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武侠故事》杜凤儿

5、一支松拐走天下

　　一、
　　任均涵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水波荡漾。
　　耳边似乎听到岸边有人叹气，满眼模糊水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只悬壶松拐倒影，拐杖遍布褐色松节，弯曲顶端悬挂一只方形铜壶，随着倒影摇摇晃晃，应和着一声又一声的哀叹。
　　一滴水落了下来。
　　不，可能不是“水”而是……泪？
　　啪嗒。
　　泪珠落入水面，随着波涛隐入沙滩。
　　斜插在沙滩的松拐旁边有一道昂长身影。
　　斜长的眉，雪色的发在额前卷起一缕银绿，戴着铜绿形状古怪的高冠向两边垂落绿珠，眉心有印记，面容清朗好看稍显沉默，唇微启又是一声叹。
　　此时离倾波族无端从北海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玉清界之主，风鬙寿岳悬壶子也已经默默徘徊在北海边叹气了一个月，至于落下的水珠那纯属意外，忽然也有另一个意外发生。
　　“是谁？”
　　悬壶子有所觉察，扬眉，然后低头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海中升起一枚亮晶晶的水珠，似是区促不安地悬停在他的炼壶松拐上。
　　“嗯……你，是何物？”
　　不知为何变成一个小水珠的任均涵操纵自己的新身躯，在松拐铜壶上跳了跳，有点不适应地呆呆说：‘不知道。’
　　哦，会说话。
　　从对于好友失踪的担忧中清醒过来的悬壶子作为道门高人，修为有成的先天者挑了挑眉，仔仔细细审视面前的小水珠……忽然心中一窘。
　　这似乎产生灵智的水珠其实应该不是“水珠”——大只鱼，吾是此生欠了你么……
　　悬壶子轻咳一声：“吾明白了，嗯，你该是海中精灵。”努力正经，借此掩饰。
　　是这样吗？
　　任均涵努力思考，总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是个人。
　　水珠跳了跳，一不小心划进铜壶里，然后觉得这里很舒服。
　　“哈。”
　　悬壶子握住松拐摇了摇，觉得这只意外得来的精灵与自己也算有缘，于是没说什么。
　　炼壶松拐作为风藏府传承之器，上方铜壶能炼五行之气，当然此时主人并未开启，作为灵物的小水珠自然本能会喜欢壶中灵气十足的环境。
　　“吾要离开了。”留念不舍地看了一眼北海，悬壶子表面云淡风轻，想起失踪的好友靖沧浪，其实又想要叹气。但是此时此地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行事……咳，还是需要收敛。
　　‘好啊。’
　　铜壶内闷闷地传来软软的细小声音，任均涵感觉自己天生就和这个人有着一些联系，自然毫不犹豫，然后有点犹豫……
　　“你怎样了？”
　　正提着松拐离开的悬壶子敏锐地感觉到自家炼壶中小水珠的声音不对劲，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软软音调带着一丝郁闷：‘呃，晕车。’
　　松拐一动，铜壶就跟着动，已经决定在炼壶安家的水珠精灵任均涵很不适应地在壶内动摇西晃，直到身为炼壶之主的悬壶子亲自动手摄来灵气帮忙布置了一片软软的灵气云作为软垫，才勉强不会在壶中碰撞得啪啪响。
　　啊……安家了。

　　二、
　　后来时间长了，任均涵也就习惯这种晕乎乎的感觉。
　　和悬壶子相处挺融洽的。
　　虽然身为道门数一数二高层势力玉清界之主，以及神秘的瀛洲风藏府的主人，但是风鬙寿岳悬壶子不但很少去管玉清界的事儿，就连个侍童徒儿也没有，经常性放着荒废的风藏府不管，到处云游四海，要么被好友一灯禅拉着趴趴走……也不现身，就一支松拐从天而降救人啊或者揍人啊，做完掉头就走免麻烦。
　　作为炼壶长期住客的任均涵表示对这种生活很满意，不但有好山好水好风景可以看，还能偷偷假装不存在听一灯禅和房东悬壶子抬杠。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和悬壶子有莫名联系在，世上似乎只有悬壶子一人可以听到小水珠任均涵的声音，也导致每每在和一灯禅斗嘴的时候，悬壶子还得在心中反驳任均涵的吐槽。
　　任均涵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吐槽的人，但是自从跟随了悬壶子，忽然就觉得非常想吐槽。
　　‘你又这么走了……’
　　“现面太过麻烦，若不是一灯禅，吾应该还在古松下品尝看云逍遥山岳。”
　　‘可是就这样丢下一支松拐，日后有人认为‘悬壶子’其实不是人是铜壶怎么办？’
　　任均涵表示很忧虑，比如曾经有一个人，就把一只乌鸦错认成乌鸦的主人来着。
　　化光在空中疾行的悬壶子险些从云中掉下来，满眼无奈，抬手摇了摇炼壶松拐：“住在壶中者，是你才对罢。”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他寿岳悬壶子在道界还是很有名声的好不好。
　　然后有一天，悬壶子收到了五仙道令的紧急消息，同为道门三清的太清界登道岸道脉将消，天道明火即将熄灭，为助同道，瀛洲风藏府之人踏入江湖，寻灵地，炼五气，作为五仙人选助登道岸重燃明火。
　　这件事为化解云鼓雷峰和登道岸之间矛盾，常寻悬壶子聊天喝茶管闲事的一灯禅也参与了。
　　一灯禅是一个白衣满身金灿灿的长头发和尚，任均涵鉴定完毕。
　　‘没悬壶子帅。’
　　当半峰雪气氛严峻和尚同道士之间一触即发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炼壶松拐锵地一声戳在双方之间，炼壶转动掀起大片烟尘……来自瀛洲风藏府的道士顿时认出，惊呼“炼壶松拐”。
　　藏身在炼壶中的小水珠任均涵被震得晕乎乎的，觉得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声音的自家房东悬壶子这一刻简直威严有范儿地帅呆了。
　　一灯禅果然说，悬壶子你还不现身……
　　小水珠默念悬壶子的答案：现不现身有差别吗（跑路太累了不想出来）
　　来自瀛洲风藏府的几位恍然“果然是寿岳”（这是多习惯做派了啊），齐齐见礼报名。一灯禅几句话的时间搞定佛门众，之后来了一位白眉毛白氅衣的灰白大叔（死）。
　　关于登道岸仙耆不上道派人去染上魔气的登道岸查探的行为，任均涵从炼壶缝隙里瞅了瞅那边站着的三名风藏府道者，就知道要糟。悬壶子虽然从来不管事，人也云淡风轻正经的时候只在心里吐槽，但其实是再护短不过的人。
　　果然，不顾这是太清界的事，不知道躲在那里不动弹的悬壶子语气顿时沉了几分，毫不留情一句“不准再派人去，否则换你去”，将不上道噎个半死。
　　理解理解接下来的对话。
　　好友，你这是认真管事的节奏啊。拉人下水不手软，一灯禅，你真绝，免激将。
　　任均涵从水珠两侧拉出两条手臂，托住下巴的位置老习惯地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最后，悬壶子还是没有现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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