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遗梦》武宁秋

1、缘起 十四岁

　　十四岁的爱丽丝.奈美尔最近搬家了，那是位于吐温伯市郊的一栋老房子，听说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然而她的父母很喜欢这里安静悠闲的环境，尤其房子背后的一片花园：温暖的午后，若是能坐在那里小睡，是再闲适不过的了。

　　此刻奈美尔一家正从旅行车上搬运着行李，爱丽丝怔怔地站在楼前，仰望这座宽敞高大的别墅——那是她一直向往的大房子，夕阳斜斜地投射在房体周身，将它晕染成一片血色。

　　“爱丽丝？吃饭了！”奈美尔夫人悠长的声音传来，爱丽丝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房前呆立了许久，这座神奇地房子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注视它的人止步不前。

　　晚餐是她吃得腻味的不能再腻味的披萨饼，奈美尔夫人抱歉地笑笑，“对不起，今天实在是太晚，没时间弄饭了，所以……”

　　爱丽丝没有说什么，只是随手抄起一块披萨，自顾自地上了楼。

　　“小心点，别掉在地毯上！”奈美尔夫人在她身后高声叫着，而她却在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停在了那里——楼梯的右侧，是一扇简朴的木门，殊无别处，爱丽丝却愣愣地站在那里打量着，那扇门，是通往哪里的呢？

　　她缓缓地踏步上前，却发现门被一把巨大的铁锁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又不舍地看了一会儿，她才拿着披萨老老实实地上了楼。

　　房子是典型两层别墅，一楼是饭厅、客厅、厨房和洗手间，二楼则是卧室和浴室——而那道门，她的母亲说，那道门其实只是一个装饰，挂在墙上，像油画一样的装饰。

　　爱丽丝却始终不解，既然只是装饰，为什么要挂上那么厚重的铁锁？

　　然而想来安静听话的她并没有质疑什么，既然母亲这样说，就只把它当作一个装饰好了。

　　躺在新家温暖厚实的大床上，爱丽丝拥着棉被，很快地进入了梦乡……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听到一下一下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很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笃……”一下一下，声音十分清脆。

　　她迟疑地爬起来，只见窗外一轮清亮的明月悬在空中，清冷的月光倾泻下来，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她不由得起了寒意，却还是颤着步子，下了床。

　　黑暗中她几乎不能视物，但她没有起夜开灯的习惯，慢慢地她下了楼——而那个敲门声也忽然停了下来。

　　这么晚了，会有人找上来吗？难道……？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立刻转身，匆匆地跑回床上，掀起被子捂住了头，然而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笃……”

　　爱丽丝用力地用被子捂住头，但是那个声音却像有魔力一般，无论她怎么捂，却依然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

　　在巨大的恐惧和好奇中，爱丽丝再也无法入眠，终于，她又一次下床，缓缓地走了下来……和前一次一样，敲门声戛然而止。她迟疑着，穿过客厅，来到了大门口，用力地深吸一口气，手抚上了门闩。

　　嗑嗒一声，门悠悠地开了，她强自镇定地向外看去，只见门外一片清冷的月色，什么人也没有……

　　冷冷的风呼啸而过，将她刺了一个透骨凉，她努力地平复着内心的恐惧，试着走出去几步，夜色中她依稀辨得，眼前是她家安静的草坪和一条干净清洁的车道。

　　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可以敲击她家大门的生物。

　　伫立半晌，她缓缓地走了回去，带上了门——后半夜便在安静中度过，那个声音没有再传来……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床前，随着闹钟叮铃铃地巨大响声，爱丽丝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昨天夜里她实在没有睡好，吃早饭的时候母亲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睡不习惯吗？”

　　爱丽丝摇摇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看着母亲，你昨天晚上听到了什么响声吗？”

　　奈美尔夫人摇摇头，不解地看着女儿。

　　“敲门声，你昨天晚上没有听到敲门声吗？”

　　奈美尔夫人看着她十分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没有啊……昨天很累，所以睡得很死……”说着她伸手摸了摸爱丽丝的头，温和地道，“估计是乌鸦在撞门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可能，乌鸦不可能撞出那么整齐有节奏的声音——爱丽丝在心底说，表面上却安静地笑了笑。

　　这天夜里，爱丽丝又听到了那阵敲门声，她立即下了床，然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声音立刻停止了——她飞快地奔到门口，迅速地开门，然而门外依然什么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也不是有人恶作剧……爱丽丝喃喃道，这里地处偏僻，连邻户都在街道的另一头，四周更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那么那个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满腹愁思地返回床上，又是一夜无眠。

　　一连三天夜里都是这样，第四天早晨，奈美尔夫人终于忍不住说，“爱丽丝，还是睡不好吗？”

　　爱丽丝无言地摇摇头，母亲却接着道，“我今天要去纽约开会，大约一个礼拜后才能回来——而你父亲也要下个月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可以么？”

　　奈美尔夫人的神情显得很担忧，仿佛只要爱丽丝一点头表示不舒服，她立刻会推掉这个会议。

　　爱丽丝当然不想因为这个耽误了母亲的工作，她忙摇头说，“我没有事，只是这几天睡觉老是忘记关窗，有点冷。”

　　“哦……”奈美尔夫人点点头，“那今天晚上可一定要记得关了啊……”说着她执起早已经收捡好的行礼箱，骨碌碌地拖了出去。

　　傍晚爱丽丝回家的时候，抬头仰望着耸立在她面前的老房子，夕阳染出的一片血色中，她似乎听到房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仿佛、仿佛它本身有生命一般！

　　这个认知让她震惊无比，她连忙收起流连的目光，匆匆推门走了进去。

　　到了夜里，清脆的敲门声悠远地传来，“笃、笃、笃、笃……”

　　有了前几日的教训，爱丽丝索性不那么急促地坐起来，而是仔细的倾听着——这个敲门声为什么一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停止，而为什么每次打开大门门外都没有人？

　　片刻之后，她发现不对！这个声音并不是从大门口传来的，而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那、那是……爱丽丝迟疑着——是那扇作为装饰的门！门后面一定有什么！

　　她打开了所有的灯，壮着胆子一步步走了下去，楼梯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停在那扇简朴的门前——没有任何花纹或者点缀，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谁会把这个作为装饰？

　　爱丽丝缓缓地走上前，迟疑地摸着那把锁——钥匙，她需要钥匙！

　　她即刻起身，匆匆地朝主卧室跑去，爱丽丝用力地拉开抽屉，却见里门除了一堆杂物之外没有其他东西，第二格没有，第三格也没有……她急得团团转，那会放在哪儿呢？

　　忽然，窗檐似乎发出叮的一声响，爱丽丝连忙奔了过去，用力来开窗帘，月光下一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钥匙被一个钥匙环穿着，冷冷地坠在窗把手上，她兴奋地拿起钥匙，重新跑回那扇门前，开始一个一个地尝试，试到第三把的时候，她倏地听到咔嗒一声，锁被打开了！

　　她的手颤动着停在那里，半晌没有推开门。因为她不知道门后面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的推开了门……

　　门的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摇曳着，爱丽丝慢慢地迈出脚步，她觉得自己的心如击鼓一般怦怦地跳跃着，这一刻的紧张让她走得格外缓慢，但是这时候她终于看清——那是一面镜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镜子。

　　“砰”的一声，身后的门倏然关上了。爱丽丝惊慌地回头，跑去用力拉那扇门，然而却怎么也拉不开！

　　尝试了多次依然无果后，她僵硬地转身，朝那面镜子走去，镜子里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正是她自己，随着一步一步地走近，镜中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她停在镜子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居然觉得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诡异而神秘，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跟我走吧……”镜子中的自己忽然说，那个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促动着爱丽丝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然而下一秒，她停住了。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是爱丽丝，是你。”镜子中的自己笑着说，朝她伸出手来。

　　爱丽丝慌忙退却着，“你不是……你不是我！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是你自己的私心、好奇心、恐惧心促使你打开这道门的，我并没有逼迫你——呵呵，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回得去么？”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终于变了，变成一个二十余岁、十分美丽的年轻女子，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爱丽丝。

　　“人总是这样，无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都只会把过错归咎在别人身上——我还以为你会有不同。”她冷笑着伸出手，像拎小鸡似地把爱丽丝拎起来，“不过，有你在，我至少不会这么无聊了。”

　　爱丽丝慌乱地挣扎着，女人的力气极大，丝毫不在意她的挣扎，轻轻松松把她拎进了镜中的世界，爱丽丝看着这个世界，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栋跟自己现在所住的房子一模一样的别墅，只是布置似乎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雍容华贵，显出这家主人的财富和地位，女人此刻淡淡地坐在牛皮沙发上，壁炉里的火燃烧得噼啪作响，她架起腿，懒洋洋地看着爱丽丝，“玩什么好呢……”她的目光一转，忽然笑道，“莉欧尼以前最会跳舞，我看你形体不错，也来跳跳，跟她比比赛。”忽然她一拍桌子，十分高兴地笑起来，“真是个好主意，举办一个舞蹈大会！一定非常有意思……”

　　爱丽丝看着自言自语地年轻女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然而女人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把她一个人撂在客厅里，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爱丽丝见她离开，开始细细地打量起四周——镜子的另一端就是那道所谓装饰的门，联通这里和自己的家的，就是这道门，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地走廊。

　　她试探地向那扇门走去，然而女人的声音却忽然响起，“不要以为我不在就看不到哦……呵呵……”

　　爱丽丝被这悚然地笑声吓了一大跳，立刻后退一步，开始在周围扫视，所有的一切都是古老而端庄的，而这之中，又透着浓浓的高贵气息，奢华如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上流家庭。

　　饭厅里一片金杯银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熠熠夺目，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楼梯的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代很盛行的油画，爱丽丝看得震撼无比——那副作品描绘着秋季时的丰收场景，一片红彤彤的苹果滚了满地，收获的妇女脸上满是笑容，用油布裙兜都兜不住，画长有四英尺，宽大约二点五英尺，整副画有一半是滚满苹果的草地，视觉上给予她极大的震撼，她静静地往下看去，画作的右下角写着作者的名字，“克里斯.达夫特……”她不禁念出声来。

　　爱丽丝转过身，正打算沿着楼梯迈步上去，四周忽然响起蓝色多瑙河的音律，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从门口涌入的人群，有男有女，成双成对，踏着优雅的步子，开始跳交际舞，只见一个穿白色纱裙的少女脸色青白，如同一个女鬼般地看着她，“就是你吗？”

　　爱丽丝茫然地摇头，女孩儿蹙了蹙眉，“我叫莉欧尼，黛西叫我来跟你比跳舞。”

　　“不、不、我不会跳舞……”爱丽丝连忙摇头，然而女孩儿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一伸手，一个绅士便走了过来，搭上了她伸出的手，莉欧尼高高地昂起头，宛若一只骄傲的孔雀，挺直身子，拉开了舞步。

　　爱丽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从未想过，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女，竟然能跳出这么好看的华尔兹！随着莉欧尼地一踏步，一回转，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从第一个回旋到第二个回旋，她衔接的完美无瑕，浑然天成，那一刻所有人的都看震惊了——不知不觉，一曲完毕，莉欧尼牵着她的舞伴，翩翩折身致谢。

　　一阵剧烈的掌声倏然爆发出来，爱丽丝也不禁挥舞着手臂，用力叫好。

　　然而这时候莉欧尼却向她走来，优雅地道，“该你了。”

　　爱丽丝彻底懵了，她一步一步地后退，迟疑着，“我、我真的不会跳舞……我真的不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将她盯得不敢动弹，这时候人群中忽然开了一条通道，美丽的年轻女人从中缓缓地走出来，看着她说，“那你会什么？”

　　爱丽丝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莉欧尼会跳舞，爱伦会弹钢琴，我会唱歌……你呢，你会什么？”女人的脸上有冷冷的笑容，声音中倏然透出一股森然之气，仿佛爱丽丝只要一说“不”就会立刻把她杀了一般。

　　爱丽丝怔怔地抬头看着女人，其实她真的没什么特长，也没什么特殊喜好，但女人此刻的神情，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冷冷看着的金发少年忽然开口，“她有一样可以做。”

　　包括爱丽丝以内的所有人目光立刻集中在了少年身上，少年浑然不觉般地说，“她可以帮助我们。”

　　“帮助我们？哈哈哈哈……”女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这个是她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般，“她可以帮助我们？”

　　“至少她还活着。”爱伦看着大笑的女人，淡淡地说。

　　她还活着……爱丽丝回味着这句话，忽然一惊——那么、那么眼前这些人……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这句话让原本大笑着的女人怔住了，她转身看着颤抖的爱丽丝，“你可以么……你，可以么？”

　　爱丽丝此刻只想逃，只想逃出去——然而她的目光所及，那道通往她家的门依然空洞洞地开着，但是她却没有希望走过去，终于，她定了定神，哑着嗓子说，“我可以。”

　　这三个字，让莉欧尼、爱伦和年轻女人都看着她，思索起来。

　　“不过、不过我有个条件……”爱丽丝补充到，“如果我可以帮到你们，你们必须放我回去……”

　　女人看着她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们只给你三个梦境，这三个梦境之后，你必须帮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人——否则”，她看着爱丽丝，冷冷地笑起来，“你必须永远陪着我们，到老，到死……”

　　爱丽丝立刻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