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走一步》舒棨

4、第三章 好没有道理

　　虽然孟桓扔我一人独自等待这事儿忒不地道。但是他估计的倒不错，当我看到远方晨晖一寸寸撒开，还没笼罩住半个山头，就听到侍卫们大喊的公主二字。

　　被堂堂天子近卫寻了一夜才寻到，我这个十七公主不知多有堂堂天家公主的威风。威风多大，一会儿要承受的天子之怒就有多大。

　　父皇的怒气得有多大？早前听闻，天子一怒，什么浮尸百万，什么流血千里。我好歹算是他亲骨肉，就算他不一定认得我是。

　　我有些过于忐忑。虽然本神女不该被什么大风大浪吓住。但忐忑反省又委屈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

　　第一步，规规矩矩跪在父皇身前。第二步，俯首低眉。第三步，火速承认自己错误。

　　可是还不等我张口做这第三步，父皇先动了动他的尊口。

　　“十七，我记得你今年是刚及笄吧？”

　　“回父皇，儿臣今年初春行的及笄礼。”温和恭顺，典型的乖女儿模范！只要不发火，您记得我晚两年及笄都没有关系。

　　“前些日子，狄国使团提了句。希望咱们派位公主去和个亲。父皇还没想好，你不必紧张，也不必这会儿就逃。”

　　父皇语气抑抑的。和亲？逃？父皇以为我是因为听说要和亲所以逃婚？我思路有些跟不上，就想抬头看看父皇的神色确定一下。

　　父皇双眼无神地越过我，看向屋外，左手一遍遍摩挲地转着他的玉扳指。他或许也在思考我的心思。一时无言，无论是我，还是父皇。

　　我跪了很久，也等着父皇摩挲扳指无神放空了很久。才终于等来头顶上仍然抑抑甚至有些黯然的声音，“十七，你先下去吧。”

　　既然父皇没让浮尸百万、流血千里，也没怒斥我没有规矩、胡闹任性，更没让我去什么和狄国和亲，我觉得也没什么可烦恼的。揉揉膝盖，回一句“儿臣告退。”安安生生回去睡一觉最好了。

　　我其实挺想劝一劝眉头皱得死死的父皇，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睡两觉。

　　还好我没劝父皇，因为等我睡上几觉醒来，我本来不皱的眉头，都要皱成麻花了。因为春桃愁眉苦脸地跑来跟我说“公主，我听侍候圣上的玉潭姐姐说，因为没有适龄的公主，国库也没有能支撑战事的银子。所以...圣上有意选您去狄国和亲。”

　　愁眉苦脸原来是可以传染的，因为听完后我的脸整个就团成了一团，苦瓜脸也不过如此。

　　司命星君也没提前跟我打个招呼，突如其来的让我另外远嫁他国另嫁他人，搁哪个仙身上都想不开啊。连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天帝伯伯都晓得要提前两千多年预告一下的。

　　更何况，我感觉，我放不下。放不下那个蟠桃宴上惊鸿一瞥的少年郎，也放不下狼群包围下将我护在身后的世子哥，更放不下两千多年的相思与苦追出三清天外的执念。

　　所以，无论是身为神仙的我，还是身为凡人的我，可以不嫁，绝不能被逼着嫁另一个人。

　　可是怎么未雨绸缪抗旨拒婚是门学问。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我琢磨着最好的办法是在父皇下旨前先把自己嫁出去。不嫁旁人，就嫁安平王世子孟桓。

　　一拍脑门子做的决定都很草率。十之八九难成。说的可不就是我。

　　当我千辛万苦，费劲儿吧唧地以看看宫外我的府邸建得如何为借口溜出宫并溜到安平王府大门口时，我还信心百倍，颇有洋洋自得的神色。

　　但当我见到孟桓，见到他不紧不慢细细品着他手中上好的茶水，即便听到我要嫁他依然面不改色，茶不喷口，依然能够神色温和，礼节完备地回我一句“公主要和亲，与我何干？”时，我的心不受控制的凉了一下。

　　但也对，我与他统共见面算上今日是第四次，非亲非故，于他何干？总不能将我俩三清天上的婚约娓娓道来，告诉他我俩是天定姻缘？

　　有理气张狂，无理短三分。此时我自觉自己气短得不行。

　　“让世子见笑了。我虽然居于深宫，但依然晓得一些外朝事。父皇到如今都还迟迟未能颁旨，说明即便我嫁入狄国也不过是扬汤止沸。这和亲，嫁与不嫁，都免不了两国交战。一旦交战，你们孟家便是首当其冲，娶我，是孟家，也是整个大楚朝，占据宣战道德制高点最好的办法。”

　　“我来跟世子交个底，因此事而为难之前，我的择婿画像中并没有世子你。”

　　其实我气短极了，偏偏说得铿锵有力，还能续口茶，强装镇定，顺便组织下语言。

　　“但是我也很无奈，因为偏偏我只中意你。”这一组织语言不当紧，我貌似交了全部的底。

　　他的眸光动了动，仿佛一汪碧泉，遇着风，起了些不深不浅的涟漪。却也终究风过，无痕。

　　“微臣也不知，是该感谢公主抬爱，还是该感谢公主交底。”
　　他很专注的看着我，明明喝的是茶不是酒，我有点儿上头，有点儿醉。

　　“那微臣也来和公主交个底。公主，臣不会娶。我孟家，也不会首当其冲。”

　　我像只大呆头鹅，有种苦心想出来的话被噎了的感觉。“我可否问上一句，为何？”

　　“因为你是天家，因为你是公主，所以你不想承担公主和亲的重任，就该推给我？让我，让我孟家为你，为天家拼死卖命？公主，婚约是两情相悦缔结下的盟誓，不是你政治调和的工具，更不是你满足一己私欲的献品。”

　　他略有些激动。我不仅能看到他的眉峰抖了抖，也能听出他语气冷冰冰的似飞霜，毫不避讳地将霜刃刺向我。

　　可我不在意霜刃刺过来我的心有些疼，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好笑。我想嫁他，是一己私欲。我不想嫁另一个人，就是把维系两国和平的属于公主的使命推给他。

　　这么听起来，论起来，好像是我，好没有道理？好没有道理的，不知羞耻的，来缠他，逼他。

　　也罢，我不欲多做这种惹人厌烦的口舌之辩。本也是我自作多情，本也是我强加给他一个莫须有的三清天上的婚约。若非我是十七公主，他也非孟桓，难道梓逸就有资格强迫洛衡娶她么？

　　好没有道理。婚约不是他自己求得的。我不是他真心心悦的。我爹爹阿娘，也不是他害死的。凭什么该他来作为抚慰的献礼，被他的父帝母后，随意就赐给了我。

　　我哑口无言。起身，对他欠了欠身，也就回来了。是我的事，应该我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自己受着，不该为难旁人。他说得对，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