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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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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萝这些日子白天跟着蒋伯在店里卖茶,晚上就让明清教自己烧菜。以前在瑶山,饭最初是师傅在做,后来发现明清做饭很有一手,就全都交给他了,师傅也落得个清闲。叶青萝就给他打下手,看他炒菜看了好多年,自己下厨竟也能做个五分相像,但也就到五分相像了,再怎么折腾都无甚长进,于是就罢了手,接着让明清做,可自从他胳膊伤了之后,叶青萝就揽下了洗碗做饭的活儿。
这几日,蒋临渊说因为当时去拿茶叶的时候很急,带回来的不多,已经快卖完了,廖越吟迟迟没再联系,宅子里能挖的地方都挖遍了,也没见着埋下的银子在哪儿,只能再去拿些茶叶回,叫他们俩守着店。天黑后,两人关了店门,蒋临渊不在家,叶青萝也不想做饭了,拉着明清一起逛夜市,找些特色小吃填肚子。
衢州运河纵横穿城而过,许多屋舍都建在沿河的两岸,夜里主要的街区灯火通明,人潮如织,路边摆摊卖饼的,挑担子卖豆花的,推车卖油煎米果的,肉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运河里泊着的小船上灯影幢幢,有人在船头烧小灶炖鱼,炖肉,香气扑鼻;卖橘子,水梨,苹果的小贩们也不甘示弱,揉了几片橘皮,切了几个水梨苹果,让那清甜都融在冷凉的微风里。叶青萝一路走一路吃,样样都想尝一尝,肚子很快就吃撑了,明清手里拿着好几样叶青萝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她咬过一口觉得不对自己口味扔了又觉得可惜,只能叫明清帮忙解决的。
两人沿着河一直往前走,越走越是热闹,河里的泊着的船也越来越多,起初他们只能隐隐听到河上的歌舫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现在处处是胡琴伴着软绵的清曲。叶青萝之前晚上也出来过,但却从未到过这里,正觉新奇,忽见那河面变宽,停了一艘巨大的画舫,那舫亦是灯火通明,外观富贵十足,传出的歌声也更为婉转动听。叶青萝站在岸上探头朝那里望了望,忽然,大舫旁边两艘夜行的小船撞在了一起,河面上水花四溅,又听到有人落水的呼救声,路人纷纷挤到岸边来朝那水里望。叶青萝也伸长了脖子打算看个清楚,结果只听身边“扑通”一声,有人给挤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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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山刚刚病愈就约了陆遇知在苏河画舫上吃酒,再次商谈合作的事。陆遇知不比曹评,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做事谨慎,对女色也没特别的嗜好,唯爱听曲,家里养了几个惯会抚琴唱曲的下人,闲来无事就会听上一段。
张兰山觉得上次那个苏婉婉除了人美,唱功也确实不错,把那个曹评哄得服服帖帖的。这回依旧是叫她来给陆遇知唱曲。陆遇知对她也是早有耳闻,欣然赴约。
觥筹交错间,张兰山道:“我那表兄前几日又跟我提他大伯米粮不足的事,让我给他想想办法,这不是又得找您帮忙了吗?”
陆遇知搁下了手里的杯盏,笑了笑,问他道:“哦……恕我孤陋寡闻,不知张公子的表兄的大伯是哪一位?需要多少米粮啊……”
“我这位姻亲的大伯正是现在戍守燕山的怀远将军刘潜。”张兰山轻描淡写。这陆遇知却是大吃一惊,忙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道:“怀远将军?!那公子的表兄可是现兵部右侍郎刘承君?”
陆遇知上一次跟张兰山见面的时候只听他说想从他这里买些米。陆遇知对张兰山不甚相熟,只听人说此人出身官宦,便以为是官宦纨绔不喜读书,出来从商挣个零花钱,谁知竟然是准备给燕山二十万大军筹备米粮,身边坐着财神爷自己竟然不知,想起来第一次见面自己还有些趾高气扬,陆遇知甚是后悔。
“正是。陆老爷难道也识得我表兄?”张兰山举了酒壶给陆遇知的杯子重新斟满。
“不识,”陆遇知端了酒杯,“但我早年在京师贩米,巧遇他班师回朝,两边夹道站满的都是华服少女,欢呼声不绝于耳,那盛景,至今难忘。后来才闻其英名,说是年少骁勇且才智过人,在燕山一带屡立战功,乃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张兰山暗笑:原来表兄曾经还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咧,哈哈哈哈哈。他面上波澜不惊道:“今年燕北一带干旱严重,正遇灾荒,朝廷拨过去的米粮有一部分还将用于赈灾,空缺的部分只能自己想办法补上,想来两浙地区的米粮都是由您这里进出,所以我才会几次三番想约您出来谈谈。”
陆遇知闻言尴尬的舌头似要打结,不知道答些什么。张兰山先前确实又约了他两次,他都以最近忙搪塞了过去。
张兰山见他不答,心说:这老狐狸怕得罪人,现在心虚了,正是趁机啥价的大好时候。
“不知陆老爷现在米价几何?”张兰山与他碰了碰杯。
陆遇知举杯轻抿一口说:“张公子知道的,今年燕北干旱,江南地区又多洪涝,米价上涨,现在已是一两二钱一石了。”
“哦?大批量买入也是这个价?”张兰山放下酒杯,微蹙了眉,盯着他道。
“不知公子要多少......”陆遇知觉得张兰山现在气势熏灼,压得他不敢与其对视。
“先定六十万石吧,此后必然还要再加。”张兰山道。
“......”陆遇知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十钱一石。”他说。
张兰山轻声一笑“十钱?!虽说我来衢州的时间不长,却也知南陈的物资皆集中在此,东西多了自然也要便宜一些,前几日我去会过两湖那边的米商,他们那边一石要八钱,谁知咱们这里却是十钱。”
陆遇知不自觉地抹了两把汗,正欲再言,谁知张兰山又道:“昨日我去陆家米行,就是陆老爷您家位于东大街的那个铺子,碰到了您的公子陆绍清,我说我要定十万石大米,他给的价格是七钱,可我又转念一想他毕竟只是您的公子,搞不好说的不算,再说我要的是六十万石也不是十万石,应该直接来找您才对。”
陆遇知已是大汗淋漓,心道:陆绍清这个兔崽子,昨天有人问这么大的买卖也不找个人来通报一声,自己就随便给人家报价了,可把我害惨了,回去不给他一顿好打,让他长点记性!
他讪笑道:“我那小儿,年纪尚小,只是到店里面帮工的,最近这米价的变化很大,他可能不大清楚,所以给张公子您说错了……还望您谅解……”
“哦?原来是错了吗?那无妨,陆老爷,咱们接着喝酒。”张兰山再次举了杯,自己先抿了一口。
陆遇知只得举杯陪他,一杯见底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米.......您还要吗?”
“要啊,但您这个价我现在银两不足啊,只能等凑够了再来买吧。”张兰山说罢,又去倒酒。
陆遇知明白这一局自己是输了,现在给人捏在手里,没法动弹。他盘算了一下这六十万石的生意能成自己可以赚多少,现在的米进过来一石已经是六钱将近七钱了,但是自己还有两个非常大的粮仓里屯着去年的陈粮,去年收成好,算算各项成本也就三钱一石的价格入库的,倒是可以掺在一起卖给他。
想到这里,陆遇知忙道:“唉,今年灾荒,关外估计也不好过,保不准又要来我南陈抢夺。为着国家的安稳,张公子这六十万石米粮我亏着给你吧……也不必去等钱凑齐了。”
“那是多少一石?”张兰山斜靠在椅子上说。
“八钱......”陆遇知颤颤巍巍说。
“八钱?那我还是得等啊.....没办法,人穷,亲戚也不富裕,凑点钱不容易……”张兰山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陆遇知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张兰山真是狠啊……
“七钱,再不能少了。爷爷诶,您随便去哪儿都行,问问现在米价多少钱入的,这个价都亏了。要不是我一腔热血,想着不能让边关将士们饿肚子。这个价谁来,我决计都不会给的。您得了千万不要往外说,免得我那些老主顾们怨愤。”
“好,成交。哥哥有此大义,是我南陈幸事,小弟在此替边关二十万将士谢过哥哥,今日小弟愿陪哥哥畅饮,不醉不归。”张兰山笑道。
酒过三巡,张兰山大病初愈,胃里有些酸胀,画舫内闷热加之酒气熏人,让他觉得头晕欲呕,于是找了借口到船沿上去透透气。谁知才站上来就见底下两支小船撞在一起,路上行人纷纷围过来指指点点。他此刻头还有点晕,眯了眼睛朝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望了一眼,瞧见一白衣少年站在前排,正瞧着那水里扑腾的人。可后一秒只听一声水响,又有人叫道:“挤下去了,有人给挤下去了!”
张兰山来不及多想翻身上了船栏,纵身跃入水中,直朝刚才挤落的那人那里游去,连拖带拽把他带上了岸。今日是怀安和元茄负责守卫,二人匆匆忙忙赶过来,看到自家公子正拨开了那落水的白衣男子的头发,朝他的脸看了看,然后起身走开了。怀安立刻明白了个七八分,环顾四周,果然在人群里看见明清拉着叶青萝正在教训。
“你又不会游泳,靠河那么近做什么?”
“不是看别人落水了嘛,搞不好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帮什么忙?把自己个旱鸭子丢下去救人家?不是我及时拉你回来,下一个被挤下去的就得是你了。”
“哎呀……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话说,你刚刚拿着的吃的呢?”
“扔了!刚刚过去拉你的时候怕你那些竹签子戳到别人,我就全扔了。”
“扔啦!有些我还要吃呢……那你要买新的赔我。”
“要吃早吃了。”
“不管啦,赔我,赔别的吃的我,我看好了,要吃这个。”
“.........”
“买嘛,买嘛,就这个嘛……”
怀安心道:惯会撒娇!难怪公子招架不住。
张兰山浑身湿透向陆遇知辞行,“小弟现在不便,就不陪哥哥了,今日招呼不周,他日再请哥哥相叙。”
陆遇知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船上刚才有人见到张兰山下水救人,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遇知心下佩服,拉了他道:“快回,快回,近日天已转凉,恐生风寒,下次应是我来宴请你,这米粮之事明日你到我店里去签契约,只要交了定金,我这边马上就给您备货。”
张兰山把自己湿透的外袍脱了丢在车里,披了怀安的外袍,坐在角落不发一言。元茄见他脸色苍白,怕是又要病了,担心道:“公子,可有不适?等下要叫大夫来看看吗?”
“不用。”张兰山道。
“可您这不是才好吗?河水寒凉怕是又要着了风寒。”元茄道。
“不会。”张兰山道。
“公子,我觉得你在生气。”元茄道。
“气什么?”张兰山说。
“不知道”元茄挠了挠头“感觉就是在气。莫非是那个陆老爷惹了您吗?”
“没有。”张兰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觉得胸口憋着气,气的是见了叶青萝自己依旧控制不了自己。
“我觉得,您要是真这么想见那个苏小公子,您就去吧,不必这样为难自己。我不会跟家里其他人说的。”元茄默默道。
“没有这回事。”张兰山感觉脸有些发烫。
“那你今晚为什么搁着近的不救,要游那么远去救那穿白衣的?”元茄望着他说。
“我......”张兰山一时语塞。
“我看见他了,跟他哥在一起。平安无事。”外面赶车的怀安道。
“哦……”张兰山说。
“公子,这个事儿吧,您也不必纠结了,就彻底割舍了吧。我看他虽生的好看,但年纪尚小,哥哥又宠得厉害,您要是有所企图,他家里人必然不依,等过几年说了亲,他就能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您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好,还是就此别过吧……”怀安低声说。
“嗯……”张兰山哑声答。
“怀安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这是想割舍就能割舍的下吗?”元茄不服气道。
“愿不愿意割舍得由公子自己定夺……”怀安扬鞭催马,再不言语。
元茄一个人絮絮叨叨又说了些什么,张兰山完全没有听到。他觉得怀安说得对,现在囚在其中的只是自己,说开了只会给苏明因徒增烦恼,甚至还会牵扯到两个家庭。以后他是可以过上平常人的生活的,自己要怎么样稀烂,确实没必要拖上别人,不去打搅才是真的喜欢吧……就此别过,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