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人间事》熹贵妃

76、柿子

　　北方的冬日总是如此漫长。寒冷让趋利避害的人们更愿意蜷缩在那一方小小的屋子里。是啊，它是真的很小，如果赶上像李长青家里这么多人的话，全家人都挤在炕上的时候，可能只能刚刚好放下。人们经常说舞台大，人就能有作为。因为能施展的空间大。所以，同理，这样小的一方天地里，人们真的是很难有所作为。他们只能机械的重复着同样的劳动，然后用以为来年做准备来给自己一些心理上的安慰。杨怡总说北方的人会普遍不如南方的人聪明。就是因为北方寒冷，寒冷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让他们只能在这一方小温暖的地方打转，更残酷的是，随之而来的是限制了他们的思维。思维不灵活，自然难成大器。所以纵观历史，凡是领袖们，大多是南方人，当然只是大多数，北方也不乏从寒冷中奋起的豪杰，他们总是能以超脱常人的意志力冲破了寒冷对他们的限制，然后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交通、经济、技术都还不发达的年代里，冬天对于这些平头老百姓来说最难熬的就是水果和蔬菜的匮乏。他们的技术有限，夏天和秋天的蔬菜和水果基本上都只能供应当季，没有办法保留到冬天。所以冬天各家能吃到的蔬菜基本都是一致的白菜和萝卜。基本上每家在刚入冬的时候都要储存上百斤的白菜，这些白菜会被做成馅，被炒着吃，被熬着吃。但是无论怎怎么吃，它的味道其实就是白菜。这就是本质。李长青家还好一些，因为杨怡的勤快，他们在冬天总是能吃到萝卜叶子腌制的酸菜，还有芹菜和菜花做成的咸菜，这为他们本来单调味觉的日子，增添了不少的色彩。

　　甜味在冬天是一种奢侈。除了那成锅出炉的红薯和红糖馒头之外，真的很难找到另外的甜味食物。当然小卖店里多的多种多样的甜食，只是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他们在吃食上面，必须尽量做到自给自足，都只是为了省钱。杨怡给这个家省钱的目的很明确，她要供四个女儿上学。她坚信，要想改变这个贫困家庭的命运，教育是唯一的途径。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眼前虽然苦一点，嘴上享受不到更多的东西，但是精神上，她是满足的。一想到女儿们会受到教育的洗礼，对此，她吃什么苦都愿意。

　　农民们经常有句话叫做看天吃饭。的确他们一年四季的耕种收获全部都掌握在老天爷的眼色里。只有它适时的给出雨水，适时的给出阳光，适时的给出温度，他们才能收获，才能填饱肚子，才能让生命维持下去。天赐，是一个如此美好的词，让他们能在这平凡的土地上世代繁衍。

　　柿子，也是一种天赐的食物，尤其在这个冬季。柿子是甜美与满足并存的食物，软糯的柿子汁和嚼劲感满足的柿子舌，是自然的神奇创造出了这天赐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对于庆西村的村民来说，它是免费的。庆西村位于北方的平原，这里是鲜明的北方气候。而柿子树在北方几乎是随处可见。庆西村几乎家家都有至少一棵的柿子树。柿子树无需打理，只需要在院落中给它们一个安身之所，它们就会自己极力生长，汲取营养，然后在秋天的时候以满树的累累硕果给操劳了一年的农民们以果实的安慰。

　　晨瑶家里都是在秋忙之后入冬之前的那几日摘柿子的。柿子虽然容易养，但是却并不容易摘。果实跟树木的连接是如此结实，她们常常在摘柿子的时候弄断好多枝条，不过这也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来年的时候它们仍然会硕果累累。刚摘下的新鲜柿子是硬的，如果咬下去会有涩涩的口感，此时的它们并没有完全成熟。如果想要汲取到柿子的精华，就需要农民们的经验来让它变成他们口中的美味。

　　今天是集市的日子，庆西村附近的十里八村都只有这一个集市，每逢一、六为集市（初一、初六、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逢年的时候会在腊月二十八的日子进行加集。这里的市场卖的多数都是生活必需品。毕竟在这里，人们除了生活必需品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进行高一层次的生活享受。他们从这里获取生活必需品，将本来艰苦的生活加上了一点调料。杨怡带着晨瑶在集市中穿梭。以前她是依次带着上面的姐姐们来赶集的，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姐姐们或者在集市这天赶上了上学，或者在周天忙于作业都很少来了。只有还上小学的晨瑶落了一个好差事，妈妈逢集市都会带上她。她喜欢赶集，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虽然好多喜欢的东西买不起，但是每个集市妈妈总还是会对还是孩子的她进行照顾，花了一两块钱给她买一些零食，或者在买东西的时候，妈妈总会给她一些食物尝尝，比如一个梨子或者橘子什么的，这些都令她感到无比的满足。今天她们会买一些苹果和酸梨回家，这是每年的惯例。当然这些水果并不是买来就会被吃的。它们有另外的用途。

　　“这果光苹果怎么卖啊？”

　　“一块钱二斤，我跟你说，大妹子，这都是新鲜摘取的，甜着呢，不信你尝尝。”卖货的商贩顺手就拿了个红彤彤的小苹果递了过去。这里卖水果的大多数都是附近的果农自己种的。因为是家产所以总是没有那么吝啬，遇见买主的时候总是会发的大方的递上去让对方尝尝。他们并没有损失的概念，一来这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买的又都是附近的农民，可能跟他们甚至有过陌生的照面。二来，自己的水果好，多数都会吸引的买主买一些回去。杨怡接过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果然是酸甜可口，在这个季节已经是很奢侈了。杨怡只咬了一小口，便顺手将剩下的苹果递给了晨瑶，自己开始蹲下身去挑拣苹果，晨瑶接过苹果满足的吃了起来。

　　“总共六块二。”

　　“就六块钱吧。”

　　“行吧。”

　　这里的讨价还价总是如此的简单。他们都过的艰苦，但是因为懂得彼此的艰苦所以他们不会彼此为难。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何苦还要相互为难呢？他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这道理，但是他们对这个道理的诠释，却在这样特殊的年代里，如此淋漓尽致。

　　杨怡买的是集市上最便宜的苹果，这样可以更省钱，她总是这样计算着过日子。回到家的时候，这些苹果会直接倒入盛放柿子的盒子里，这样放上半个月，柿子就会变的软软的了。那时，将会是他们冬季里最好的水果。

　　杨文广仍然每年冬天都会来二女儿家里住上一个月，一方面是帮助女儿干活，虽然说是冬天里，可是家里总是有干不完的活。杨怡要负责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还要养活鸡鸭驴煮，剥花生，挑拣花生，经常都是从早忙到晚，忙到甚至来不及吃一口热乎的饭。杨文广大小就疼爱这个女儿，自然是心疼。他只能趁着自己还能做活的时候，多帮女儿分担一些。还有就是，杨文广喜欢吃女儿做的饭，不是多么丰盛的菜肴，就是简单的玉米粥和酸菜，只要是杨怡做的，他都能多吃上几碗。杨文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牙口再好，也终究是不敌年轻的时候了。尤其是这几年，杨怡发现他已经越来越喜欢是软的东西了。豆腐、柿子、刚出锅的蒸红薯，所以杨怡在爸爸来到的时候也总是会多准备这些他爱吃的东西。今年的柿子刚好在杨文广来的时候变的刚好，软而不烂，正是吃柿子的最佳时间。

　　“爸，你呆会儿再干吧，吃个柿子，这是今年刚弄好的，好吃着呢。”杨怡将洗干净的柿子递给爸爸，这是她挑选半天选了最好的那个拿给了爸爸。杨文广已经削了小半天的桑条了。今天天气晴朗，太阳普照着冻土的大地，没有风，是冬季里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早吃完饭，杨文广就拿着小板凳和刀坐在了房檐下在太阳的温暖下干活。

　　看见女儿递过来的柿子，杨文广停下了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接过柿子就开始吃了。只是刚刚咬开一个小口，那甜甜的柿子汁就顺着舌头流进了心里。甜味，是这个季节里太缺少的味道了，这是大自然的赏赐。

　　午饭是饺子，但是又是白菜馅的。在这个蔬菜匮乏的季节里，白菜是易得而又便宜的存在，几乎家家户户整个冬季每天都少不了这个主菜。白菜炖豆腐，白菜做馅，炒白菜，白菜粉条。都是简单的食材，也是他们唯一能吃得起的食材。

　　其实一顿饺子已经真的算是一顿硬饭了，抗饥饿。而且因为是冬天各家没有那么重的体力劳动，基本上多数是以粥和汤度日，吃一顿饺子，杨怡也是看在爸爸在的份上。每年爸爸不过来这小一个月的时间，她总是尽自己所能给爸爸做着好吃的。只可惜，大概是吃了太多年的白菜了，晨瑶对白菜真的喜欢不起来。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挑食，家里的情况不好。况且，家里这么穷都是因为自己计划生育被罚款，她哪里有资格去挑食呢？午饭的她只是简单的吃了不到十个饺子便开始剥花生去了。现在是寒假，除了上了初中的姐姐们作业多每天多数时间在忙作业，她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剥花生。这些花生是明年要用的种子还有她们的学费，必须在这个冬季都要剥完。她们会在白天剥满一袋子果实和皮没有分开的花生，然后晚上李长青回到家里的时候，就会用大簸箕将果实和皮分开，果实被放入特别的袋子，它们还要经过杨怡的一轮筛选。不好的花生会被挑选出来，然后等待年关将近的时候去打成花生油，好的花生也要分成两拨。顶好的就是明年的种子，然后次一点的，就会被卖掉，变成钱，成为他们的学费，生活费。晨瑶饿了的时候，会找个塑料瓶，里面灌半瓶水，然后放上一把花生，经过两个小时的浸泡，它们就会变成刚出土的那新鲜的模样，那是他们自己发明的零食，也是好吃而又禁饿。

　　他们的冬日就是在这样物质匮乏的条件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劳作，然后吃着简单的饭菜，又自己想尽办法在大自然的赐予下让自己的吃食丰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