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94、番外

　　阿斯兰的继位大典极为隆重，奥布女王卡嘉莉亲自率领庞大的使团莅临到贺，带来了许多珍奇药材，送给阿斯兰调补身体。基拉虽然留在国内未曾到贺，也托卡嘉莉送上了象征两人友谊和承诺的、以奥布国鸟为原型制作的白玉嵌宝风筝挂饰。新东鲁则由雷以第一皇子的身份向阿斯兰递交了皇帝的亲笔贺信及大量贺礼，而在数月前由双方共同签署的和平协议才是阿斯兰最满意的礼物。整个普兰特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望月城里彩台高筑，好戏连台，无数赶来观礼的牧民拖家带口来到望月，在城内各处支起临时帐篷，骤眼望去仿佛无数白色的蘑菇。
　　典礼当日，阿斯兰身穿萨拉族白色镶金边礼服，头戴纯金嵌宝王冠，蓝发齐耳，绿眸澄澈，重现丰润的面颊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与一年之前又已是判若两人。他神情肃穆地从玖尔夫人手中接过权杖和印绶，认真聆听父亲定下的王之守则，立誓为普兰特恪尽职守。
　　艾萨丽亚难掩激动地看着他，心中闪过无数过往，最后定格在微笑着对自己说“使命未完”的少年身上。她双手扶起阿斯兰，看着他眼中的郑重，以一个母亲和长辈的心情对他说道：“责任虽重，仍需好好保重自己。切记你不再是独自一人！”
　　阿斯兰蓦然红透了脸颊，知道玖尔夫人所言为何，心中满溢着对她的感激，以及对伊扎克的爱恋、珍重和感动。他对着艾萨莉亚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艾萨丽□□不自禁地湿了眼眶，既为他们感到骄傲，又忍不住为他们将要面对的风言冷语而叹息，更觉得对不住帕特里克和蕾诺亚。她心思百转忧喜难定，看着阿斯兰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阿斯兰体谅地握住她的手，转身对着台下大声说道：“普兰特的未来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和平更不会是恩赐的产物。我将继承先辈们的理想，为普兰特的繁荣强大尽心尽力！”
　　台下一片欢声雷动，许多看过阿斯兰受刑贬籍的人看着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情状，听着身旁各种关于阿斯兰事迹的解说甚至传说，不时插几句自己看到、听说的事件，与一年多前在这里愤怒咒骂阿斯兰时的表现并无不同。他们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隔着距离的人事缺乏信任的基础，从而更愿意相信权威的结论。阿斯兰在他们眼中始终只是个遥远的符号，这符号过去背负了叛逆的罪名，其本身附带的意义就使这罪孽越加深重。而当事实发生变化后，阿斯兰付出的一切又在符号的圈定下被大部分人看成为理所当然。没有多少人会去深究阿斯兰真正的想法，他们只希望未来真能像阿斯兰说的那样，远离战争，繁荣兴旺。他们在为这个承诺大声欢呼。
　　艾萨莉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拉近阿斯兰，在他额头印上祝福之吻。
　　台下，借口查看防务的伊扎克悄悄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台上的这一幕同样湿了眼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斯兰，看着他干净明朗的笑容、健康挺拔的身姿，总会忍不住想起曾经的破败艰难和困顿屈辱。他是看着他在泥淖里挣扎过来的人，即便早已知晓他是怎样的人，也依然被那笑容所打动，进而为他而骄傲，为自己的决定感到了自豪。

　　台侧的嘉宾席上，卡嘉莉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为眼前所见的一切激动莫名。她不了解阿斯兰经受过的磨难，在为阿斯兰倾倒的时候甚至以为那仅仅只是个屈辱的名分。是拉克丝尖刻的话语让她明白了真实的残酷，这一刻的景象也就尤其让她感慨激动。
　　在她身旁，随同她以奥布特辅的身份回归故里的拉克丝则心情复杂地眯起了眼睛。她看着台下的欢呼想着自己进城时的遭遇，再次感到了痛心和难受。想起自己牺牲的幸福，父亲牺牲的生命，她忍不住对不再接纳自己的故乡心生怨恨，对蒙昧的人群暗自鄙薄。她无法理解阿斯兰的坚持，连同他和伊扎克之间的感情一起，都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而她孜孜以求的和平竟以这样的形式最终达成，更让她感到了命运对她的不公和嘲弄。她无语地看着阿斯兰，看着同样曾被抛弃伤害的人，不明白自己差在了哪里。
　　与她们相距不远的地方，雷依然一副清冷淡漠的神情端坐不动，悄悄握紧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他由衷地为阿斯兰高兴，更为自己的改变而对他心怀感激。想起临行前吉尔流露出来的感慨，庆幸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真已升任禁卫副统领，寻常却依然喜欢跟在雷的身边。杜兰达尔知道他的心性并不干预，反倒是雷认真地和他谈了一次，说起自身的转变，告诉他人生应有自己的方向，才能像阿斯兰一样坚定地走到最后。
　　真听完后认真地想了一会，转而问雷的方向在哪里。
　　雷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告诉真他已不会再担心变成对吉尔无用的人，他会努力成为吉尔真正的左膀右臂。
　　真愣愣地听完，好半天才回了雷一个白眼：“有什么不同嘛！”
　　雷不再多说，只是笑着敲了下真的额头。
　　如今，早已坐不安稳的真趁着气氛高涨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伊扎克，顿时想起了什么，抬肘捅了下身边的雷，神秘地悄声问道：“听说他们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真再次看了眼台上的阿斯兰和台下的伊扎克，对比着从前的印象，幸灾乐祸地撇嘴道：“不管是真是假，伊扎克这回都要被阿斯兰管着了！”
　　雷闻言不禁莞尔，忍不住翘弯了唇角：“那可未必。”
　　真呆呆地看着雷意味深长的笑容，忍不住又向阿斯兰看去。阿斯兰正微笑着向着台下挥手致意，笑容如常般温和恬静，并未因现场的气氛流露出更多的欣喜和自得。
　　真被他的表现拉偏了关注点，忍不住嘟囔道：“他怎么还和从前一样啊！”
　　雷收起了笑容，看着阿斯兰眼里透出了专注：“这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真随着雷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哪知雷又低声加了一句：“所以，不要以常态去揣摩他们之间的情况哟！”
　　真被他说得一愣，再看雷竟然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不禁冲口而出道：“你早就知道了？”
　　雷无奈地摇头：“伊扎克表现得那么明显，也只有你没注意到吧！”
　　真不自在地抓了把头发，小声嘟囔道：“他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谁想得到哇！”
　　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谁让你老去招惹他呢！”
　　真还要再辩，阿斯兰已向嘉宾席走来，只好随着雷站起，闭上了嘴巴。他心里隐约有了些异样的感觉，既因为伊扎克和阿斯兰，也因为雷，甚至对雷说过的“方向”开始有了自己的理解。

　　当晚的盛大宴席上，伊扎克始终不离阿斯兰左右，替他挡住大部分敬酒外，也拦住了许多结姻缘的企图。
　　关于他俩的传闻，自阿斯兰落难时起就未曾断过，许多人当面听到过伊扎克对阿斯兰的维护，也亲眼看着他将屈辱的印记烙上阿斯兰的肩膀。他们在愤慨于阿斯兰对普兰特的背叛时，对伊扎克的作为表现出更多的不解和好奇。及至伊扎克私放阿斯兰的传闻泄露，很多人都对这个玖尔家的小王爷起了轻视之心，觉得他是非不分心软无用，堕落了玖尔家刚勇忠诚的好名声，连与玖尔夫人同一阵营的路易斯·莱托纳都深为不满，特意提醒艾萨莉亚不要过分放纵伊扎克。
　　阿斯兰沉冤得雪后，伊扎克也因平息内乱成为人们心中最有分量的王爷。自去年九月阿斯兰完成最后一批清除工作回到望月后，普兰特人就为他和伊扎克的婚事操碎了心。王公贵族们想尽办法创造机会让自家女儿与他们见面，寻常百姓也都盼着能够偶遇一向亲民的玖尔王爷，整个普兰特都在期待好事降临，心照不宣地盼着用喜庆的颜色抹消掉曾经的黑暗。
　　玖尔夫人也想趁着这股势头打消伊扎克的念头，对来来往往的试探说合并不反对，还主动为阿斯兰张罗挑选合适的姑娘。阿斯兰看出了玖尔夫人的心思，见她母子意见不合，便劝伊扎克慢慢说服莫要心急。他回到望月后一直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除了与新东鲁的和平协议，几乎没有参与任何评议事务，大小宴会更是极少出席，以至于很多望族小姐对他几乎毫无印象，甚至闹出过当面不识的笑话，反倒是伊扎克在她们心中更受青睐。
　　然而一向对母亲极为顺从的伊扎克在此事上却表现得极为强硬，对各路上门的说合及故意的偶遇一概予以拒绝的态度，甚至直言心有所属，令各位姑娘小姐伤心之余几乎让整个普兰特都猜测起他的心属之人来。
　　阿斯兰深居宫中，东洛时时转些传闻给他解闷，便也听说了一些，再见到伊扎克时就会拿来取笑一番，将严肃得有些过分的玖尔王爷逗得跳脚，借以缓解他因压力而绷得过紧的情绪。
　　当玖尔夫人终于撑不住来问阿斯兰的意思时，阿斯兰真诚地对她说道：“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异乎常情，但也因此比寻常的感情更加慎重。我们在相互的了解和扶持中走到了一起，不会惧怕任何阻碍。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因为您是伊扎克的母亲，也是我心中最接近母亲的人……”
　　阿斯兰的话说红了艾萨莉亚的眼睛，她伸手抱住因思及母亲而语音哽咽的阿斯兰，叹息着说道：“你知道你们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吗？普兰特人即便天性自然，也不会接受至高无上的王贪恋同性！你们会暴露在不怀好意的猜测和议论下，成为众人谈笑的话资！你要承继萨拉王的荣耀，伊扎克也要承担玖尔家的责任。他必然不能长驻望月，你将独自承受比他更多的苛责和诘难。你……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我又如何忍心看你继续受苦？就是蕾诺亚还在，也是不会答应的吧！”
　　“不，母亲不会反对的。”阿斯兰说着抬起头来，看着艾萨莉亚温暖地笑道：“伊扎克那么好，母亲又怎会反对呢？至于我，您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历过最坏的结果，还有什么跨不过的？”
　　艾萨莉亚震动地看着一脸平和地述说过往的阿斯兰，感受到他内心的坚强，明白他和伊扎克一样不会动摇不肯妥协，无奈地败下阵来。
　　不久，在普兰特的国庆典礼上，阿斯兰首次以王太子的身份登上了庆典礼台，伊扎克取代玖尔夫人的位置站在他身边，让普兰特人第一次正面见识到普兰特双璧的魅力。他们气度迥然却又相得益彰的外表所呈现出来的默契与和谐，无端就让人心生出“好一对璧人”的感概，竟让不少被伊扎克拒绝的人释然了。
　　从那之后，关于他俩的传闻就多了起来，因为时机尚不成熟，阿斯兰和伊扎克都未对此做出正面回应，只是继续推掉不断出现的各种提亲。

　　如今是他们自国庆典礼后的再一次共同亮相，伊扎克的行动让一切都变得昭然若揭，引得席间众人议论不止。阿斯兰依然淡定自若，伊扎克更是旁若无人。真听烦了阴阳怪气的猜测和议论，忍不住走到他们近前问了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就由得他们这样乱猜？”
　　阿斯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雷已过来拉住了真：“抱歉，他有些喝多了。”
　　真却不肯领情，继续对着阿斯兰说：“你们没听到他们议论些什么吗？！”
　　阿斯兰淡淡地笑道：“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议论，由他们去就是。”
　　真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莫名就有些发急：“怎么不相干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伊扎克怎么也变了？”
　　“说什么呢！谁变了？！”
　　真见伊扎克瞪起了眼睛，莫名焦躁的心思顿时安定了起来，却又顺势抬起杠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这么藏着掖着算哪门子的好汉！”
　　阿斯兰回头看一眼伊扎克，不出声地笑得更深了。伊扎克瞪了他一眼，仍用一贯的教训语气对真说道：“说你莽你还真莽！我们自己的事，与他们何干？”
　　真被说得噎住，雷护短地插嘴说道：“确实不相干。可也没必要故意让人误解吧？”
　　阿斯兰与伊扎克对视了一眼，正色向他们道谢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们只是想让这事成为我们真正的私事，也许有些考虑不周，但既然这事本身就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也就没必要去刻意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在公，我们各有各的身份和责任，在私，我们就是两个相爱的人，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真听得有些发呆，看一眼若有所思的雷，不以为然地说：“那就是不会公开咯？嘁，还不如他们两个！”
　　伊扎克还他一个白眼：“你啥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真涨红了脸：“谁……爱管闲事了？！都怪那两个家伙，根本不分场合……”
　　雷尴尬地拦住真的吐槽，说了句抱歉就拖着真离开了他们。
　　阿斯兰沉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才对着伊扎克笑道：“真大概是不会变了，雷恐怕会有些心累。”
　　伊扎克夸张地白了他一眼：“瞎操心！”
　　阿斯兰笑弯了眼睛，抬手碰了下伊扎克手中的酒杯，仰头喝尽。

　　远处，一直关注着阿斯兰的卡嘉莉心情复杂地叹道：“他笑得真好看！他们……很合称。”
　　拉克丝无语地听着卡嘉莉的感概，虽然感激她因顾及自己而克制住想去接近阿斯兰的心思，仍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身为普兰特最高代表，如此违背常情的表现，实在是普兰特之耻！阿斯兰作为萨拉王的继承者，囿于私情罔顾天道，既抹黑了萨拉王的形象，又拉低了自身的境界，更不配得到陛下的青睐啊！”
　　卡嘉莉头一回知道拉克丝对此事的态度，禁不住又是震惊又是困惑：“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也正是他们，才让普兰特、让世界重归于和平啊！怎么就因此成为普兰特之耻了？”
　　“那不是他们的应分吗？”
　　“就算那是他们的本分，他们也仍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难道你觉得我也应该把一切都和奥布绑在一起吗？”
　　看着卡嘉莉有些气愤的质问，拉克丝沉默了一会，昂首答道：“我会为了普兰特舍弃个人的幸福！”
　　卡嘉莉同情地看着拉克丝，一针见血地说道：“但你没能拯救普兰特，还失去了故土。也许正因为你不如他更懂得责任的意义，而牺牲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东西。”
　　拉克丝听得呆住，想不到一向以指路人自居的自己竟然对此无言以对。卡嘉莉怜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独自笑着向阿斯兰走去。

　　西翼历八一年三月，阿斯兰与伊扎克正式缔结婚约。他们没有举行盛大的结婚仪式，只在佑护普兰特的神灵面前，在玖尔夫人、埃尔斯曼父子、尤利·阿玛尔菲、海涅以及伊莉亚母子和萨拉新族长等亲友的见证下互换了誓约，然后以正式公文的形式广而告之。阿斯兰·萨拉和伊扎克·玖尔的名字上各自印着萨拉与玖尔的家族徽章，名字下方则是他们全新的共用徽章。
　　普兰特人早已接受了他们的情况，虽然依旧非议不断，却撼动不了他们的坚持，如今正式的公告出来，他们的关注点反而集中在了新徽章上面，对它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却无一人记得它隐含的图形。
　　仪式过后伊扎克低调地入住王宫，与阿斯兰开始了不低调的婚姻生活，普兰特也由此进入了飞速发展的新时代。

　　完
　　2019.0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