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芳眠 “你还记得 ...
-
薛湘玉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薛明黛被潘采云狼狈地拽下座位请罪,薛老爷安抚着薛老夫人,薛元祉哇哇大哭,被花柳抱去一边。
薛湘玉甚至平静地又喝了一勺荷叶粥。
一刻钟后,薛湘玉被辛雀搀着慢慢站起来,冲薛姜氏、薛老爷福身:“祖母、父亲新年大吉,万事如意。香芋给二位拜年。”
薛姜氏的心情变得好些,面容祥和:“好、好,香芋丫头长大了……长大了。”
薛湘玉扯笑,盈盈一拜后回了留香阁。
正堂到留香阁有一段路,被大雪覆了一层,脚踩在冰冻了一半的雪上,还会有“吱呀”的声音。
“辛雀。”薛湘玉说。
辛雀先几步跑进后院的雪里,听见小姐在叫她,忙回了一声:“三小姐,我在呢!”
薛湘玉在她反应加回答的间隙已经团了一个雪球,正当辛雀朝她这边望来时——
薛三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砸到辛雀制的新衣上。
“!”
“三小姐!!!!这可是奴婢新做的衣裳。”
薛湘玉摆了摆手:“嗐,我屋里的你随便挑就是了——看好了!”
薛湘玉又一个雪球抛过去。
两人覆雪累累回到留香阁时,芳眠已经煮好了姜汤。
外面的雪渐渐大了,辛雀过去关了窗户,芳眠也把炭火烧了起来。
果然还是屋子里暖和。
留香阁炭火烧得正旺,薛明黛却在薛氏祠堂里罚跪。
潘采云站在门外凝视着薛明黛,站了许久,许久,她不想离开。
红绫再三劝阻潘采云千万不要惹恼了薛老夫人,否则她们蘅芜苑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我的黛儿如今受了这样的委屈。”潘采云紧咬下唇。
“主子,”红绫劝道,“奴婢知道您与二小姐都委屈得很,可这几日不正赶上大夫人忌日,那老夫人不得疼着薛湘玉么?”
“主子,老爷也不会坐视不理,二小姐温婉知礼,这是咱们薛府上下都清楚的。明儿一早,老爷定会将小姐放出来。”
潘采云的手抓着门上的木雕,远望着薛明黛略微绝望的身影——
薛明黛眼角有一滴泪,始终没能落下。
“红绫,”潘采云恶狠狠道,“黛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娘的,怎么能忍!”
薛明黛阖眸跪在蒲团上,手里端着盼巧递过来的佛珠。
她一枚一枚地扳着,案上烛灯明灭不定,照的祠堂里一片昏暗。
半晌,薛明黛睁开眸子。
她说:“我听见外头的声音了,是要新年了吧。”
盼巧回头瞅了一眼,有几个小厮搬着烟花往院里去,她咽了咽口水,回答道:“是。”
像是担心薛明黛会黯然神伤,盼巧又说:“二小姐,您千万别灰心,奴婢敢信,明儿一早,您定能站在蘅芜苑。”
薛明黛冷笑一声:“我哪里还有心情考虑这些?眼下保命都要难了,我还能指望站着与薛湘玉对峙吗?”
潘采云走了,薛明黛才回头。
“往年,都是我陪在母亲身边过年的。父亲偶尔会过来,老夫人看得松时,我们一家三人会一起辞旧迎新。”
“今时不同往日,”薛明黛叹了口气,“母亲依旧守着我,父亲却不知在何处。”
盼巧手攥得紧,她眼珠子转了好久,终于说道:“二小姐,奴婢的姐姐在宫里做事,前几日她出宫来采买,见了奴婢,还告诉了奴婢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盼巧回答:“转过年后,陛下决定举行大选。”
小厮点燃了烟花,它飞到上空时便会绽放出自己最耀眼的光彩来吸引人。
再耀眼也是转瞬即逝,长久不了。
就如同薛老爷对薛湘玉的疼爱,完全出自对亡妻的愧疚。把那份不值钱的愧疚,都要加在薛湘玉身上,尤其是到忌日前后,更为显著。
薛湘玉塞了一块水晶蒸饺入嘴,坐在交椅上悠然自得。
她看完烟花,觉得无趣,于是开始和芳眠贴留香阁的窗花。
“有时候我会觉得,父亲是个可怜的人。”薛湘玉拿起一片小娃拜年的窗花剪纸,“他一辈子只能浑浑噩噩,活在对我娘的愧意中,永远不能心安理得,永远不能进入一个酣甜的梦乡。”
“这是他的报应吧,芳眠。”薛湘玉说完时问了芳眠一句。
芳眠姑娘方才在出神,这厢才反应过来,忙应了一句“是”。
“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奴婢有些想家。”
薛湘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还记得吗——就是我把你收进留香阁那日。”
“奴婢记忆犹新。”芳眠垂首答道。
“那年你已十二岁,而我才八岁。”
“我收你进留香阁,起初是看你无家可归,孤零零在街上讨饭,保不齐要出什么麻烦。”
“后来我发现你做事认真,性格沉稳 。适合留在身边多提点我,于是我去求了母亲,求她把你留下。”
“没想到,她果真同意了。”
薛湘玉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她只觉得眼里湿湿的,有什么东西想掉下来。
“你和辛雀,是我在留香阁唯一能依靠的肩膀。我虽是嫡出,却也不曾少受蘅芜苑的白眼,我小时,你们会为我站出来辩解,潘采云少不了要罚你们吃板子。”
薛湘玉说着说着就笑了,“可这又怎样呢?”
芳眠递来帕子,薛湘玉却没接,风早已吹干了泪珠,她用衣袖也没拭去多少。
辛雀让小厮把院里的灰烬处理干净,又端了一盆炭火进屋,随后她掀开门帘,喊着芳眠:“快把三小姐扶进来,咱们一起过年了。”
“院儿里的也各回各屋吧,三小姐特许你们一晚上的假。”
薛湘玉有些困乏,整个人搭在芳眠这个小个子身上,辛雀看芳眠撑着实在费劲,赶忙上前去帮她扶着薛湘玉。
“咱们三姑娘是长大了。”
凤承三年的第一天来得平静,伴随着东方吐白,万千天光乍然亮起,农舍里的破晓鸡长鸣,走街串巷的打更人该回家了。
陆秋烛一宿没睡,再过几天,她父亲就要奉命戍守边疆,一年一回。
陆母思念成疾,在去年就撒手人寰,陆府上下,全仰仗陆秋烛一人打理。
陆秋烛还有个亲弟弟,叫陆长宁。陆长宁打小身体就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于是陆家这一脉,势必要出一个巾帼。
北郢城还算民风开放,百姓对于陆秋烛这个将门虎女能否继承家业的看法众说纷纭,赞成居多,反对的多是武将世家。
天蒙蒙亮,陆秋烛就叫着陆长宁来院里练功。
陆长宁今年不过十一岁,前几日被大雪吹倒染了风寒,如今病情稍有起色,便被长姐叫出去练功了。
“长姐,”陆长宁不敢直视陆秋烛,他怕这个姐姐,陆秋烛身上总有一种不可靠近的气息,于是他慢条斯理地问,“今天是初一,咱们也要练吗?”
陆秋烛停下练功的动作,摸了摸陆长宁的肩,回答道:“宁儿,你我都是骠骑将军的子女,万不可丢了父亲的颜面。”
“所以告诉我,我们是谁的儿女?”
“骠骑将军陆钦!”陆长宁喊道。
陆秋烛欣慰地笑了。
这对兄妹把自己与陆府的名誉拴在一起,他们头上顶着不只是个名号,是骠骑将军一代代的荣耀。
可曾听过,世有将女陆秋烛?
秦婉若拥着大氅坐在梅园里,雪落了半身。
她眉毛上还有细小的冰花,显然是一夜未眠。
腊梅已然盛放,秦婉若折了一枝放入怀里,倚着梅树,哼起了儿时的童谣。
江云珩难得起个大早,往仁政堂的方向走,与危青有说有笑的。
“王爷,奴才觉着开春您该为王府做个打算了。”
江云珩跨过宫道上的门槛,斜眼问他:“这话怎么说?”
危青谄笑:“楚王府没有女主人,您不得物色一个?”
江云珩的脚步骤停。
他停下不是因为听见危青的话,而是看见了面前的人。
——秦婉若。
秦婉若气息虚弱,被一夜风寒伤了身体,眼下快要站不住了,一头栽进江云珩怀里。
“珩……珩哥哥,婉若真的不想嫁给堂哥,婉若、婉若不想做皇后……”
这是秦婉若闭过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云珩与危青对视一眼,随后江云珩抱起秦婉若,改道往宁寿宫的方向去,危青则径去仁政堂禀报。
秦婉若的意识昏昏沉沉,意识到自己处在颠簸的状态,却不知是谁抱着她。
她用细长的指甲狠狠地掐抱她的那个人。
“这姑娘也太狠了!”江云珩心说。
好在这条宫道离宁寿宫并不远,江云珩刚转过一角,佩琼正要去膳房打点些吃食,恰好就瞧见了楚王背着秦小姐这一幕。
“您……您怎么?”佩琼看见江云珩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大清早的楚王就踏足宁寿宫,太阳别是打西边出来了。可当她看见楚王背上的姑娘——
“啊呀,”佩琼拍了一下腿,“我的好小姐,怎么出去了?”
佩琼一边说一边帮着江云珩把秦婉若抬进偏殿。
江云珩只说:“本王打算去仁政堂给皇兄拜个早年,路上瞧见秦小姐晕倒了。”
“是吗?”江云珩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哀家倒是稀奇,秦家小女是如何跑出宁寿宫,晕倒在宫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