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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心囚(三)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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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陌将绳子的长度留得很恰当。他即便脱离栽下,也不会摔到井底,最多就是撞上几下井壁。
不过以江陌这副身板儿,直勾勾的撞到井壁上,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江陌没能栽下去。
他的身体在后倾的一瞬,徐阳扔掉了手里的拨浪鼓,扑到井口,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绳子。虽说把江陌的老腰险些给勒折了,但江陌总算是没能彻底栽下去。
井口就在眼前,江陌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他喘不上来气,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神思也恍惚。
这些年,他极力躲避着与“井”有关的一切。命运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想到,终究逃不脱这里。
他突然想,那就这样吧。
他罪孽深重,江家的一切不幸皆是由他而起。他在那口井下捡回了一条性命,也是时候将这条性命还回去了。
小阡嫁得很好,爹的病也无碍,许诺师父的五年之期已至,那些曾将他强留在这个世上的牵绊皆已不在,这不正自己渴求多年的结局么?
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能死。
那是纪臣霄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啊,还有一个纪臣霄。
是他心爱的纪臣霄,是心爱他的纪臣霄。
纪臣霄临走前,他同纪臣霄说:“待你回家,我娶你。”
婚服都挑好了,费了好多力气,还没来得及穿上试试呢。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出来,江陌的神志霎时清醒了几分。
他听到徐阳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唤着“爹爹”。他看到徐阳的手正死死的抓着自己,从不离手的拨浪鼓也被扔到了一边。
江陌又有些失神。
他想,如果自己死在了这口井里,纪臣霄怎么办?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江明翰?
失去了心中挚爱,终日依靠酗酒来麻痹自己。
那徐阳呢?徐阳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自己?
困在过往的囚笼里,再无一夜安眠,直至走向最终的结局。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
徐阳是个小疯子,他选择用骗局掩盖所有痛苦的过往,这是他自我保护的方式。就算江陌死在他的面前,他也能继续没心没肺的生活下去。
最多,就是爹爹“飞升”了而已。
徐阳不是江陌。江陌也不是徐阳。
那也不行。
他已经毁掉了江家的幸福,他不能……不能再毁掉纪臣霄的一生。
我不能死。
徐阳的双手被绳子磨得鲜血淋漓,仍不肯放手,哭道:“爹爹——上来——爹爹——爹爹——”
江陌竟然笑了一下。
旋即,他凭空挤出了一点力气,攀着绳子,脚下一蹬,双手一撑——
爬出来了!
他的身子重重的摔在井边的空地上,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让他忍不住骂骂咧咧。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徐阳的还是自己的。徐阳趴在他的身边,环住他的脖颈,大声的哭着,似是喜极而泣。
“臭小子……”江陌喘着粗气,骂道,“差点被你搞死了。”
徐阳眼泪鼻涕齐上阵,把江陌蹭得好不恶心,他想把徐阳这小子推开,想带徐阳回去,可他提不起力气。
徐阳晃着江陌的身体,哭道:“爹爹,起,回家。”
江陌喘了口气,手臂微微发力,勉力撑起身体。可一股剧痛骤然袭来,江陌又“砰”的一声倒了回去。
寒病竟然发作了。
娘的。
这病不是只在夜里发作吗?
这时候来瞎凑什么热闹?
怎么会……这么疼?
江陌的寒病发作时,最磨人的病症就是四肢抽搐引起的剧痛,可这次却有所不同。不单是四肢抽搐,江陌的五脏六腑也像是搅在一起。
似是因他在纪臣霄的怀里偷得的那些安眠而短暂遗忘的恐惧,趁他力竭不备,尽数找上门来,来势汹汹,不留余地。
操。
真他娘的疼。
江陌自认是个忍疼的高手,却也无从招架。
这时,若能眼前一黑,昏迷过去,竟然算得上幸福。江陌稍有一点儿不清醒,这股剧痛就得把他生生的扯回来。昏不过去,止不了疼,江陌只好以头撞地,才能稍稍缓解一些。
江陌苦中作乐的想:“我要是没死在井里,结果疼死在这儿了,那可是真他娘的乐呵啊。”
徐阳的哭声还在耳边。
对了,还有徐阳这个小麻烦。
这货要是再掉下去一次,可真没人救得了他了。
江陌向徐阳伸出一只手,勉力说道:“徐……徐阳……”
徐阳哭声稍歇,抽抽嗒嗒的看着他。
“叫……叫人……”江陌提着口气,“叫……”
徐阳似是听懂了江陌的意思。
他将拨浪鼓珍而重之的塞到江陌手里,把江陌的五指紧紧按在拨浪鼓上,之后便拼命的往外面跑,头也不回。两条小胖腿捣腾得极快,江陌都来不及叫住他,徐阳就没影了。
江陌欲哭无泪。
不是——
是“叫”!是让你喊着叫!
娘的。
一个小疯子,路都走不明白,跑出去,能找到什么人。
娘的。
江陌又在心里骂了一遍。
在心里骂,不是江医师恪守公民道德规范,勇做不骂脏话的新时代好青年,而是因为他现在喉咙口里除了剧烈的喘息,半个屁也冒不出来了。
发作得更加剧烈的,不只是疼痛。正值盛夏,江陌却如置冰窟,心口怦然,如同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倒扣在了碗里。
江陌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这些年晕过去的次数也不算少,但这次却和以往有所不同。
他很难形容到底哪里不同,也许是更痛苦了些,也许虚脱感更强烈了些,也许是医师专属的第六感作祟,反正他冥冥之中就是有这种感觉——
恐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江陌的神志有些模糊。
他迷迷糊糊的想,纪臣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好想他。
可昨天才收到他的信,说是还得十来天呢。
他想起那年在井底,娘搂着他,跟他说,别怕,爹的信上说,他今天就到家了,他会救咱们出去的。
娘的声音那么笃定,因为爹从来不会骗她。
可爹是在两天后回来的。
娘最终也没能等到爹回来。
纪臣霄,你他娘的,再不回来……
我就等不到你了。
可他怎么会回来呢……
他说了,还得十来天呢。
江陌突然又有些庆幸纪臣霄不在。
看看自己现在这样——衣冠不整,满身是血,身子疼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丑死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丑过。
纪臣霄不在也好。
这鬼地方还挺偏的,要是死在这儿了,便当我是失踪了罢。一辈子也别找到我,起码还有个念想。
有个念想,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他的身上冷得打颤,没有空气能给他呼吸,感官变得迟钝,身上还是疼得要命,可他连以头撞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股摧枯拉朽的困意袭来——是那种不管身上多疼,都挡不住的那种困意。
他想睡了。
以江医师多年的从医经验来判断,他这一睡,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纪臣霄。
纪臣霄……
“江陌——江陌——你在哪儿——江陌——”
远处突然传来男人嘶哑的喊声,听着竟然像是……纪臣霄的声音!
江陌疑心自己已经死了,抑或是回光返照出了幻觉。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熟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几丝汗味儿。接着,一个高大的身躯重重扑跪在他的身边,俯下身体,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
那个怀抱很温暖,江陌尚来不及分辨清楚这是否是梦境,徐阳嘹亮的哭声也在耳边响起:“爹爹——”
呦,看来不是梦。
这小子,哭了得有半天了吧,还这么嘹亮,嗓子真不错。
似乎还有人过来了,可江陌看不大清,他攒了些力气,说:“你……你……”
你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啊。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算晚。
我还没死呢。
纪臣霄的额头抵着江陌的额头,声音颤抖道:“怎么这么烫……”
不错了。
你来的再晚点儿,我倒是不烫,直接就凉透了。
徐阳拉着江陌的手,大哭道:“回家。”
身上还是疼,江陌却觉得有了几分忍受的力气,也不那么困了。他攥着纪臣霄的袖口,勉力说道:“回家。”
……真不是他非要模仿徐阳,他是真的,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纪臣霄从怀里很慢很慢的扶起他,小心翼翼的,那双总是热乎乎的大手冰冰凉的,抖得不像话。
江陌估摸着是自己看着太狼狈,吓到他了。
江陌其实挺想跟他说,你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张纸片儿,人还喘着气儿呢。
可话还没说出口,江陌突然觉得腹中有千万根小针在扎,紧接着,一股暖流冲上肺腑,一路横冲直撞,往喉咙口窜。江陌下意思想要咽下嗓间的甜腥,奈何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反抗的余地。
他只来得及用手死死的捂住嘴——
四周的尘嚣声逐渐远离,占据全部视野的,是手心处一摊稍显刺目的红。那抹红渐渐织成了一张漆黑的夜幕,狡猾的将他关进过往的永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