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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兵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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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起了满地的黄叶,纷纷扬扬,遮住了即将落山的夕阳,夕阳周围的天空,是一片红得发紫的云彩。
林中的空地上,雀儿们蹦跳着找寻食物,喜鹊仍旧在枝头喳喳乱叫。如果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几乎要以为中午的那场兵乱只是一场恶梦。
爹爹和娘躺在地上,仿如睡着了一般,他们胸膛上氤氲的刺目红色已渐渐干涸变黑。
身旁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失神的望过去,是玉儿醒了。
“云姐姐?姑父和姑母怎么了?他们受伤了吗?”
“他们死了,死了……”我哑着嗓子喃喃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玉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一把搂住她,将她的头使劲按在怀里。
“别大声哭,小心引来坏人。”
玉儿的哭声顿时噎在了嗓子里,我用手替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半扶半抱地将她拖到近旁的一颗树下靠好。
转回头,我再一次的看向并排躺在地上的爹娘,他们的头轻轻靠在一起,仿佛只是睡着了。可是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睁开眼温柔的看我,宠溺的唤我“云儿”了。
我的眼睛又酸又涨,脸颊被风吹得像是裂开了一样的疼,可是我哭不出来,也许是眼泪被忍得太久,都流回心里去了吧。
这样也好,娘临死前在我耳边说“好好活着”,我一向调皮,老是惹娘不快,可这次我一定会听话。
天边的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到山下了,天马上就要黑了。我轻轻的将他们身上的灰土拍掉,又摘去娘发间的草屑,然后面对他们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
轻轻拔出娘胸口插的那把匕首,我狠狠的用它挖向地面,我的神态一定是有点疯狂了,玉儿吓得一声也不敢吭。可是很快,她就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和我一起挖。我们两人拼命的刨着土,当新月升到山顶时,终于挖好了一个又宽又深的大坑,玉儿帮着我将爹爹和娘亲的身体放到穴内,让他们并头躺好。
站在墓穴边痴痴地看着爹娘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一切一定只是一场梦。到明天早上醒来,我一定还是会看见娘温婉的笑颜,听见爹爹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玉儿见我不动也不说话,迟疑地扯扯我的袖子,我仿似被惊醒了一样,一转头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玉儿,姐姐一定是搞错了,我爹娘一定是病了,你帮我把他们抱出来好不好?我要去请郎中来给他们瞧病。”
玉儿被我吓傻了,她忽地抱住我哭起来,“云姐姐!云姐姐!你别吓我,你快醒醒神,姑父和姑母已经走了呀”。
我什么话也听不见,只看见玉儿流泪的眼睛里映着一弯新月,窄窄的新月闪着清冷的光,好像娘胸口插的那把匕首。
匕首!
这个想法好像一把大锤,狠狠地砸中了我的心口,我觉得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了,一霎时,眼前一阵模糊,树林旋转着在我眼前倒下。
醒来时,月儿已经升上了中天,树林里黑黢黢的,远处传来一阵不知名的鸟叫,阴森森的,听得人头皮发炸。我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来,看见前面不远处黑乎乎的堆着一座新坟,玉儿跪坐在坟前。我慢慢的爬过去,跪到玉儿身边。
“姐姐?”玉儿怯怯地看着我,我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我肩上。玉儿转过头,静静的靠着我,不再说话。
当清晨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树林时,我叫醒玉儿,最后一次在爹娘的坟前磕头。
玉儿寻到了一个包袱,里面有一条娘的绿帛长裙,裙子里包着一方砚台,那是爹爹爱逾性命的宝贝。
将砚台捧在手里摩挲了好久,我终是狠下心来,在坟前刨了个深坑,将砚台埋了进去。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墓,我决然地转头拉着玉儿离去。
我在路边的尸首身上剥下两件男孩衣衫跟玉儿换上,衣衫都不合身,我的稍嫌短了点,而玉儿身上的却又太长了。
路上我们也曾遇到一些官兵,我总是拉着玉儿躲到长草里。玉儿问我为什么那么怕他们,我只告诉她,抢劫我们的不是金兵,而是一股败逃的宋军。玉儿从此不再问我,只是如若再看见宋军,她会主动拉着我躲避。
走到第五天上,玉儿饿病了,我拖着她进到到官道旁的一间小小土地庙里,让她靠在蒲团上休息。土地庙后有一眼浅浅的泉,我卷起裤腿慢慢下到水里,心里想着或许运气好能摸到一两条鱼也说不定。
十月里的泉水冰凉冰凉的,浸得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专注的盯着水底的石缝,希望能发现鱼儿的影子。忽然,一个黑影在水面上一晃而过,我以为是鱼,兴奋地一下子扑了过去,却不料脚下一滑,一跤跌到了水里。
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我钻进岸旁草窝里想将衣服脱下拧干,不料脚下绊到了什么,紧接着一双手便紧紧的抓住了我。
我拼命地挣开身子掩住衣襟回身望去,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粗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抿得紧紧的嘴唇,深深的眼窝里一双眼睛闪着戒备的冷光。
“你是谁?”
我戒慎地和他拉开距离,他不屑地看我一眼,扭过了头。
他很高,也很壮,不像是南方人,灰色布衫的前襟被什么撕了个大口子,胸口的衣服上染着点点血红。
“你受伤了?”
他冷笑一下,将眼睛也闭起来了。
“哼,你当我稀罕理你么?”
我有些恼怒,愤愤地转身向外走去。刚转过土地庙的后山墙,我就听到官道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心里暗叫“不好”,一定是宋军来了,可玉儿还昏迷着,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呀。
扑进土地庙的小门里,迅速将门掩上,我抱起玉儿向门后躲去。可这里庙堂窄小,连土地爷的神像都只有半人高,哪里藏得了人。转念一想,我从香炉里抓出两把炉灰,抹到我俩脸上,又吐了两口唾沫,将两人的脸抹花,然后便抱着玉儿静静地靠墙躲着。
马蹄声果然在门外停住了,似乎有许多人,我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可门外一树竹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有紧紧地靠在门后,祈望他们不要发现我们。
“咣”的一声,门板被踹开了,可怜那门扇年久失修,哪经得住这样大力的撞击,在晃了几晃后,便碰的一声倒在我的面前,门外的阳光直射到脸上,晃得我眼花缭乱,我抬手遮住了眼睛。
三个宋军窜进来,一眼看见了我和玉儿,便围了上来。
“小子,你叫什么?”
我装作害怕地低下头,“回军爷,我叫小四,这是我弟弟小五,我爹是这庙里的庙祝。”
“你弟弟怎么了?”
“饿昏了。”
“你爹呢?”
“五天前出去找吃的去了,一直没回来。”
“你看见从南边过来一个穿灰衣服的受伤的人没有?”
“没有,这几天净是从北边过来逃难的,没有从南边过来什么人呀?”
我呆呆傻傻地回着话,心里却炸开了锅,庙后那个人一定就是他们要抓的人,可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说不定连我和玉儿也会被当成同党抓去邀功。
问话的军士自带人在庙前庙后搜索了一会便回来了,向立在庙外的头领报告说没人。
我倚着墙冷冷的笑了,这群蠢材。刚想起身查看他们何时离开,那问话的军士却又进来了,他将手里的一个粗布包裹扔到我脚前。
“小子,你走运了,我们小将军可怜你,给你一点吃的,你爹八成回不来了,你快带着你弟弟逃命去吧。”
我故意哆哆嗦嗦地扑到包裹上,那军士见我这样,哈哈大笑着出门去了。
我听着他们上马,呼喝着继续向北驰去,便扒在门框边偷偷望着他们。
这是一支很有秩序的队伍,和我在路上看到的宋军不太一样。
庙前还有七八个人没走,为首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一袭绛紫锦袍,玉灰色的抹额正中镶着一块碧绿的美玉,一头乌发全部用一根玉簪挽在头顶。他正静静的打量着土地庙,似乎还是很怀疑这里。
我紧张地盯着他,他似有所感,向我这个方向瞅来,我赶紧缩回头,心里怦怦乱跳。他却并没有再着人继续搜索,只过了一会,他们便骑马追赶前面的同伴去了,我心下害怕,一直等他们走干净了才敢出来。
不敢再呆在庙里,我将玉儿背到庙后泉边安置好,又打开包裹,里面却是一大块面饼。我高兴极了,赶紧将面饼浸软喂给玉儿,小半个饼下肚后,玉儿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我这才放下心来。
撕了一小块饼放在嘴里嚼着,我不禁想起了刚才那个少年。那些宋军也曾到庙后来搜过,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竟然没被找到。
拨开草丛向草窝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了尽头却都没有发现他,他一定是走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宽慰。
待回到玉儿身边,却发现她昏昏沉沉的又睡着了,看来今晚是要宿在这儿了。水边潮湿,庙里又不敢再去,晚上睡哪里呢?看着四边荒芜的景象,我不禁觉得头疼起来。
攀着泉边一颗老树极目四顾,我竟然发现在东边不远的荒田埂上有一座破败的窝棚,因为中间有一片茂密的矮树丛挡着,站在地上是绝对看不见的。
有了落脚的地方,夜里玉儿就不会受凉了,我心里高兴起来。咬着牙,使劲将玉儿背到背上,我一步一挪地向窝棚走去。昏睡着的玉儿格外沉重,我肚里没食,越走腿越软,待走到窝棚近旁时,玉儿几乎要溜到地上去了。我拼命弯着腰,把玉儿的胳膊往肩头扯,因不敢松手推门,便伸腿将窝棚的门踢开。
窝棚里黑乎乎的,只看得见地上堆着一堆稻草,我将玉儿放到稻草堆上躺好,正想去将门掩住,一回身,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上了我的脖子。
我觉得浑身的寒毛一下子全炸开了,冰冷的刀刃紧紧地贴在颈侧,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身子也在轻轻的颤抖。
僵持了良久,那人却松了手劲,我试着用手轻轻推开颈旁锋利的刀刃,猛地迈步抢出门,这才敢回转身看去,门边立着的却是那草窝里的少年。
他左手提着一柄柳叶刀,灰色的长袍揉得皱巴巴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盯着我。
“你不要你妹子了么?”。
我一惊,该死,忘了玉儿还在窝棚里了。
“进来!”,他懒懒的开口,我踌躇半晌,终是放心不下玉儿,扭身走进了窝棚。
玉儿仍在草堆上熟睡着,我摸了摸她的脸,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这丫头看来是累坏了。我将她歪到一边的头扶正,又把干草给她拢好,这才回身在草堆上坐下。
那少年早已关好了门,提着刀斜倚在门边静静地打量我,我不知道他是哪一路的尊神,也不敢贸然开口,一时窝棚内静默起来。
半天没言语,我偷偷抬眼看去,却见他脸色煞白,胸口已经被血沁红了,提刀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我大喜,便也不再抬头,只在心里数起数来,巧巧正数到二百五十,他扑的软倒在门边。我跳起来一把夺了他的刀,将刀藏到玉儿身后的草堆里。
怕他突然起来,我隔着老远的伸长手臂去探他的鼻息,他的呼吸很急促,鼻子里喷出的气息却是滚烫。刚想缩回手,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往他身前一拉,我一头栽到了他胸前。
想是我撞到了他的伤处,他“啊!”的大叫了一声,便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了。我抬起头,觉得脸上湿湿的,用手一抹,却是一手的血。
他虽昏了过去,右手却还是紧紧的捉着我的手腕,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挣脱出来,手腕上已是捏了一圈红印。
本想就让他躺在泥地上,可看着他胸口的血迹越印越大,我心里终是不忍,还是将他拖到草堆上安置好。
解开他的外袍,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右边胸膛上有一处伤口,伤口虽不深,可现下却不停的向外汩汩地冒着血泡。
眼看着血流得越来越急,我急得团团乱转。正没主意时,一眼看见玉儿衣服里露出一角绿色,忽然想起娘的绿帛长裙缠在玉儿身上,一时大喜,也不及细想,便将长裙从玉儿身上解了下来。
我将长裙绕着他的胸口紧紧地缠裹了一圈,又用手在他伤口上按了一会儿,眼见得血似乎慢慢地止住了,这才松了口气,翻身躺到草堆上歇息。
刚才忙碌时不觉得,甫一停歇便觉得身上发冷。这窝棚四面漏风,我刚才忙得出了一身汗,衣服已经汗湿了,此时冰凉粘腻的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身上顿时有些寒浸浸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有些发烫。我又抱了一大抱稻草堆到他身上,见他睡得正沉,便背身解了腰带,用包袱皮将身上的汗擦干。
刚收拾停当,他又呻吟起来,我用手摸了摸,额头越发滚烫了,嘴唇上也干得裂起了唇皮。唉,看来今夜是不得消停了。
在泉边将庙里找来的香炉洗净后盛满水,又把包袱皮浸湿,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窝棚,先将包袱皮折好搭在他头上降温,再把面饼在香炉里泡透后喂到他的嘴里。
月儿移到西山顶时,他的额头终于不烫了,我疲惫地靠在玉儿身边,不知不觉一觉沉入了黑甜乡。
玉儿叫醒我时,天已过午,窝棚里只有我们两个,那个少年却不见了。
我问玉儿人到哪里去了,她奇怪的看着我反问道“什么人?”。
我将昨晚的事告诉她,她也吓得花容失色。收拾东西上路时,我才发现刀不见了,包袱皮也少了一个,面饼倒还剩了一小块。我将面饼藏到怀里,拉着玉儿出了窝棚,仔细辨清了方向,继续向南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