不说话了,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我喊了一声哥,嗓子眼马上像堵了一块烂棉花。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问我现在怎么样。
我说,没事,你放心。
他的声音怪异,想必是努力保持着平静,他说,你不要跟他们过不去。钱不是问题。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除了嗯,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瘦子粗暴地抢过话筒,说,好了。他挂上电话,说,知道没死就行了,还聊天。
我被气坏了,克制了两天的怒火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抬腿踢向他。
我行动不如他方便,他灵巧地躲开,一脚踢倒我,在我下身狠狠踩了一脚。
钻心的疼痛让我蜷成一团,哥哥刚才跟我说不要跟他们过不去。我做不到,实在做不到。这个混蛋打断了我和他的通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了。
壮汉拉住他,说,还不走,条子要来了。
瘦子住了手,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推进车里,飞快地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