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93、尾声

　　西翼历七四年元月，阿斯兰·萨拉以王太子的身份入住王宫，谢绝了议事王们要为他举办的盛大仪式。玖尔夫人本欲顺势将他扶上王位，也被阿斯兰以身体欠佳为由婉言相拒。艾萨丽亚不解，问他是否还在记恨当初。阿斯兰笑着摇头，只说使命未完，心力难继，无法再承担更大的背负。艾萨丽亚心情复杂地看着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阿斯兰，发现自己由始至终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新年过后不久，新东鲁传来伊莉亚愿意合作的消息。数日后，伊扎克亲自带卫队护送阿斯兰前往利安城。
　　三月初，经与雷一起反复商讨试验后，阿斯兰将术阵规模及施术所需血量调整至最高效合理的程度。试验的过程即是实战的过程，为了尽量减小对伊莉亚及其子女的身体伤害，他都以最低程度的需求取用血量，往往要在过程中以自身之血补充添加，才能完成每一次施术，最后成功时他又比来时衰弱了许多。
　　在新东鲁的两个多月是伊扎克最压抑的一段日子，他只能看着阿斯兰呕心沥血，却无法帮他分担丝毫。杜兰达尔遍请名医为阿斯兰调补身体，自小看顾过他的阿公也亲自找上门来，经过月余精心调理，阿斯兰方才渐有起色。

　　伊莉亚只见过幼年的阿斯兰一面，之后她嫁入弗拉格家，囿于弗拉格家族的地位立场，她与深居简出的姐姐更少见面，对阿斯兰更是讳莫如深。她是直到杜兰达尔亲自召见，才知道娘家的这段渊源，对姐姐和阿斯兰的做法既难以理解又十分惊怕，碍于杜兰达尔不着痕迹又直击要害的威逼利诱，只能答应与之合作。但她终究担心此事会为自己与孩子带来伤害，对取血的阿斯兰也就总是冷言冷语，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惧怕。
　　阿斯兰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只在初次取血时对他们做了大致说明，安抚他们紧张的情绪。之后伊莉亚发现少量取血果然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又在无意中看到了阿斯兰的施术过程，震惊之余终于明白了阿斯兰的用心，禁不住又是羞愧又是心痛，再看阿斯兰时就已是正常的长辈眼神了。
　　阿斯兰久失亲情，一年来又苦厄重重，即便有伊扎克从旁支持，因为二人身份的错位和伊扎克的执意靠近，反让他将背负更深地压在心底，咬紧牙关独自前行。伊莉亚的接纳像母亲敞开的胸怀，即使只有一个瞬间，她那发自心底的母亲般的怜爱痛惜也让阿斯兰得到了慰藉，让他紧绷至今的精神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伊扎克本对伊莉亚的冷淡十分不满，及至她转变，阿斯兰那强自压抑的激动又让他感到十分伤感。他不太能明白阿斯兰的心情，却知道了自己给不了他所有，不禁更想靠近他、拥抱他，让他知道自己永远都在，和他一起，不会稍离。

　　之后伊莉亚带着大女儿和阿斯兰一起踏上了前往奥布的路途，伊扎克因格鲁特一族再起风波，不得不与他们在谷原分手，赶回望月主持平乱。
　　五月中，奥布的狂化清除接近完成，高锟特制了许多补血养气的药丸，叮嘱阿斯兰按时服用。卡嘉莉恋恋不舍，一再邀请阿斯兰留下调养好身体再走，基拉则一直有意回避，反倒是阿斯兰专门向他对奥布在西联人返家之事上予以的大力支持表达了谢意。基拉赧然相对，看着仍同当初一样的阿斯兰，再次失去了心理优势。
　　阿斯兰回国前，伊莉亚的女儿在奥布谈成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奥布四大家族之一的长子嫡孙，而她则将是未来的家族主母。伊莉亚对此十分满意，言语之间对阿斯兰更加亲切，且还有意要将家中幼子送去普兰特，交给阿斯兰提携管教。阿斯兰对此不置可否，只说表弟年幼，不宜过早离开母亲，让伊莉亚仔细思量后再做决定。
　　六月下旬，阿斯兰回到普兰特，随即在乌凹边上的步泽建立收容所，将普兰特各处临时隔离的潜在及显性“兽人”集中于一处统一管理。其时伊莉亚已带女儿回家待嫁，伊扎克担心阿斯兰又再逞强，将各部族军队的整合训练也安排在步泽附近，假公济私地亲自监督阿斯兰的行动。
　　阿斯兰知道伊扎克的心思，兼且自己也有意循序渐进，便边休养边适当工作，将需要清除的状况按轻重分群，用最优化的方式，将用血量控制在最低。伊扎克紧张地跟了几回，见他施术后的状态都还不错，渐渐放下了心。
　　七月，新东鲁开辟了新的通商路线，绕过北二郡与谷原，从西边的邙荥直通奥布的普胜，避免了与普兰特关于商道的明争和暗斗。同时与普兰特联合成立泷河特别区，军防后撤，各自管理区内治安，允许百姓自由贸易，简化通关，意图将泷河两岸打造成两国间的商转集散地。
　　八月底，雷和伊莉亚到达步泽，不久最后一批恢复正常的“兽人”离开步泽，其中包括在云中重伤濒死的海涅。

　　海涅当初被发狂的“兽人”几乎咬断了脖子，折断的肋骨伤及脏腑，被伊扎克救出后治了一个多月才恢复意识，养了近半年才能接受施术。他因伤势过重，只能用血压抑狂性，是所有人中变异最厉害的，来之前已因控制不住狂躁伤了家人，情绪非常低落。
　　他到步泽时伊扎克已返回望月，营区里程度较轻的人也在恢复之后分批离开，只剩下十多个程度较重的，天天以各种方式催着阿斯兰为他们施术。
　　海涅本已放弃了希望，在家中就曾试图自杀，是被家人灌了迷药强送来的。他对这边的一切包括阿斯兰都十分抗拒，加上困阵又让他十分难受，情绪波动更加厉害，甚至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阿斯兰一直按照高锟的建议安排日程，身体堪堪维持着现状，余下这些本应延至九月初伊莉亚到来后再行施术，海涅的状况却让阿斯兰不得不将日程提前。他一边催问伊莉亚的行程，一边向伊扎克通报了自己的打算。
　　伊扎克立刻赶回了步泽，刚进营区就听到很大的动静，跑过去看时，正看到海涅在困阵里发狂，虽有阿斯兰在一旁尽力安抚，却收效甚微。
　　阿斯兰比海涅年少，又是以军奴的身份与他相识，二人之间并不熟稔。仅有的一次合作，海涅虽然豁达随意，阿斯兰却一直谨守分寸，也未超越上下属的关系。此时阿斯兰身份转换，海涅却因伤病换了个人般，非但不再如往时般乐观开朗，还因极度厌恶自己而故意出口伤人，让阿斯兰备感无奈之余心情也难免受到影响。
　　如今伊扎克听得几句就已皱眉，再看阿斯兰也是一脸忍耐的表情，连忙紧走几步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阿斯兰未及回头已然放松，海涅神识未失，骤然看到伊扎克下意识就想躲避，随即因避无可避而再度激发暴戾之气。
　　伊扎克见他越骂越不像话，知道此时绝非谈话的好时机，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阿斯兰离开了现场。

　　直到再也听不见海涅的声音，阿斯兰才轻轻吁了口气，有些苍白地对伊扎克笑道：“真是无法适应啊，听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伊扎克沉默着，好一会才语气沉重地说：“他一直不肯见我。他的伤势恐怕也无法让他再上战场了。他是个非常有抱负的人，一直都以普兰特的大元帅为目标。真是太可惜了！”
　　阿斯兰黯然不语，闷头走了一会才向伊扎克问道：“你来是同意还是反对我的建议？”
　　伊扎克想也不想就瞪了回去：“当然是反对了！他的问题不是简单地去除狂化就能解决的，我就是怕你又钻牛角尖，才来敲醒你的！”
　　“可是……”
　　“我知道你的压力大。海涅交给我，你仍按原有的进度安排日程，不许逞强！”
　　伊扎克摆出一副毫无通融余地的样子，看得阿斯兰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怎么越来越霸道了？如今我可不是你的奴隶了！”
　　伊扎克立刻凶巴巴地叫了起来：“什么奴隶……你一直都是我的人，我的爱人！我不能让你任性妄为！”
　　阿斯兰脸一红，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你……想清楚了？”
　　伊扎克反问了回去：“你呢？愿意接受我了吗？”
　　阿斯兰低垂着眼眸，片刻之后重又抬起，看着伊扎克郑重说道：“如果命中注定我不再孤单，那也正是因为有你。你对我的意义，远不止于你知道的那些。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伊扎克。我又怎会轻易放手？”
　　伊扎克蓦然湿了眼眶，闷头抱住阿斯兰，在他颈边用力厮磨：“你才是！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阿斯兰笑着蹭了回去：“好。”
　　高高的天穹下，白云慵懒地飘在半空，风吹过草原，卷起阵阵起伏的波浪。他们在阳光下、在天地间忘情地拥吻，心无旁骛。

　　西翼历七五年十月，阿斯兰正式继任萨拉王，坐议事堂首席。玖尔夫人退居辅位，格鲁特族因叛乱而被议事堂除名，新增了威斯藤弗鲁斯族的席位。病愈复出的海涅以威斯藤弗鲁斯族继承人的身份出任军机要臣，协助伊扎克管理军务。伊扎克则成为第二位由萨拉王亲自授命的大元帅，统领普兰特各族部军。

　　完
　　2019.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