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楊依

22、风起

　　敬宣帝怒气腾腾地将一沓奏折摔在地上，“你们这些人！”他骂道，“每天呈上来的都是些什么？这大批量的银钱造假没一个人说！上一次搞得差点国破家亡，都忘了？”

　　朝堂上静悄悄一片，没人敢答话。敬宣帝见无人回应，更是怒火中烧，“查！给我好好地查！我倒要看看谁想亡我南陈。”

　　他转了身对跪在地上的姜蕴说：“姜大人，此事就交由你来查办吧。”

　　姜蕴不敢抬头，只道：“圣上，臣近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恐我一人难当此重任，臣想请太子太傅协助调查。”

　　敬宣帝看了看下方跪得整整齐齐的群臣，心里也是明白，这事儿棘手，恐怕牵扯进去的人不会比上次的少，没人敢单独去接。江藺德高望重，这个时候也只能由他主持大局了，遂道：“好，那朕就命他协助你查办此事。”

　　江藺膝行几步叩首道：“老臣定不辱使命！”

　　***

　　叶青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望着窗外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叹了口气，转头对明清说：“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我都还没玩够。”

　　明清看她一脸流连忘返，无奈道：“咱们又不是来游玩的，你这都闲逛了几天了，知足吧。”

　　叶青萝嘟了嘴，说：“不知道蒋伯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到咱们就出发，是吧？”

　　“还不是你！”明清见她袍摆沾了些泥点，便去拿了架子上擦手用的方巾，“谁叫你下手没个清重，祈广予身上那几处大伤都是你划的。”他蹲身下去给叶青萝把泥点仔细擦干净后起了身，接着道：“蒋伯这不是还得给他送药去嘛……”

　　叶青萝挠了挠头，委屈道：“我这不是好长时间不使剑了嘛，那天你们给的那把一点都不趁手！”言罢，她眼珠一转，又笑嘻嘻道：“哈呀，若不是我下手重，咱们还不见得能这么顺利呢。你们还得感谢我。”

　　明清挂回方巾，又从怀里掏了自己的那方帕子擦了擦手，道：“对，我们都得谢谢你。谢谢你最近让咱们那点药有机会当礼物送出去。”

　　叶青萝忽然想起了张兰山，也不知他那瓶用完了没有，便拉了拉明清的衣袖撒娇，“五哥，咱们药还剩多少了？”

　　“不多了，再送几次怕是咱们自己也没得用了。”明清苦笑着在叶青萝头顶轻拍了一下。“下次你可得注意着点了。”

　　叶青萝笑眯眯比划道：“谁叫师傅偏心，给你的映泉那么大一把，可给我的映雪只有这么小一支。”

　　“等我退出江湖就把它给你拿去当传家宝。”明清笑道。

　　“是吗？”叶青萝赶紧上前摸了一把挂在明清腰上的映泉的剑柄，“那你退出江湖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

　　“嗯……”明清哭笑不得。

　　半个时辰后，蒋临渊在客栈门口与他们两人会合，一行人二话不说，打马便往衢州而去。

　　***

　　今日大雪初融，暖阳高照，檐廊下的冰凌滴水成珠。元茄正在院里用几根鹅毛做毽子，张兰山斜躺在屋内的炭盆前望着院里那几树缀满了花苞的山茶，清风徐来，那枝桠间一团团粉白犹如云朵出釉。“过一段就会开了，他回，我就带他来看。”张兰山嘴角漾起了笑意。

　　张家这几日闭门谢客，曹评从陆遇知处听说张兰山摔断了腿，还特意过来看过一次，送了些山参鹿茸给他。张兰山觉得这人缺点毛病一大堆，但对朋友倒是还不错。

　　怀安近日发现曹聪府上拖了一批米到陆遇知处。张兰山心道：还好，上次虽是暴露了行踪，但他家只是将夹银的米换了人运出去，没有特别大动作，估计没引起什么怀疑，这事儿还是可以依计行事。

　　胡思乱想间，只觉着这炭火暖洋洋，烘得人有点犯困，张兰山起了身，想去床上躺一会儿。廊下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头有些晕，按着太阳穴转过身去看，只见怀安健步如飞正往他这来。

　　“怎么了？”张兰山走到门前去远远望着他道。

　　“天助公子！”怀安右手成拳，冲他摆了摆，“新消息到了。”

　　“哦？”张兰山顿感热血沸腾，只等怀安到跟前来。

　　怀安转瞬即至，从右手掌心送出一张小字条，道：“今日陆家兄弟押米前往陆遇知处，我到他院中踩点，截获了这才送到的飞鸽传书。”

　　张兰山打开一看，上书：朝廷已查，速毁。他欣喜道：“走！咱们这就打马去接李镖头。”

　　院里的元茄立刻丢了他那手里没做完的毽子，叫道：“公子，我去给你拿斗篷！”

　　张兰山已经进屋自己抓了件带毛边的黑斗篷，冲他说道：“你去请鲁镖头来，不管他多忙，硬拽也要给我拽来。快去！”

　　“哦……”元茄不情不愿。这鲁林鲁镖头干活没什么说的，就是脾气大，不如李栖英和善，是个不那么好打交道的人。元茄望着张兰山与怀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挪了步子也往外去。

　　李栖英已经连续几天日夜赶路，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他下了马，边走边说：“想当年司马懿八天疾行一千二百里到达新城，我这都快十天了，还没到衢州呢，果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手下也不知谁应了一句：“咱们这也差不多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暖阳刺眼，李栖英看不大清楚，只得用手在额前撑了一个凉棚，眯了眼去瞧。那将将融了雪的黄泥土路上，两匹骏马疾驰而行，溅起的泥点飞扬直下落在道旁的枯草丛里。为首的那个英姿飒爽，黑斗篷在身后飞扬，李栖英定睛一看居然是张兰山。他放下手，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是张家老三来了，我还以为是哪儿的响马。”

　　张兰山须臾间便到了他跟前，一把拉了李栖英上自己的马，随后扭头吩咐怀安道：“只剩几里路了，你帮着押送米粮到客栈，我带李镖头去喝口茶。”

　　怀安应下之后，张兰山策马疾奔回了衢州城。等他到了自己住的宅院的时候鲁林正在张兰山的宅子里焦急地原地踱步，元茄苦着脸站在一旁。李栖英见了鲁林忙过去打招呼，鲁林一脸内疚行了礼道：“多年来承蒙李老照顾，如今镖局面临生死，却得由您来请我，真是惭愧呀……”

　　“无妨，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李栖英挽了他去往偏房，“如今形势危急，听张家老三说朝廷已经准备彻查夹带银两之事，我们得马上撇清关系。外面其他镖局早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咱们这边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必会落井下石。”

　　“总镖头那边如何指示？”鲁林问道。

　　李栖英回头去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兰山，道：“三公子已经派人去告知总镖头了。”

　　话音未落，院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响，闽重背了个大包裹打门外匆匆进来。他远远望见两个镖头和公子都在，忙跑上前来，跪地行礼道：“小的已从淮州带回了张总镖头的亲笔信，请两位镖头及公子过目。”说完从怀里掏出信件。

　　张兰山几人传递着看完。张吝之让张兰山代管永兴镖局衢州的事务，李栖英和鲁林从旁协助。张兰山面色凝重望着两人道：“两位镖头，看样子我们今夜就要织网了……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元茄！”

　　元茄正在他们后面磨磨蹭蹭没敢走近，忽闻张兰山高声叫自己，吓得一哆嗦，道：“在！”

　　张兰山沉声静气道：“去监视苏宅，那家人只要出现立马来通报予我！”

　　***

　　曹聪坐在家里心神不安，自从上次家里进了劫匪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四个匪徒或者说是义士来救一个弱女子似乎是多了点，或许有几个是来干别的也不一定，他再三向下人确认，都说当晚没在偏院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这才稍稍放心，这几天也是风平浪静一如往常，但曹聪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虚像。

　　这些贡米里面夹带的银两跟之前的不同，之前放在赈灾粮里面的那些，是直接送给曹晋拿去打点四方官员的。贡米里夹带的这些则是要运进宫去，供嘉贵妃使用。当时为了以防万一，这最后的两批里面夹带的银子是要直接送往钱庄储存的，所以这两批银两数额巨大，万一有个闪失，曹聪不由得胆战心惊。不过还好，最后一批也运出去了，明日再从陆遇知处弄点贡米装装样子。

　　陆遇知这边也是焦头烂额，张兰山那二十万石大米迟迟不来拖走，新订下的那些粮食又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自己的库房已经没了地方再装，正愁眉不展间忽然听见外面小厮跑来通报：李栖英运的那批贡米到了。

　　陆遇知忙问：“随行的账房小季呢？”

　　那小伙儿赶紧上来磕头行礼，道：“老爷，我回来了。此行一切顺利。”

　　“李镖头没随你来？”陆遇知问。

　　“快到衢州的时候，张兰山张公子把他接去了，看样子挺急的。”

　　“能不急嘛，家里老爷子做寿，亲戚那边将士们还等饭吃，全都指望着他呢，我都被他催死了，他自己能不急？”陆遇知笑道。心下大石放下，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这张家的米粮应该马上就可以全都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