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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个梦 第三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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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梦
梦境中一片漆黑,黛西清冷地站在那里,宛如维纳斯般优雅而美丽——可是这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之后,却隐藏极其深刻的寒意和森然,她愣愣地看着爱丽丝,双目忽然呈现出一种迷惘的神态,她喃喃着说,“我在找他……我一直都在找他……”
“可是我找了很多很多个人,都不是他。”
这次却没有像前两个梦境一样,倏然跳转到什么地方去,而一直是这种黑暗而压抑的场景。
黛西不停地奔跑着,不知在寻找什么,不知在追寻什么……一直奔跑在漆黑无光的夜里,爱丽丝只听到她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奔跑时发出的嗒嗒声,感觉那似乎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黛西所能做的,只是奔跑,只是不停地奔跑……
然而,始终没有预想中的光芒出现,她渐渐从希望跑到失望,从失望跑到无望,从无望跑到绝望。
终于,她停下来,站定在了黑夜中,她美丽年轻的脸庞——冰冷得让爱丽丝吓了一跳!
漆黑的夜里她那双宛如星光的眼睛,倏然将爱丽丝惊醒,她莫名其妙地爬起来,黛西正在她身前拖腮看她。
“就……完了?”爱丽丝有点莫名其妙。
“完了。”
没有经历、没有过往、没有名字?爱丽丝睁大眼睛看着她,这让她怎么找?
黛西忽然露出了一个十分诡秘的笑容,“可我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了——再多的,也没有了……”
爱丽丝看着她的样子,颓然地跌坐下来,这样完全没有头绪地寻找,茫茫人海,这个女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她要到什么地方去找?
想到这里,爱丽丝不禁有一些绝望,一副已经认定自己要一辈子被困在镜子中的颓然模样。
黛西看着她,忽然说,“这里……我想,这里应该是你的线索。”
“什么?”爱丽丝抬头看她。
黛西伸手,做了一个张开的姿势,“这里……这整栋房子,这些布局,所有的东西……我都没有改变,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了这里。”
“你是说……这里?”爱丽丝四下打量着,这座格局款式完全是走廊另外一端自己家翻版的别墅,所有设计都体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那么这个叫戴西的女人,至少已经死了三十年!
这时候黛西已经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诡秘而奇异,她渐渐地消失在爱丽丝面前,声音全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在你找到线索之前,我不会干涉你的……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剩余的,只能靠你自己。”
爱丽丝顿时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整座别墅里面地毯式地搜索起来——她首先去的卧室,然而卧室里一派如新,似乎之前根本没有人住过,所有的抽屉、衣柜都是空的,丝毫没有曾经主人的迹象。
她从卧室出来之后,立刻转身进入了书房——书架子上是空的,所有的柜子也是空的,她试图从中找到能证明家庭主人身份的信件的希望也落空。
爱丽丝颓丧地走出来,把另外几间客房也搜寻了个遍,却依然没什么线索:所有的房间都崭新得仿佛刚刚装修完毕,丝毫没有人留下的痕迹,那些花纹繁复亮丽,壁纸也很有品位,这些所能证明的,仅仅是这家的主人一定很有艺术鉴赏能力、地位不寻常并且十分有钱。
然而这样的人吐温伯市不知有多少,何况三十年了……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否还在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了。
爱丽丝的肩膀即刻塌了下来,她拖着颓丧的步子,一步一步下着楼梯,经过那副画的时候,她又怔在了那里——多么震撼人心的一副画啊……在这样一篇巨大的画作里,无数只滚动着的灿红色的苹果,每一个都描绘细腻,完美无瑕……真不知道,它花了作者多少心血,一定值不少钱吧?
忽然,一个念头在爱丽丝的脑海中浮现:名字!这样一幅完美的话一定是名家之作,只要找到这幅画的名字,然后查询到当年到底被卖给了谁,就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了——对,名字!
爱丽丝立刻开始仔细打量这幅画,名字写在画作的右下角,在作者的名字旁边,是一手很漂亮的原体字,爱丽丝看着那行小字:农妇与果园。
她兴奋地一下子冲了出去,爱丽丝打开电脑,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但是却并没有找到一幅叫农妇与果园的画作。
不可能……不可能!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就这样破灭,爱丽丝实在不甘心,她立刻奔向书桌后,把这旧报纸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的翻找着,就算没有三十年前的,这幅画也肯定流通出去了,“总会找到的——总会找到的!”她喃喃自语,手脚不停,然而却始终什么结果都没有。
一直这样翻找到漆黑的深夜,爱丽丝终于累倒在一堆散乱的报纸边。
第二日早晨,阳光微暖的散落在书房里,爱丽丝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她起身,想要继续寻找,但是看着混乱一堆的报纸,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这些天来,各种突发起来的事情搅得她脑海中乱七八糟,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毅和坚定,看着窗外沁好的阳光,爱丽丝缓缓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心走了出去。
花园依然绿草如茵,各种各样美丽曼妙地花朵盛开着,火红色的圣诞花像一颗颗火球,在温暖的日光下随风摇曳,爱丽丝的脚步停在那一株橙白相间的鸢尾前,她慢慢地蹲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最喜欢的花。
“开得很漂亮呢。”忽然一个赞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爱丽丝茫然地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一脸和蔼的笑意,“小姑娘,这是你种的么?”
“不、不是……”爱丽丝下意识地摇摇头,她看着男人,奇怪地说,“你怎么会到我家来?找我父亲吗?他不在。”
男人和煦地笑着,慢慢地摇摇头说,“我来看看老家伙而已。”
“老家伙?”爱丽丝奇怪地看着他。
“喏,就是它……”男人指着阳光下挺立着的别墅,漆白的墙壁甚至反射出微的光亮,让整栋房子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爱丽丝看看别墅,又看看男人,忽然笑起来说,“你是来怀念它的啊……”
“嗯……”男人点点头,似乎沉浸在了回忆中,他的脸上洋溢起温暖而幸福的笑容——“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呢……跟它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的深。”
“十多年?”爱丽丝看着他,忽然问到,“你是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男人似乎陷入了苦苦地沉思中,他念念叨叨地算了半天,终于道,“大约三十年前吧。”
三十年前?听到这个词爱丽丝几乎像疯了一样跳起来,没错,是他,一定是他!爱丽丝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她急忙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黛西的女人?”
她原以为男人脸上会有慌张、不耐烦或者像被人窥探到什么的表情掠过,然而男人的表情很自然,他只是微微一愕,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我认识的朋友里,似乎没有叫黛西的——你说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爱丽丝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她很漂亮,漂亮得让你几乎以为她是一个好莱坞的明星,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修长的身材,淡蓝色的眼睛……”爱丽丝越形容,男人就越摇头,终于,他肯定地说,“没有见过……如果我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爱丽丝看着他,充斥着希冀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她颓然地转身,摇头说,“哦……”
男人看着她十分沮丧的样子,不禁想帮帮这个小姑娘,于是他笑着问,“你要找她吗?能不能形容的详细一点,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虽然爱丽丝不认为他能帮到自己什么忙,但还是慢慢地说,“她大约、大约是三十年前住在这里,很漂亮,看起来似乎也很有钱……她家所有的装饰都是很上流的,金碧辉煌,瑰丽无瑕,而且她个人,应该也是很有品位的,或者说和她一直住的人,很有品位……”
“这么说来……”男人在她的话语中陷入了思索,他犹豫半天,终于说,“这么说来,跟那个把房子卖给我的人真的有点像。”
“什么?”爱丽丝惊讶地看着他。
男人回忆着说,“当时把房子卖给我的人似乎是一个画家,名字叫……名字叫克里斯……对,是克里斯!”他肯定到,爱丽丝闻言一怔,克里斯……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她拍着掌大叫起来,“是他,是那个画家!”
“嗯……”男人点点头,苦笑着说,“你认识他?”
爱丽丝摇摇头,连忙说,“对不起打断你了,继续说,你继续说。”
“他把房子以一种我自己觉得不可能买到的低价卖给我——所以我深深地记住了他,因为像那样奢华精美的装饰,他竟然以裸房的价格卖给我,我当时甚至以为,这个房子有什么毛病。”
“但是他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说这座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让他伤心,所以他不打算带走——全部当作送给我……我真的好莫名其妙,要知道,当时这座房子是完全崭新的,刚刚才装修好甚至没有入住!”
爱丽丝看着越说越兴奋的男人,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突地,男人话音一转,继续道,“我记得当时他好像带走了一样东西——一幅画,他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那幅画,具体画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就记得那幅画真的很让人震撼……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带走,只带走它。’克里斯笑着跟我说,‘因为那幅画是我的画的……’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画家。”
爱丽丝已经可以肯定——不会错,这次一定不会错了,这个画家,就是黛西要找的那个人!
她立刻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但是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失礼了……首先是三十年前,挚交好友这么多年都未必联系得到了,其次人家只是上一任房主,把房子卖给他而已,没必要连自己的行踪也告诉他啊。
果然,男人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爱丽丝虽然有些失望,但总算比什么都不知道好些——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身份以及职业了,这样目标就缩小了许多。
身边的男人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缓缓站起身来,温和地说,“小姑娘,我也该走了……房子看也看过了,我儿子还在车里等我呢。”
男人乐呵呵地笑着,爱丽丝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了起来,她站起身,朝男人挥挥手,“再见。”
“再见。”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又转过身来看着身前自己的家,这座年深日久地老房子,究竟见证了多少东西,究竟经历了多少事?她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但仅仅是看着它,就已经感叹起了岁月的沧桑。
这次在网络上寻找,因为有了确切的名字和职业,变得轻松了很多——终于,她在一张网页上看到一则三十年前的新闻,黑白相片上印着的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子,下面是一份并不算很详尽的介绍,这位名叫克里斯.达夫特的青年是一个极有天赋的画家,他出身在一个上流的贵族家庭,虽然父母不喜欢他画画,但因为他的一作成名,他的家族终于许可了,这篇报道则是在讲述这他的一些往事和那副一举出名的画作:农妇与果园!
那幅可以震撼人心,感动人心的画作。
爱丽丝越看越欣喜,立刻展开更深的搜索,然而从那之后,这个天赋极高的画家似乎消失了——他再没有流出画作,所以爱丽丝也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只是惊鸿一瞥,就永远消失,爱丽丝顿时心口发凉,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叮咚——叮咚——”正在她疑惑之间,门口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爱丽丝几乎是神志不清地跑下楼开了门,只见刚才离去的男人又返了回来,他笑嘻嘻地看着爱丽丝,看上去十分喜悦。
“怎么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有……不过,”男人话音一转,忽然身体一侧,笑着说,“原来来看望老家伙的,并不止我一个人……”
爱丽丝猛然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十分苍老,鬓发皆白,满额皱纹,爱丽丝几乎无法分辨他的年龄,女的大约四十多岁,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有一种独特的温和气质。
即使如此,爱丽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即使他再苍老,再憔悴,依然掩盖不出他双目的清亮和睿智,她震惊地看着眼前人,仿佛以为自己在做梦,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几经波折、绞尽脑汁要找的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刚刚在花园里要找我的人,就是你吗?”虽然克里斯笑得温和,却依然无法掩饰他面容间的深刻,爱丽丝退后两步,点了点头,“你认识黛西吗?”
克里斯刚展开的笑容忽然僵在了那里,过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大声地说,“黛西,你见过黛西?我找了她很多年,等了她很多年……她却始终没有回来,你见过她?你见过她?”
克里斯看着他脸上狂喜的笑容,确定那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让她几乎不忍告诉他真相,爱丽丝低声说:“跟我来吧……”
她缓缓地带着他们,向走廊尽头的镜子走了过去,众人迟疑地跟着她,最终还是一一迈进了那面镜子,然而一看到镜面背后装饰辉煌的别墅,所有人都呆住了!
“找到了?”黛西懒洋洋地走过来,却在看到为首的那个男人后呆住了——那个男人的面容是这么苍老,这么憔悴,跟曾经英俊潇洒、气质非凡的克里斯完全不似,但从她看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她一直寻找、苦苦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的负心人!一刹那之间,往事纷至沓来,将她淹没得泪眼模糊……
二十岁的黛西已经是八十年代吐温伯上流社会里很有名气的交际花,她模样漂亮,身材完美,连声音都有着特殊的韵味,常常在上流社会里打转的年轻男子,十个有九个都对她心存爱慕,然而她的眼光也极高——每一个男人都被她哄得开开心心,她却没有一个喜欢的,每次人走后,她都会一个坐在角落里,一个接一个的吐着烟圈,仿佛满腹愁思。
那一日她坐在伊丽莎白街角的西斯餐馆前,端着咖啡却一口都没有喝,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神情颓丧而麻木——太无趣了,玩转于各个交际场所,对她来说已经实在太无趣了,她有足够的本钱,喜欢玩、爱玩,却没有什么已经能够吸引她的目光。
烟灰缸里落满一堆烟头的时候,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坐在她对面的英俊画家面前,冷冷地笑了起来,“你看够了?”
画家并没有说话,而是拿着手中的画笔,唰唰地不停手,仿佛眼前的女人不存在一般。
一向趾高气昂,没有人敢忽视她的黛西忽然生气了——这是对她个人魅力的一种蔑视和讽刺,她忽然一把将年轻画家手中的画笔抢了过来,哼着声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画出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她说的话尖酸刻薄,然而画家却一点也没有被侮辱或者不高兴的样子,似乎可以预见黛西接下来的反应,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黛西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震惊了!
那可以说是她生命中所看到最震撼人心的肖像画——因为她的美丽,她的迷人,有不少知名画家邀请她为她作画,即便如此,看过那么多名家之作的黛西还是深深地折服在年轻画家的艺术之下。
普通的碳棒,一张白纸,全然没有上色涂抹,却将她精美的容颜画出了神韵!
画中的女人并不像黛西本人一样,不停地吞吐着烟圈,而是端着一杯咖啡细细地品味着,目光中流露出酣然和满足——完全不像黛西刚才那样神色无光,麻木冷然。
其实,从前的黛西,也是这样的——然而自从进入上流社会那个腐败、颓废、奢靡的交际圈后,她便越来越沉迷,逐渐丧失自我,丧失了那个原本纯真单一、美好善良的黛西。
不知为什么,黛西痴痴地看着,竟然忽然流出泪来。
“这、这副画多少钱?我买下了。”
画家摇摇头,一个温暖的笑容浮上他十分英俊的脸颊,“送给你的……专程画来送给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黛西迷惘地问。
画家天生的艺术气质让他的笑容中总是带着让人着迷的魅力,“因为你很漂亮……漂亮得完美,只是神情不对——送给你,希望你以后也能够快乐些。”
黛西破涕为笑,接过画笑着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一定是疯子……”忽然她换音一转,伸出右手,“我叫黛西。”
画家也伸出了他的右手,甫一接触,便有细腻的温暖在两人心中破土而出,“克里斯。”
“你经常在这里画画吗?”
“嗯,每天都来,捕捉这些人的神情。”克里斯伸手指着坐在西斯餐馆门口喝咖啡的众人,各色的人脸上有着不同的申请,他指着最左边的男人说,“我猜他一定是失业了,所以这么痛苦”——说着,他又指着穿红色衣服的女人说,“这个女人一定是因为他老公在外面有了别人,那个……”他指着一对在咖啡桌上卿卿我我的男女,苦笑着说,“他们一定不是正当夫妻……”
“喔?你很厉害嘛!”黛西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丝毫不顾忌什么淑女气质名媛风度了,站在克里斯身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克里斯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笑起来,“真的有这么好笑?”
“是、是啊……”黛西捂着胸口说,“没见过你这么无聊的画家……”
“画画,本来就是画神韵嘛——不分析清楚,怎么画?”说着他拿起碳棒,刷刷地在一张新的画纸上画了起来。
黛西怔怔地看着专注的他,他的气质是如此卓然,透着几许高雅和几许清丽,面容是如此英俊,连手下的画,都如此的震撼人心——黛西几乎觉得,自己对他画画时的身影痴迷了。
各种各样的人,无论年轻或是苍老,喜悦或是悲伤,经转克里斯的手,都栩栩如生,那一丝一毫的神韵,捕捉的那么准确、深刻。
自那日起,黛西每天都会去伊丽莎白街看他作画,从早到晚,从不停歇——有的女人为男人着迷时,便如飞蛾扑火,无可自抑,而黛西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随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黛西和他说话也越来越无所顾忌,但是她心底属于交际名媛的自尊,还是不允许她想眼前这个男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看着他一张一张地画着人物,也不知画了多少,却始终没有和自己谈及任何感情问题。
黛西不由失望地叹口气,瘪着嘴说,“画来画去都是把人的神情复制,一点新意都没有。”
克里斯闻言笑了起来,“谁说的……画你的就不是复制表情吧?”说着他难得地放下手中的碳棒,微笑地注视着黛西。
黛西歪着头,“画了就画了呗,好了不起么……”
克里斯忽然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因为你不一样啊……你不明白么?因为他们对于我来说,都是不相干的人,我是一个画家,我要做的,只是捕捉他们的神情,来完成我的任务——而你,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心里的人,所以我不希望你不开心,所以我用手中的碳棒,来描绘一个开心的你,带上我的祝福……属于一个画家的祝福,黛西……”他的目光很深邃,满溢着浓浓的爱意,“我爱你。”
黛西顿时愣住了,期待了这么多天,深埋在心底地爱被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她忽然抱住克里斯,用力地、深深地抱住,仿佛一世都不愿松开……
迅速坠入爱河的两人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黛西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克里斯是名流之后,为了构建他们的幸福之家,完成他们两个人爱的住所,他们在吐温伯市郊买了一栋别墅,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设计和装饰——那些日子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偶尔会为用花纹还是波纹壁纸吵吵嘴,或者为用金杯还是银杯翻翻脸,但最终都会和好。克里斯是一个性情很温和的人,每次他都苦兮兮地跑去向黛西道歉,然后黛西女王似地满意回归,然而最终这些东西的选择,黛西都会更侧重于作为艺术家的克里斯,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她的未婚夫是最完美的。
大致工程都完成了以后,他们总觉得楼梯边那一大片墙壁上该挂些什么,“不如买幅画来挂着吧?”黛西拖着下巴建议道。
“有我在这里,为什么画还要去买?”克里斯看着他,无奈地说。
“你?”黛西故意讽刺地笑笑,“你画得出这么、这么大的画嘛?”她伸出手一比。
“当然!有一幅现成的不是吗?”克里斯笑着说。
“你是、你是说你获奖的那幅……可是,它不是在画展么?”
“可这是我们的新家——我们的家,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更重要么……戴西,相信我,以后,我只为你一个作画。”克里斯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柔情和爱意。
黛西的心里十分开心,但她还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和克里斯一起,将那幅《农妇与果园》挂了上去,那幅如此震撼人心的画,也许并不是因为颜色的靓丽,场面的恢弘,笔法的高超,而是因为幸福——那种深深地,由画中散发出来的幸福。
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这种幸福而震撼。
在新房完成的前一晚,克里斯举着华美的戒指,在别墅前向黛西求了婚——那个时候黛西的脸上满是笑容,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缓缓戴上戒指的时候,他们决定把婚礼定在下个月。
第二天晚上,四处筹办事宜邀请好友的黛西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地走回了家,然而当她拖着疲倦的步子,脸上依然含着幸福的柔情走向卧室的时候,却在门口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克里斯抱着一个女人,两人正在深情的拥吻!
一刹那之间,黛西的脸上涌过惊慌、失措、痛苦、悲伤、愤恨——然而最终她都没有冲进去揭穿他们,冲进去向他问罪,而是狠狠地拔下将戒指,用尽力气地摔在了地上,然后发疯一般地跑了出去!
然而这一切,在房内拥着女人的克里斯却丝毫不觉。
黛西发疯似地奔跑着,痛苦地奔跑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漆黑的夜里没有月光,她根本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在这样跌跌撞撞,失去心智一般的奔跑之中,她终于跑到了险绝的玛格拉山路上,路的右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壁,而左边则是无法见底的深谷!泪眼迷蒙得看不清路的黛西左脚一崴,忽然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她含着泪,拼命地用手抓住山间突出的石头,然而力气却在一点点散去,手指也缓缓松开——终于,在一声悲伤至极的尖啸中,她狠狠地摔下了深谷!
耳旁的风呼呼地吹着,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坠着,天旋地转——她的眼中有愤恨,有不甘,有仇恨,她发誓要找到这个负心人,发誓要夺走他的生命,以惩罚他对自己的欺骗和玩弄!
克里斯送走那个女人,走出门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戒指——那枚戒指依然流光溢彩,却不再是闪着幸福的华光,他立刻明白了什么,发疯一般地奔出去寻找,在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寻觅:黛西最喜欢的交际场所,伊丽莎白街的西斯餐馆,她从前住的公寓,她最喜欢的花园、舞厅、酒吧……但是倏无踪迹,她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地从克里斯的生命中消失,让他再也找寻不到她的痕迹。用尽一切力气却依然无果的克里斯终于在两天后报了警,试图利用警方的力量来寻找自己的爱人,然而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克里斯跟着警队四处追寻,却仍旧没有任何她的消息。
一个月之后,身心疲惫的他终于把房子卖给了别人,他想,这一次,她应该真的不会回来了……也许,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他看着装修得如此奢侈华丽的新房,心里忽然涌起难以言语的悲哀。
他将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卖给了后来的人,除了那幅画。
然后,他带着《农妇于果园》离开了这里……
一晃就是三十年,如今的他已经苍老不堪,而眼前的黛西依然如此年轻美貌,一如初见,从刚刚踏进这面镜子起,他就明白——也许、也许她早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只不过是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幻影。
他颤抖着伸出手,走向黛西,泪水忽然涌了出来,黛西却恨恨地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这个负心的,玩弄感情的人,你不配过来!
克里斯看着黛西,缓缓地说,“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一声解释呢……那天晚上,她只是在向我祝福——她是我之前最好的朋友,听说我要结婚了,所以千里迢迢从法国赶来为我们祝福……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听我解释呢……”他说着将手伸入口袋,慢慢地摸出一枚戒指,正是当年他们的订婚戒指!他的眼中有浓重的悲伤,透过深沉的目光激烈的涌出来,“三十年……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因为我相信你会回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回到这间房子,无论我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无论我在做什么,到今天,我都一定会回来这里……因为,你记得么,三十年前的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啊……我跪在那里,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等了整整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原来竟是这样……
黛西愣愣地看着他,眼中的恨意渐渐化解,她多憎恨自己那天没有冲进去,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然而今天一切都晚了——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再也没有机会,和这个曾经深爱的人在一起了……
这时克里斯身边的女人忽然拍了拍他,他淡淡地摇头,“我并不知道你已经死了——我总以为你还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给我解释的机会,等你给我的谅解……如果我今天没有遇到你,也许我会一直等下去,到老、到死……”
“不要说了!”黛西忽然尖叫起来,泪水从她波光盈盈的眼瞳中止不住地涌出,“你走吧——你走吧!你不用再等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这时候克里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仿佛这一刻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太远太远。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隐痛,她以为黛西也会像莉欧尼、像爱伦一样走向往生之路,然而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含着泪,下了逐客令。
“你完成了……”黛西看着爱丽丝,“你真的是个很神奇的女孩……谢谢你——走吧,永远地锁上这道门,将钥匙毁掉,永远不要再打开这道门!走吧!你们都走吧……就当从来不曾见过我……”
众人注视着这个美丽的惊心动魄的女人,她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悲伤和痛苦,然而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这个存在了三十余年的幻境。
爱丽丝将克里斯送到门口,看着他说,“她原谅你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克里斯忽然笑了,他看着身边的女人,“我决定和她结婚……我等了黛西多久,她就等了我多久——我已经辜负了一个,却不能再辜负一个,深爱着我的人……而且,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三十年了……我终于知道她已经离开,她已经谅解,即使我还爱她,却也不能够阻止她离开的脚步,……那么我余下的生命,应该留给另外一个深爱我的人了。”
爱丽丝看着他,笑容久久地挂在脸上,她轻声说:“祝福你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