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绝恋》许牧白

74、第 74 章 情是何物

　　进入阳春三月，万物相继苏醒，花草树木，无不在快乐地生长，正如快乐的晓苒一样。周三下午的阳光格外的好，然而晓苒的心情却比那春日里的暖阳更为明媚，原因当然只有一个——下午有子晗的课。
　　子晗换下了大衣，穿着轻便的春装，站在讲台上更显挥洒自如。晓苒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偌大的教室里只有自己和她二人。眼前，是她的和颜，耳边，是她的细语，脑中，是她的全部……渐渐地，晓苒的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
　　“说到金代的文坛，当然以元好问为翘楚。元氏为大家所熟知，无非是因为那首著名的《摸鱼儿》，‘恨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相信大家都是耳熟能详，”子晗用食指轻扫了一下眉梢，继续道，“我有时候经常在想，古代的文学作品，为什么流传至今的以关乎爱情的居多？究竟是当时古人创作此类题材多呢，还是因为这样的题材更容易在沧海桑田中得以幸存？”
　　听到下面响起促狭的笑声，子晗一本正经地说，“诸位请先不要笑，这是一个很严肃、也很有研究价值的学术问题，被你们一笑，就庸俗化了。”
　　岂料下面笑声更甚。子晗无奈道，“我其实一直都很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在课堂上一提到爱情，你们就是这样的反应？是不是你们试图用笑声去掩饰一些内心的什么？”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寂静一片。子晗得意地笑着，“果然还都是些小孩子，许老师一个小小的伎俩，就把你们全体都给唬住了！”
　　晓苒看着子晗得意的模样，在心中暗叹道：唉，许老师，你这样的神情，很难让人认为你不是个孩子。
　　“好了，我们接着说元好问，就先从《摸鱼儿》说起，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写这厥词的背景？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元好问在赶考途中，遇到一个猎户，顺便提一句，当时他只有16岁。猎户告诉他一件亲身经历的奇事，他捕获了一只大雁，并将它杀死，没想到脱网的另一只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撞地而亡。这个故事让元好问大为震撼，于是他掏钱向猎户买下了这两只大雁，又将它们合葬于汾水之畔，取名为‘雁丘’。当时和他一起赶考的同伴，就此事都写了很多的诗词，然而最为著名的，当然还是元好问的《摸鱼儿》。”
　　子晗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坐着一百多人的教室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古往今来，同林鸟成双飞燕的故事并不在少数，正所谓‘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是很多人的人生哲学，或许我们不能简单地去评判对错。但是，从元好问的笔下，我们看到，大雁尚且能有此徇情之举，作为最高等生物的人类，是否会生出几分汗颜？”子晗顿了顿，神情凝重地继续道，“当然，我的意思，不是鼓励大家都去徇情，而是说，为什么人类的情感，很多时候，竟不及那些低等动物？”
　　“因为低等动物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大脑结构。”
　　一位男生插话道。
　　“嗯，这位同学，能再说得具体一些吗？”子晗微笑道。
　　晓苒和大家一道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男生，却是黎飞。黎飞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人是社会的动物，很多时候，他都无法只属于自己，而且爱情，也可能不是他所追求的全部，所以会在某些时刻作出舍此取彼的抉择……”
　　子晗打量着这个自己并无太多印象的男生，认真地听着他的回答。
　　“以上只是我的一些浅见，或许有失偏颇，但就我个人来说，我的爱情观是，忠于内心，只要有爱，就会持之以恒，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不会成为我的阻碍。”
　　“也许在此场合，并不适宜提出我的问题，”子晗含笑看着黎飞道，“但请原谅许老师还是有着那么一丝丝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你现在找到那个人了没有？”
　　“找到了。”黎飞很肯定地回答。
　　秦咏闻言侧过脸去，龇牙咧嘴地冲晓苒笑着，然而晓苒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难看。子晗嘉许地点了点头，“好，那许老师祝你好运！请坐吧。”
　　“真悬，我还以为那小子要当众表白，害我紧张了半天！”秦咏小声嘟囔了一句。
　　子晗注意到了晓苒的神色，担心她因此联想到了什么不愉快，便转移了话头，“元好问之所以位居金代文坛之首，当然不只是因为那几句感人的情诗，他的诗，其实更具有现实主义的色彩。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元好问正好经历了金代衰亡的过程，他亲眼目睹了朝廷的腐败、蒙古的入侵和百姓的困苦，这些残酷的社会现实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所以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即是此理。元氏以七律见长，我们教材上也选了一首，是一首丧乱诗，后人称赞说‘少陵以来无此作也’，足见其地位。”
　　“课后大家若有兴趣，可以去找《遗山先生文集》来读，其中收录了元好问所有的诗文，学校图书馆里就有，”子晗看了一眼手表，不由加快了语速，“我个人对元好问还是比较推崇的，他的诗风受苏轼影响较大，但构思之精妙，似乎又在苏轼之上。清代大家赵翼评价元好问的构思是‘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虽苏、陆犹不及也’，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而且以赵氏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似乎并不能说这个评价带有很大的个人感情，应该说还是客观的、公允的。”
　　下课铃响了，子晗走出了教室，想去外面松一松筋骨。在卫生间里，她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着方才黎飞在课堂上的表现。
　　“我真的不知道，说说嘛，到底是谁啊？之前不是一直传说是秦姗吗？”
　　“不是秦姗！这么大新闻，你居然都不知道？”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我认不认识？”
　　“不是我们班的，不过你肯定认识。”
　　“是谁啊？”
　　“顾晓苒。”
　　子晗无意中听见晓苒的名字，不由微怔，便希望外边的二人接着再说些什么。
　　“不会吧，怎么会是顾晓苒呢？他们俩，根本不搭边啊！”
　　“不信拉倒，我可是听陈寒说的，他和黎飞是铁哥们，消息绝对可靠！”
　　“但不是说顾晓苒有个校外的男朋友吗？”
　　“对啊，所以黎公子的千里之行，才刚刚始于足下呢！”
　　“横刀夺爱，这好像不是黎飞的风格吧？”
　　“爱情使人盲目，听过没？”
　　第二节课一开始，晓苒就发觉子晗有些不对劲，好像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几次视线和她接触，她都匆匆地躲闪开去。晓苒不明就里，却碍于在课堂之上无法问个究竟，于是便直盼着快些下课。
　　子晗不时地借机看手表，总算到了四点五十分，她疲惫地说，“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大家去吃饭吧。”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晓苒一边磨蹭着，一边给子晗发去了一条消息，“我在哪里等你？”
　　子晗关了电脑，又整理好了教案，这才把手机打开。刚一开机，晓苒的消息就跳了进来，她抬头看了晓苒一眼，随即低头编辑信息。
　　“晚上我有点事。”
　　晓苒收到这六个字，觉得有些委屈，她一言不发地从讲台面前走了过去，心中仍揣着一丝期待。但子晗一直低着头，像是有意不去看她。
　　刚走出教学楼，黎飞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哎，晓苒。”
　　秦咏见状，连忙对罗薇说，“罗薇，你陪我去趟家乐福吧，我的洗发水用完了。”
　　罗薇看了晓苒一眼，点头道，“那……晓苒，我们先走了。”
　　晓苒“嗯”了一声，随即继续向前走着。黎飞快步追上了她，“我有事要跟你说，先去吃饭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不认为朋友之间的交往是这样的！”晓苒停下了脚步，子晗的态度原本就让她心中不爽，再遇到黎飞，更是一腔怨气无处宣泄。
　　“哎……”黎飞一时语塞，“我知道……这样的确是很唐突……不过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那就现在说吧。”
　　“在这里？”黎飞环视了一下四周，“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就在学校里，而且我保证，不会太久。”
　　晓苒不置可否看了黎飞一眼，黎飞视之为默许，便提议道，“就去‘繁星’吧，怎么样？离得也不远。”
　　“随便吧。”
　　黎飞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子晗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晓苒，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一些。晓苒没有注意到子晗就在身后，便只是自顾自地走着，直到子晗快步超过了他们，她才发觉，顿时惶然了起来。黎飞一直留意着晓苒的神情，见子晗默然从身边走过，仍是不动声色，待子晗走远，他才小声道，“哎，是许老师，我都没看见！”
　　晓苒凝望着子晗的背影，没有接他的话，黎飞见状，便很识趣地不再吭声了。
　　“繁星”是海大一个校友毕业后在母校投资开办的餐厅，无论环境或是菜品皆堪称一流，因此很自然地便成为学生情侣们约会的首选。但晓苒却一直没有去过，宿舍里的几次聚餐都是在校外举行的，因为“秦俑”同学素来不吃那些洋玩意儿，而和子晗，显然又是无法去那里光顾的。
　　黎飞订了最里面的一个雅座，服务生进来点菜，晓苒懒得去翻动菜单，便让黎飞决定。黎飞依据从秦咏那里获得的全部信息，再加上自己的推测点了几样菜。晓苒喝了一口柠檬水，问道，“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
　　“先吃饭，好吗？”黎飞恳切地说。
　　晓苒点头道，“好，不过八点之前我要回到宿舍。”
　　菜陆续上完了，最后一道是“繁星”的招牌菜芝士蛋糕，晓苒看着刚出烤箱的蛋糕，不由想到康昕，记得她曾向自己推荐过这道甜品。
　　“尝一下吧，味道很不错。”黎飞笑望着她。
　　“你常来？”晓苒切了一小块蛋糕，抬头问他。
　　“呃……也没有，来过三、四次吧。”
　　“甜品都上来了，可以开始了吗？”晓苒放下叉子问道。
　　黎飞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良久才开口道，“上周日晚上，我们摄影社去城市公园拍灯展……”
　　晓苒猝然一惊，脸上霎时变了颜色，黎飞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大家都拍了很多的夜景，昨天刚洗出来……”
　　“你想说什么？”晓苒直视着黎飞问道。
　　“我觉得很意外，有两张照片上，竟然有你……和许老师……”黎飞似乎说得很艰难。
　　“那又怎样？”
　　“怎样？你说怎样？”黎飞惶急道，“晓苒，你知道我有多意外吗？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你拍到了些什么，但我不认为我和许老师一起去看灯展是件有多令人惊奇的事！不错，我承认，我和许老师私下的确是很好的朋友……”
　　“你先看了照片再说吧。”黎飞从口袋里掏出了照片，轻轻地推到晓苒面前，“那两张都是别人拍的，大概是为了拍你们身后的凉亭……”
　　晓苒低下头去，只见照片上俨然是自己和子晗亲昵的模样，顿时心头又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