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走一步》舒棨

3、第二章 连树都不帮

　　今年是我这个十七公主第一次伴驾南狩。果然及笄之后有很多好处，难怪凡间女子如此渴望及笄，可不止春桃说的能嫁如意郎君这一点儿好。

　　京都外偏南五十里有座终南山，传说菩提老祖曾周游至此，见此山之灵气与灵台方寸山颇有相似之处，断言必有遁世高仙隐居于此，不可言，不可道。

　　世世代代，广为流传，传说不真也掺不了几分假。本朝开国以来，圣祖高皇帝便立此山为龙脉，划山为狩场，山中又设祭祀台，立旨后世帝王子孙年年皆须来拜，狩而显真龙之威武，猎百畜图谋万民之安康；祭而求仙神之福祉，驱鬼怪愿盛世之茂繁。

　　神仙本仙估计还是道行太浅，活了三千年也不晓得菩提老祖都断过哪些言，当然也无从得知有哪位难以言明身份的得道高神隐居于每一年都被凡人打扰来打扰去的终南山。

　　我闷了一路，断断续续掀了一路的车帘子，才看到车马外云雾缭绕的终南山。倒确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如果没有浩浩荡荡一路的皇家车马年年都来骚扰，一定是个值得常住游山玩水的仙家圣地。

　　父皇在阵势上绝对不输天家气势，随行的人这么多，我是怎么望也望不见孟桓在什么地方。

　　风尘仆仆，一到行宫，我就嚷嚷着要春桃帮忙热水，不洗漱一番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去找土神伯伯认个干爹爹了。

　　当我出浴，看到春桃帮我摆了一床好看的骑装，我突然意识到当个公主也还是蛮不错的，虽然不能飞只能骑无辜的马儿，虽然有很多规矩要守没有自由，但至少生父尚在，而且生父会为女儿提供这么多好看的衣服。

　　我爹爹只会把阿娘辛苦为我编的发髻揉乱！他也只会称赞我阿娘的衣裙好看！还......还为了我阿娘，丢下了我。

　　我挑了一件木青色的。头发高高扎成马尾，玉冠和玉簪固定住，简单又稳当。

　　镜子里的小公主和三清天上的我一样，脸庞清秀平淡，中人之姿，她比我还好一些，肉肉的更有少女之感，不过我右嘴角有个梨涡来着，可惜没传到小公主的脸上，不然这位十七公主一定更生灵动可爱。

　　不等我揽镜臭美完，春桃就风风火火来催我去赴晚宴。大晚上的，不出意外百畜都在窝里睡觉吧？所谓晚宴，用脚趾头想也明白,应该是父皇专属的独家“歌功颂德”宴。

　　好大喜功可不好。天帝伯伯都是很低调的，宴会上除了低声下气委婉到不能更委婉地调和各位仙神矛盾，就是吹胡子瞪眼严肃得不能再严肃地评判六界事宜。

　　抱怨归抱怨，一想到有可能见到孟桓，我临赴宴前还特地戴上及笄礼父皇赏赐的玉嵌木兰铜手环，配搭木青色骑装，飒飒的。

　　所谓司命星君写好的天定缘分，我想就是像我一样，前脚刚出门，后脚就遇到驾着一匹黑马，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孟桓。当然缘分有时候也会跑偏，比如此时我和孟桓貌似是去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我确定我的方向是去父皇歌功颂德宴，那他呢？总不能是找不着路乱闯一气。还骑着马？有点儿好奇欸。一好奇就忘了还要赴晚宴，我从附近随手牵了匹马一跃而上，追着孟桓就去了。

　　他肯定知道后面有人追着，不然怎么七拐八拐的，像是故意戏耍一只猴子。

　　终于到了一片临崖的平台上，他勒马回头，一点儿也不惊讶我就在他身后。“公主倒是坚持不懈，令微臣佩服。你可知，圣上的夜宴此刻当是已经开席了？”

　　“知道。但是相比被父皇责骂，我还是更好奇你。”

　　他笑了。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嘴角弧度一够，梨涡便立即在薄唇旁冒了出来。他也有梨涡啊？真好看。随即他翻身下马，利利索索的，像一股风，哗的一下就立在原地，解了马鞍上悬着的包裹，拿出里面的酒壶。

　　“先前公主虽是饮茶颂诗，却也可见公主是个豪迈如诗仙的姑娘。既然公主跟来了，不知公主可有雅兴，陪微臣喝上几盅？”

　　当然好，我虽然不是酒鬼，但好歹算个爱品酒肯惜酒的仙。

　　“你大老远跑来这荒郊野外，是来喝酒？”很好，这人脑子怕不是驾马太快，颠儿傻了？估计更可能是原计划被我打乱后闷得只想借酒浇愁。

　　“我说是，公主信我吗？”
　　他果然还是自称“我”顺耳些。

　　“信总比不信好，至少能讨口酒喝，不至于被世子当作猴儿耍。”不论我信与不信，他也不肯告诉我实话不是吗。算了，不如喝酒，总胜过被灭口，虽然估计他也没胆子灭公主的口。

　　他分了一个壶给我，随便寻了块大石头，撩起衣摆便坐，好生潇洒。

　　可恨我刚刚拔出酒塞，还没尝尝这酒什么滋味儿，就隐约听到几声不怎么和谐的狼啸。一瞬，我的马儿已经趋于狂躁，四蹄没有章法的踢来踢去，有昂首嘶鸣的前兆。同时，很明显孟桓也听到了，正在饮酒的他一滞，低叹了声：“不好。”

　　四周有不少茂密的灌丛，风拂过灌丛，应该会有沙沙的声音。此时无风，但依然有若有若无的沙沙声。静谧的夜里，这声音是狼群潜伏的唯一标志。

　　我忙放下酒壶，一手拽紧鞍绳，一手轻轻为马儿顺毛，意图安抚马儿的情绪。

　　“世子，我见你的马通体黝黑，体格强健，即便此时听到狼啸也依然镇定如初。想必，是匹难遇的宝马。”

　　“是。”简单答了我一句，他也赶去拽紧了鞍绳，仿佛下一刻就要上马而去。

　　“世子想好怎么逃了？”

　　“不妨先听听公主的高见。”

　　“我这匹马畏惧狼群畏惧得紧，不便乘它快速逃离。”我虽然已经做好了弃马的准备，却也心中实在替它难过，若不是我今夜突然骑它来追孟桓，它也不至于遭此一难。

　　“刚刚来时，我记得偏北处有条溪流。溪流缓地，易于驰马。不若让我的马儿独自向哪个方向驰去，它既可以跑得快一些，引走一部分狼群也可久一些。我们二人则乘世子的宝马冲出狼群，驰过灌丛，一道伺机越崖而下，从这一崖面下看，下方多林木，可攀岩求生。”

　　我说着，狼群已然现身，呈现对我们二人二马的三面包围之势，蠢蠢欲动。虽然这时候死我最多是早上几个时辰回归仙位，但被这些个狼咬死实在不堪为本仙人间一世的结局。孟桓不知何时已牵马悄悄移到我身前，使我背靠没有狼群围攻的山崖一面。

　　“微臣听任公主吩咐。”他扬手向着北方鞭向我的马儿，然后立时拥我跃上他的黑马，延着南边山崖奔去。狼群不出意外的分为两拨，一南一北，分头来追它们志在必得的腹中猎物。

　　没行多远，我甚至还没感受到孟桓怀中的温度，就在他一声“跳!”中，一纵而下。罢了罢了，闭眼忐忑，坠崖摔死也好过沦为一抔狼粪。

　　我用尽全力去够崖壁上的枝杈，毕竟也是木神之女，虽然顶着个凡人躯体，也衷心希望有好心树杈能拉我一把。

　　事实证明，这里的树看不透我神女的真面目，因为最后我没够到哪怕一根树杈，还把手划得鲜血淋漓的。拉我一把的只能是同样顶着凡人躯体的，还完全不知道我是他未婚妻的洛衡。

　　救人于危难之际，要么结拜兄弟，要么以身相许。我觉得后者这种经典报恩机会，我必须抓住。才不枉费我月黑风高夜，惊心动魄来这么一出。

　　“公主没事吧？”孟桓把我抱到树下的一个小平台上，真是贴心的好男儿，先问我有没有事。

　　“无妨。世子可无碍？”贴心也要一问一答礼尚往来嘛，我懂。

　　“谢公主关心。”他还是来看了看我那双混着木石和血肉的手，撕下布条，简单为我扎了下。

　　“崖壁陡峭，微臣就不带着公主一起走了。公主您呢，等上一等，最快明早，羽林卫必能寻到此处。”

　　？？？好样的，荒山野岭就把一个娇滴滴还伤了双手还手无寸铁的堂堂公主扔在这里继续等着喂狼？！

　　“若是狼群先羽林卫寻来，难道让父皇见识见识他孩儿的森森白骨？”

　　“公主多虑了，此处险而陡，方才微臣已经观察过，没有寻常兽畜的足印，您睡上一觉，睁眼说不准就已经回到行宫了。”

　　我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想要作出很凶很凶的样子。当初洛衡是怎么凶我的来着对，要蹙眉，然后抿嘴，啊对，还要拿出气势。可还没等我做完，孟桓居然就真的纵身飞跃，脚踩枝杈为助力，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可恶，怎么树你帮他都不帮我......

　　罢罢罢，或许我就是个被丢下的命。有心生气不若看看枕着胳膊看看星空，说不定师傅和辰良想我了，在偷偷望着我呢。一想到这儿，我也可以释然些，心里便也多了几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