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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妥协 墨迹落下, ...


  •   阮蘅立刻向他跑。

      两名被石灰迷眼的男人已经缓过来,挥刀挡在中间。

      沈沉璧没有停。

      他少年时学过几年剑,只是后来一心读书,很少与人动手。招式谈不上高明,却足够稳,也足够狠。

      第一刀逼退左边的人,第二刀直接斩断了右边人的刀柄。

      阮蘅从空隙里钻过去。

      经过他身边时,沈沉璧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疤脸男人趁机挥刀刺来。

      沈沉璧转身护住阮蘅,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割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血立刻浸透衣袖。

      “阿玉!”

      阮蘅脱口而出。

      沈沉璧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反手用刀背击中那人肩颈。

      疤脸男人倒在地上。

      远处终于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沈沉璧带来的衙役赶到了。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很快被衙役按进泥里。

      那个假装哭泣的男孩蜷在草丛中,麻穴未解,怨毒地盯着阮蘅。

      阮蘅顾不得他。

      她抓住沈沉璧的手臂:“进去,我替你止血。”

      “小伤。”

      “再多说一个字,我便让它变成大伤。”

      沈沉璧看她一眼,竟当真闭了嘴。

      破庙屋顶漏雨,神像也塌了半边。

      阮蘅在相对干燥的供桌后铺开药布,用剪刀剪开沈沉璧的衣袖。

      伤口比她想的还深。

      她先用烈酒冲洗,再将止血散一点点敷上去。

      沈沉璧的手臂绷得很紧,面上却仍没有表情。

      “疼便说。”

      “不疼。”

      阮蘅故意用力按了一下。

      沈沉璧眉心一跳。

      “阮蘅。”

      “原来会疼。”

      “你是在治伤还是报仇?”

      “一半一半。”

      沈沉璧被气笑,抬起右手便想敲她额头。

      阮蘅低头替他缠绷带,没有躲。

      他的指节将要碰到她时,忽然停住。

      “脸怎么了?”

      阮蘅这才想起方才挨了一巴掌。那一掌没有落实,只在颊边擦过,大约还是留下了红痕。

      “被蚊子咬了。”

      “什么蚊子长着人手?”

      “山里的蚊子见多识广。”

      沈沉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红痕。

      阮蘅下意识往后缩。

      沈沉璧的手指顿了一下。

      “现在知道躲了?”

      “男女授受不亲。”

      “咬人的时候怎么不想?”

      “那是大夫对病患的必要处置。”

      “我看你是欠处置。”

      他的语气很像从前。

      阮蘅也几乎要像从前一样顶回去。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被血染红的袖口上,忽然说不出话。

      很多年前,她从山坡上滚下去,也是他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自己的手臂垫住她的头。

      那时他还不是探花,没有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裳,也没有京城里那些不能说的事。

      他只是阿玉。

      会闯祸,会骗人,会抢她的糖,却永远下意识挡在她前面的阿玉。

      “手抖什么?”沈沉璧问。

      阮蘅低头,才发现自己打结的手指确实在抖。

      “怕一针扎死新科探花,赔不起。”

      “你可以赔自己。”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静了。

      沈沉璧看着她,眼底那点玩笑慢慢淡去。

      阮蘅别开脸,将剩下的绷带塞回药箱。

      动作间,压在最底层的断红绳被带了出来。

      沈沉璧一眼便认出。

      “怎么断了?”

      “旧了。”

      “旧了便剪断?”

      “不然呢?供起来?”

      沈沉璧将红绳捡起来。

      断口平整,分明是剪刀剪的。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今日那个孟二郎,你看上了?”

      阮蘅抬眼:“沈大人不是去见县令吗?”

      “路过。”

      “药市与县衙一南一北,沈大人的路绕得真远。”

      沈沉璧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

      “回答我。”

      “孟公子知错能改,也愿意让我婚后继续行医。至少不像某些人,一面叫我等,一面又瞒着我回京议亲。”

      沈沉璧握着红绳的手骤然收紧。

      “你听见了?”

      “不巧,耳朵太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沈沉璧沉默。

      阮蘅笑了笑,伸手去拿他掌心里的红绳。

      “若不能说,便不必说。反正这是我的事。”

      沈沉璧没有松手。

      “不许嫁。”

      又是这三个字。

      阮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酸得发疼。

      “凭什么?”

      沈沉璧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近前。

      阮蘅没有防备,膝盖撞上他的腿,整个人几乎跌进他怀里。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撑在她身后的供桌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残破的神像之间。

      庙外雨声很大。

      大到阮蘅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沈沉璧低头看着她,方才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平日里冷淡的眼睛压着翻涌的情绪,再没有半点探花郎该有的端方克制。

      “出门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阮蘅知道他说的是三年前。

      “你说等你回来。”

      “我回来了。”

      “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沈沉璧呼吸一滞。

      “阿蘅,再给我一些时日。”

      “又要我等?”

      “是。”

      “以妹妹的身份?”

      “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得这样快。

      阮蘅怔住。

      沈沉璧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他的手从她腕间慢慢移到她后颈,指腹贴着皮肤,烫得惊人。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阮蘅没有躲。

      她闻见他衣襟上的雨水、血腥气,还有一缕极淡的墨香。

      “你会娶赵纤纤吗?”她问。

      沈沉璧停住。

      片刻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会。”

      阮蘅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下一刻,庙外传来衙役惊慌的呼喊。

      “沈大人!人犯服毒了!”

      沈沉璧猛地回神。

      他松开阮蘅,转身走出破庙。

      庙门外,疤脸男人已经断了气。

      他的唇角淌着黑血,牙缝里藏着一枚咬碎的蜡丸。另外两名蒙面人也在同一时间抽搐倒地,显然早在口中备了毒。

      只有那个男孩年纪小,毒囊尚未咬破,被衙役卸了下巴。

      沈沉璧蹲下身,从疤脸男人衣襟里搜出一枚乌木小牌。

      木牌正面什么都没有,背面却刻着一只折翼玄鸟。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阮蘅走到他身后:“你认得?”

      沈沉璧将木牌收进掌心。

      “不认得。”

      他说谎时向来镇定。

      唯独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节。

      阮蘅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一行人押着活口回城,才到城门,便看见赵家的马车停在路旁。

      赵纤纤等在车下。

      她肩上还披着沈沉璧那件薄氅,显然已经等了许久。看见沈沉璧染血的衣袖,她脸色骤白,提着裙摆便跑过来。

      “沉璧!”

      这是阮蘅第一次听她这样叫他。

      不叫沈公子,也不连名带姓,两个字脱口而出,亲近得像已经叫过许多回。

      赵纤纤跑得太急,脚下被石缝绊了一下。

      沈沉璧伤着一只手,仍在她摔倒之前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扶进怀里。

      四周都是衙役和过路百姓。

      他没有避嫌。

      “怎么等在这里?”他低声问。

      “我听说你追着阮姑娘出了城,又听见城外动了刀。”赵纤纤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眼圈已经红了,“我以为你出了事。”

      “皮外伤。”

      “流了这样多的血,怎么会只是皮外伤?”

      赵纤纤从袖中拿出手帕,想替他压住伤口,又怕碰疼他,手指轻轻发着抖。

      沈沉璧垂眼看了看,没有躲,只道:“别怕。”

      阮蘅背着药箱站在三步之外。

      破庙里,他也曾捧着她的脸问伤在何处,也曾离她近到几乎要吻下来。那句“不会娶赵纤纤”还热着,仿佛仍贴在她耳边。

      可出了那扇破庙的门,赵纤纤一落泪,他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接进怀里,低声哄她别怕。

      阮蘅忽然不知道,哪一个沈沉璧才是真的。

      也许破庙里那一刻,他只是失了血,一时糊涂。

      又或许那句不会,也只是看她受了惊,随口用来安抚妹妹的话。

      赵纤纤终于注意到她颊边的红痕,忙从沈沉璧怀里退出来。

      “阮姑娘也伤着了?我的马车里有伤药,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她是真心关切。

      正因如此,阮蘅连嫉妒都显得不大体面。

      “不必,我自己便是大夫。”

      赵府车夫上前禀报,说方才马车颠坏了车轴,一时走不了。

      沈沉璧没有迟疑,对随从道:“把我的车给赵姑娘。”

      随从看了阮蘅一眼:“那阮姑娘……”

      “她随衙役的车。”

      赵纤纤忙道:“阮姑娘今日受了惊,还是让她坐你的车吧。我等赵府重新派车便是。”

      沈沉璧的目光掠过阮蘅,只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不妨事。”

      四个字,轻描淡写。

      阮蘅下意识攥紧药箱背带。

      是,她当然不妨事。

      她能进山,能辨毒,能用石灰迷人眼睛,被人扇了一掌也还能自己走。赵纤纤却身子弱,受不得风,也经不起车马颠簸。

      从前阿玉护着她,是因为那时身边只有她。

      现在有了更柔弱、更金贵、更值得护着的人,她自然该学会自己站稳。

      阮蘅甚至笑了一下:“沈大人说得对。我皮糙肉厚,衙役的车正合适。”

      沈沉璧眉心一皱,像是要说什么。

      赵纤纤却轻声道:“阮姑娘不要这样说自己。”

      “我夸自己结实呢。”阮蘅弯起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说完便先上了后头那辆旧马车,帘子落下时,听见外面的百姓仍在感叹沈探花待赵姑娘体贴。

      没有人提破庙里是谁替谁挡了一刀。

      那样不能见光的亲近,好像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沈沉璧的马车载着赵纤纤先行离开。

      阮蘅隔着车帘,看见那件云锦薄氅仍披在她肩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外衫还卷在药箱里,本来准备垫在沈沉璧伤臂下。

      如今看来,倒省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旧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沈沉璧弯腰坐了进来。

      阮蘅怔了怔:“沈大人不去送赵姑娘?”

      “随从送她回沈家。”

      “你这样放心?”

      “他带了二十名护卫。”

      赵纤纤回一趟青石村,要用他的车、他的随从、二十名护卫。

      她回去,只用一辆漏风的旧马车,外加一个刚才当着众人说她不妨事的沈沉璧。

      阮蘅想了想,也算十分公平。

      至少沈大人本人来了。

      活口由衙役押在后车,沈沉璧与阮蘅共乘前头这辆旧马车。

      他失血过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眉心却始终皱着。

      阮蘅原本不想管他。

      可马车一颠,他伤口又渗出血来,沿着绷带洇出一片暗红。她盯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外衫拿了出来。

      没办法,大夫大约都有手欠的毛病,见不得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再流出来。

      阮蘅把自己的外衫卷起来,垫在他伤臂下。

      “睡吧。”

      “银扣藏好。”

      “知道了。”

      “这几日不许出门。”

      “知道了。”

      “孟家——”

      “沈大人若再提,我便把你扔下车。”

      沈沉璧睁开眼。

      阮蘅以为他又要训人,他却将手中那截断红绳递了过来。

      绳结已经被他重新接好。

      只是断过的地方仍留着一道明显的疤。

      “戴回去。”他说。

      阮蘅没有接。

      “接好了也不是原来那根。”

      “那便换新的。”

      “新的也不是旧的。”

      这是昨日他说银扣时,她回他的那句话。

      沈沉璧被堵住。

      阮蘅忍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沈大人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沈沉璧看着她的笑,眼底紧绷的冷意终于散去一点。

      他没有再逼她,只把红绳收进自己袖中。

      “先放在我这里。”

      阮蘅想说凭什么。

      可想到破庙里那句不会,她最终没有讨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腕,心里有一点厌弃自己。

      方才在城门前,她才亲眼看见他怎样抱住赵纤纤,怎样把最好的马车让出去,也才听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妨事。

      可他私下里替她挡一刀,接好一根断绳,再说一句不会,她竟又忍不住想,或许他真的有苦衷。

      沈沉璧太知道怎样让她留下了。

      从前是一块糖、一根红绳;如今是一句说不清来日的承诺。

      他给得不多。

      偏偏每一样,都是她最舍不得丢的。

      当天深夜,沈沉璧独自坐在书房。

      那枚刻着折翼玄鸟的木牌摆在灯下。

      这是前朝东宫暗卫的死牌。

      二十年前,东宫覆灭,活着的人各自逃散。如今死牌重现,意味着有人不仅查到了阮蘅,还想赶在所有人之前杀了她。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一封信被从窗缝递进来。

      信封上没有落款,封蜡却盖着赵家的印。

      沈沉璧拆开。

      “阮氏生母姜氏,原为东宫女官。其女年岁相貌,皆与太子遗脉相合。”

      “此事一旦上达天听,阮氏满门皆以谋逆论处。”

      “若沈探花还想保她平安,七日后,带纤纤回京。”

      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沈沉璧坐了很久。

      破庙里,他才亲口告诉阮蘅,自己不会娶赵纤纤。

      她听见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点光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最终,沈沉璧将信纸铺平,提起笔。

      墨迹落下,只有四个字。

      “婚事,可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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