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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囚(五) “我不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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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我知道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见着我,不必这么激动。”程百家对纪臣霄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自我介绍一下。我呢,不叫程程程程百家,我叫程百家。可巧,是江陌这小子学医的师父。”
“快……快请进!”纪臣霄有些语无伦次,四肢也跟不上趟。
他说的是“请进”,却丝毫没有“请”的诚意,连拖带拽的把程百家拉到榻前,俊脸通红,眼眶也通红,活像是挨了电击,话都说不利索。
“小陌他、他病了,中午……”
“行了。”程百家打量了一眼纪臣霄,未搭上江陌的脉门,而是将三指搭于侧颈处,不耐道,“能不能有个能把话说明白的人?我徒弟怎么还娶了个磕巴?”
纪臣霄确实说不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个从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要不是江陌还躺在床上,他立时三刻就能晕过去。
他说不明白,有人能说明白。
江明翰虽然大多数时间是个石雕,偶尔也能靠谱一下。他沉声道:“三日前,寻到他时,他蜷在地上,高烧,呕出口血,之后便一直昏迷,至今未醒。前两日,药与饭喂下去,最多一日便会呕净。今日午时又呕出两口黑血,什么也喂不下去了。”
“大哥,明白人。”程百家赞叹不已,冲江明翰挑了下眉,看着很是轻佻。
他收回三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问:“请的医师怎么说?”
“有的说是体虚,有的说是风寒。”江明翰补充道:“我看哪个都没诊出来。”
“诊不出来就对了,”程百家说,“他这是心病,能……”
江阡脱口道:“我哥有心疾?”
“心病,丫头。”程百家打量了一眼江阡,“心病和心疾,不是一马事儿。”
“我哥有什么心病?”
“这你得问他啊,问我做什么?”程百家莫名其妙道,“你是他妹妹?”
江阡应了一声,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呦,”程百家觉得新鲜,“原来我这徒弟有家人啊。哎——你俩一起长大的?”
江阡随口应了一声,有些着急,问:“你……您能不能先给我哥看病?”
“啧,”程百家蹙眉道,“你哥性子那么好,怎么有个脾气这么急的妹妹?”
多亏是纪臣霄跟江阡说过程百家能治江陌的病,不然,就冲他这三纸无驴的磨叽样,江阡也定然先把这厮揍成个猪头。她压着火,沉着声道:“你能不能先给我哥看病?”
“能,”程百家惆怅的叹了口气,“但是看了也没用,我救不了他。”
“哎——你们不用这么激动。”眼瞧着这一屋子的人至少一半都要厥过去了,程百家无奈道,“我说我救不了他,可没说别人救不了。一个个哭丧着脸,人还没死呢,先嚎上丧了。”
“谁能救我儿?”江明翰问。
“他啊。”程百家看了眼江明翰,一扬脑袋,用下巴点了下江陌,“他自己要是不想活,这场病就捱不过去。反过来说,他要是不想死,就有得救。”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江阡忍无可忍,骤然红了眼眶,“什么叫我哥不想活?他什么时候不想活?!”
程百家耸耸肩,笑眯眯地说:“字面上的意思。”
江阡还要再说什么,可现下不是争论的时候,纪臣霄缓回来了些许情绪,问向程百家:“程医师,小陌如今昏迷不醒,如何救得了自己?”
“怎么救么,好说。”程百家拍了拍纪臣霄的肩膀,笑道,“先给师父弄口饭吃,如何?”
“大师。”江明翰也忍不住了,“我儿病势沉重,危在旦夕,能否先给我儿看病?”
程百家恍若未闻,毫不见外的吩咐道:“先给我来点儿抗饿的东西,最好有肉啊。寅时要背上一碗温白粥——快点儿,要么我饿死了,看谁给他治病。”
纪臣霄身形一滞,脱口道:“你是说,寅时……小陌便能进食了?”
“哎——”程百家满意道,“不愧是我徒弟讨的媳妇儿,反应就是快。啧,还愣着干嘛?赶紧给师父弄饭去啊——”
这几日纪臣霄都守着江陌,寸步不离,根本没心思做饭吃,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吃了几口饭,也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他送来吃的。现在见着了程百家,他心里安定了些,便要去厨房做饭,婶婶抢先一步,已经去了。
不多时,一碗红烧肉,一大碗白米饭,就送到了程百家的面前。
程百家双眼放光,狼吞虎咽,活像是几辈子没见过饭的饿死鬼。
“程医师,”江阡尽量忍着火,还算耐心地商量道,“您能不能快点儿吃?您先去给我哥看病,看完了,咱们再好好的吃上一顿行吗?”
“急什么。”程百家嘴里还嚼着肉,口齿含混地说,“他这口气吊了这么多天,一时半会儿,且松不了呢。”
“不是……”江阡越发觉得程百家不靠谱,急得眼眶都红了,“你到底能不能救他啊……”
“我去了个,”程百家哀叹道,“你怎么这么能哭?我来的时候你就哭,我吃饭你还哭,丫头啊——你可歇歇吧。就算女人是水做的,也不是你这么个倒法。”
程百家最怕女人哭,江阡一抹眼泪,他就说不出风凉话了。他把红烧肉的汤汁倒进白饭里,扒了口饭,无奈道:“我这把老骨头从望京千里迢迢的赶回来,跑死了一匹马,不是来给这小子收尸的。我呢,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还没等到他孝敬我呢,不会让他死,啊。”
闻得“望京”二字,江明翰骤然抬头,眼波微转,似有光华流动,又不动声色的隐了下来。
程百家敏锐的捕捉到了这缕光华,眯着眼打量着江明翰,若有所思的扒了口汤泡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声的笑了起来。
“那……”江阡抽噎道,“那你说什么他想死,什么只有他救的了自己……”
“你还没明白吗?”程百家被江阡哭得毫无胃口,把碗一搁,头疼道,“就你哥这身子骨,病成这样了,要是不想活,根本撑不到现在。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儿也不禁逗?”
程百家漂泊四海,朋友遍天下,刘家那边才放出风声找他,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一路奔命的往回赶,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饿得都快去世了,还想再吃两口,江阡却麻利的捡走了碗,犹带着哭腔,说:“快给我哥看病啊。”
得。
水做的姑娘真是惹不起。
程百家当即认怂:“得嘞您。”
程百家施针时不许有人旁观,他自个儿在卧房里关着门鼓捣,把一窝热锅上的蚂蚁晾在外面。
纪臣霄就蹲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声音,刚开始没什么动静,他腿蹲得麻了,索性盘腿坐下来,继续听。渐渐的,屋里开始传出江陌微弱的喘息,夹杂着几丝闷哼,没有更大的动静。
他趴在门口听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便是寅时,卧房的门终于开了。
程百家的面上疲色深重,脸色苍白,额头还有一层细汗,想来江陌的病势并不如他在众人表现出的那般轻松。他几乎是有气无力地说:“那个——徒弟媳妇儿。”
纪臣霄连忙应了。
“你把粥喂给他。”程百家飞快地说,“有没有能睡觉的地方,地铺也成。”
纪臣霄用手臂撑起发僵的身体,从衣柜取出一套被褥,铺在地上。刚铺开,程百家二话不说,“砰”的一下,直勾勾的扑在上面,只一个眨眼,呼噜就震天响了。
着实是累坏了。
这边程百家刚睡下,江阡就把粥拿过来递给纪臣霄。
程百家的吩咐有意思,左右都是喂粥,为何非得让纪臣霄来喂?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
江陌的烧终于退了些,人却没有清醒过来,只是牙口松了。换句话说,想喂他吃点儿东西,得嘴对着嘴喂。纪臣霄便以口将粥渡入江陌口中。
程百家断的很准,江陌果然咽得顺利,前几日渡他吃食,他咽下两口就不动了,现下一整碗都喝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陌的面色竟然恢复了些许。
然而还是没醒。
这几日,他们都是轮流歇着,江陌能吃下饭了,身子见好,大家都宽心了些。
纪臣霄请刘母和刘招财先回去休息,刘母确实撑不住了,刘招财便陪她先回去。江明翰和江阡照例不肯走,自己找个椅子趴在桌上睡。纪臣霄这几日基本没合过眼,现在也不敢合,他怕江陌会把饭吐出来,又怕江陌再烧起来,索性跟江陌一起躺在床上,把他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精神和体力都要告罄,一沾上床,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睡得却不踏实。
他一直在梦,梦见江陌不见了,他却找不到江陌。他找了很久很久,一直跑,一直找,可他一低头,却发现江陌一身白衣,正安静的躺在井里。
纪臣霄骤然清醒。
江陌还在怀里昏睡,程百家却已经醒了,正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翘个二郎腿,拿指甲盖剔牙,睡过的地铺上有一片大大的黑印。
吊儿郎当的,坐也没个坐相,平素总是板正规矩的江医师竟然是这位程百家的徒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江明翰和江阡也醒着,看来纪臣霄这一觉,睡得着实久了些。
他先摸了把江陌的额头,烧又退了些,摸着已经不烫了。
纪臣霄将江陌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轻轻拨开,看着他的面色确是好了些,终于松下口气,从床上起来,给江陌仔细的掖好被子,同程百家说:“多谢师父救命之……”
“现在道谢,早了点儿。”程百家打了个哈哈,没让纪臣霄把话说下去,“他一直没醒,且算不上从鬼门关回来呢。”
江陌有了好转,江阡也不猴急猴急的了,对程百家客气了许多,问:“师父,我哥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旧疾复发。”程百家说。
江阡蹙眉道:“什么旧疾?”
“呦,”程百家身子朝着江阡微微前倾,调侃道,“你真是他妹妹?嘶——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像啊,该不会……”
程百家咧嘴笑了下。
“……是我徒弟的风流债吧?”
江阡:“……”
她心里倏地冒出来四个字:老不正经。
“不闹你了。”老不正经的程百家伸了个懒腰,面色正经了些,“你跟他,不是一起长大的?”
“是啊。”
“啧,”程百家摇头叹道,“那你这妹妹当的,心可真是不小。你哥病了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
江阡身形一滞:“我哥,‘病了这么多年’?什么意思?”
程百家笑了一下,没答话。
“我儿……”江明翰声音沉沉,“什么病?”
“呦,”程百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您这当爹的,也不知道?”
江明翰默然片刻,垂眸道:“我不知。”
“那你呢?”程百家拍了下纪臣霄。
江阡的目光刺在纪臣霄面上,火辣辣的,纪臣霄没看她,轻轻点了下头。
“唔,”程百家笑出一口大白牙,“看来我家小徒弟混得还不算太惨啊。”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毛病,总是笑嘻嘻的,不管说的话好不好听,也不管人家看着来不来气。
“正好。”程百家把椅子往后一搬,蹿到纸窗前,这是一个可以同时面对三个人的位置。他把双腿一盘,身子一扳,看起来神神叨叨的,笑道:“今个儿呢,我就发发善心,跟你们好好讲一讲我这宝贝徒弟的病。”
“丫头,”程百家问,“你不是跟你哥一起长大的么?跟我说说你哥的身体如何?”
江阡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哥他怕冷,一年到头身上也没个热乎气儿。觉很少,平常天不亮就醒了。经常生病,病了就不容易好。”
程百家意犹未尽:“没了?”
江阡茫然道:“啊,没了吧……”
程百家又问江明翰:“这位大哥,要么您也说说?”
说个锤子。
江明翰知道的还没有江阡多呢。
程百家见江明翰不应声,眼底又冒出两三点笑意,这股笑意也是莫名其妙的。他问纪臣霄:“徒弟媳妇儿,你有要补充的吗?”
纪臣霄应道:“师父既已知晓,哪里还要我多说什么?”
“哎——”程百家笑意更甚,“小伙子,现在可不是低调的时候。你知道什么,便说出来,跟这父女两个好生炫耀一番——这不正好证明你待我家小徒弟的心意么?”
纪臣霄攥着江陌的手,没看江明翰和江阡的神色,估计也不用看,肯定很是精彩。
他暗自琢磨着程百家是不是跟这父女俩有仇,程百家这一番话,听着亲切风趣,面色也温和,却句句含沙射影,直奔着戳人心窝,活像个笑面虎。
程百家盯着纪臣霄,眼底笑意不变,纪臣霄却觉得那双眼锐利无匹,仿佛能看透一切,不管他有什么心思,在这对明亮的招子前,皆是无所遁形。
拜小说的霸总人设所赐,纪臣霄并非城府浅陋之人,纵年纪不大,亦比同龄人老成许多,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唯程百家一人而已。
这个人,有故事、心细如发、极聪慧。纪臣霄在心里暗自想道。
他大概懂了程百家言语背后的深意,自己也不是磨叽的人,不多犹豫,说:“小陌的身上有寒病,是他落井后落下的毛病,这些年一直带着。他身体不好,也是落井之后的事。”
“落井?”程百家问。那双眸子更亮堂了些。
“是,”纪臣霄说,“他七岁那年和他的娘一齐落井,正值寒冬。”
“他娘呢?”程百家问。
“没救下来。”纪臣霄低声答道。
“我有个问题啊,”程百家说,“我遇到我家徒弟的时候呢,他才十六岁,年纪小,身体也不好,我一直以为他家里没有亲人。他既有爹、有妹妹,那他为何要离家啊?”
纪臣霄沉吟片刻,同程百家说了秀水镇的事,连江陌是被冤枉的也没隐瞒。程百家问起江陌发病的症候,纪臣霄都老实的答了。程百家又问了些江陌这些年的经历,纪臣霄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于他,说了江陌最近开始调理寒病,却没说江陌曾欲服毒轻生过。
他莫名觉得程百家知道江陌曾经心存死志,同时,他也不认为江陌希望江明翰和江阡知道这件事。
他一边说,那父女俩一边听,听得一愣一愣的,可见他俩十五年加一起,知道的事儿也未必有纪臣霄这个便宜女婿多。
“呐,这不就结了?”
程百家问完了话,看起来十分满意,一摊手,挑眉笑道:“他的寒病呢,寒症为引,心病才是因。他有这么个毛病,身子若是能康健起来,那才是见了鬼。”
“心病?”江阡吸了下鼻子,喃喃问道。
“我家徒弟媳妇儿不是说了么?我徒弟的寒病呢,发作的时候有些磨人的症候,比如四肢抽搐,身躯冰冷,气喘窒息什么的。但究根结底,都是心病。”程百家说,“四肢抽搐、身躯冰冷,皆是寒气侵体的症候,应该是七岁那年在井下冻出来的。但他年纪小,挨一场冻,不是治不好的毛病,治不好的,是他心里的恐惧。他心里头的恐惧翻来覆去,井下那段不怎么美妙的记忆就一直跟着,记忆跟着,身子的感受也会跟着,这才会落下这么个症候。”
江阡:“方才说,我哥还有气喘窒息的毛病……”
“至于气喘窒息么,”程百家苦恼道,“我想不出病因,但是原因都差不多,也是心里边的恐惧作祟。丫头,你哥是不是还险些被人掐死过啊?”
不待江阡回答,江明翰手边的茶盏突然翻了。
所幸里面没有茶水。
江阡连忙扶起茶盏,看着江明翰,疑惑道:“爹?”
江明翰没理会江阡,只问向程百家:“所以,他这场病,是这心病引出来的?”
“是啊。”
程百家看了一眼江明翰,耸耸肩,偏着头跟纪臣霄说:“你说,你夜里搂着他睡,他的病症便会缓和许多,是吧?”
“是。”纪臣霄答道。
“那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呢?”
纪臣霄垂下眸子,看着江陌,目光落在他枕着的枕头上,那个枕头没了一个角,江陌说是耗子咬的。
可医馆里没耗子。
他涩然道:“他没同我说过。大抵……发作得更严重了罢。”
“哎——自信点儿,把‘大抵’去掉。”程百家嗓子发干,灌了口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注】你在他身边,他安心,所以病犯得不重。那些压下来的恐惧,不是消失了,而是悄悄的累积起来。你不在,他惧上加惧,只会病得更重。”
“我这个小徒弟……”
程百家看着纪臣霄,笑意盈盈,配以左脸那块暗黑的胎记,稍显诡异。
“……很是依赖你呢。”
“所以说呢,他的寒病,其实就是心病。心病之因,便是他内心的恐惧。”
“不妨将我家徒弟心里的那份恐惧,当成一块巨石看待。”程百家说,“我猜,是有什么由头,把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挑起来了,这才来势汹汹的犯了病。”
“不过也算是万幸啦,”程百家打了个哈欠,颇为心大的宽慰道,“他么,瞧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头柔软得很,即便没有这件事,他心里的巨石一直压着,身子早晚也要垮。趁着这次一并发出来,不算坏事。他还年轻,心结解开了,病也就好了,身子还养得起来。”
……显然他的宽慰没什么卵用,对面的三口人脸色阴沉得活像是挨了顿闷锤。
程百家怎么看不像是来治病的,倒像是给他这闷葫芦徒弟来讨个说法的。
“不过么,”程百家丝毫不理会医馆里压抑的气氛,补充道,“想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得他自个儿搬走这块巨石,谁也帮不上忙。”
“这便是我说的,只有他,才能救得了他自己。”
“那……”江阡问,“压在我哥心头的巨石,是什么?”
“不妨排除一番。”程百家从桌旁拿出一些杯盏,正好七个,“咱们一起数数,我家徒弟心里那块石头的候选人。”
“他娘、他爹、他妹妹、招财、石头、秀水镇的乡亲、再来一个徒弟媳妇儿。”
每说一个,程百家就将杯盏摆出来一只,说罢,刚好七只摆成了一排。
“先把徒弟媳妇儿拿回去。”
程百家拿回一只。
“招财、石头、秀水镇的乡亲,加一起,其实就是一件事儿。”程百家叹道,“他们可不是我家徒弟心里的石头,没这个份量。”
这话听着多少带点儿武断,然而程百家阅人无数,看人的眼力更是非凡。
程百家的针法刁钻毒辣,是他拿命练出来的,其间种种凶险曲折,不足为外人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学得了的。不然,他也不会等了七年才收下这么一个徒弟。
江陌拜在他门下,只学一年便已大成,可见这位少年看似孱弱,其实心志之坚韧,远非常人可及。
秀水镇那一年的事,确实很值得一番伤心,但最多就是让他哭上两场,绝不会成为他内心的重负,倒更像是……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能压倒他这徒弟这匹骆驼的,究竟是怎样的过往呢?
桌子上,只剩三只杯盏——林若兰、江明翰、江阡。
再不必多言。
程百家笑意深深——
压着江陌十五年的巨石,就在其中。
“江阡。”
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微弱的呼唤。声音极轻,微哑,似是一阵风就能把它刮走……却是所有人苦苦等待的声音。
江陌的声音。
江阡立刻扑了过去,难为她离江陌只有两步道的距离,连“加速”这一功能都来不及发挥,直接凭借强大的初速度奔到床前,一把握住江陌的手,颤抖地说:“哥……我在呢,哥。”
“你终于醒了……”
江阡泣不成声。
“咳,”程百家的声音不适时宜的响起,十分扫兴,“丫头,你先别哭。你哥没醒。”
江阡迷茫的看着程百家。
“你看。”
程百家指了下江陌的眼睛。
江陌的双眼已经睁开,瞳孔却是涣散的,一向明亮的眸子无甚神采,他看着面前的墙壁,却不知是不是在看着那面墙。
如同江陌第一在纪臣霄面前发病时,喃喃的念叨着“对不起”的模样。
程百家解释道:“一个人若要藏住什么秘密,是需要力气的。我家徒弟昏迷多日,虚弱至极,又有心求生,八成是要……”
他没再说下去。
其实也不必再说。
程百家叹道:“这时候呢,你跟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他还困在梦魇里呢。”
“江阡。”
江陌又唤了一声。
江阡才不管江陌能不能听到呢。哥哥唤她,她便要答。
江阡哭着应道:“哥,我在呢,小阡在呢。”
“她走了吗?”江陌问。
……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没走,哥,”江阡紧紧的握着江陌的手,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砸,“我没走。”
“走了便好。”江陌说。
……也不知道谁回答的他。自个儿跟自个儿聊天,聊得还挺开心。
进行了一番十分灵异的对话,江陌似乎疲惫极了。他半搭着眸子,微弱的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不要看见她。”
江阡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什、什么?”
“我讨厌她,”江陌轻轻地说,“我不要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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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出自【战国】荀子的《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