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辰茶锦》汿南安

1、嫁乎？—上篇 汴梁的大道

　　天色近昏，涔云绯红。汴梁的大道上，水牛，白马，香木车子等仍络绎不绝，纵横过街街巷巷。大红灯笼十里高挂，照映在沿街茶楼，酒馆，当铺，作坊
　　的招牌上，披红戴绿。
　　沿途一路的唢呐高吹，敲锣打鼓掩盖了叫茶叶蛋和油豆腐的吆喝声，只留得行人的喧闹声与路过的马匹声流碎零落其中，纷纷嚷嚷，此起彼伏。
　　颐霄堂并非孤楼，而是与数座楼阁亭榭连绵相接，座落在最繁华的汴梁城的中心。
　　仅凭独天得厚的地理位置便足以使它笃定成为生意最旺的酒楼，纳兰哲便是这整片楼的主人。
　　纳兰一族说是商裔，却是供应上头官府官员的，这些年没少跟朝廷打交道，也算得上半个皇商。常年纵横官民两带，颇有些威望。
　　这阵仗即便是比起那些正当的官家小姐，也不逊色半分。反倒是些小官小吏的小品家族，与之相较竟尤显寒酸。
　　纳兰哲夫妇生有一女纳兰逸，生得一副极好的模样，刚生下来时，活脱像个玉娃娃。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她果然长得越发俊俏，步入桃李，身上逐渐褪去了些稚气，增添了几分少女的美感。即便是全城的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也难以与之相较。
　　只是天公到底不肯作十全的美，总不会让谁个事事得意。这纳兰小姐，说到底也是个可怜命。
　　纳兰夫人在生纳兰逸后便难产而死，只留下“逸”一字以唤作其名。

　　纳兰逸自幼便十分贪玩淘气，这些年却也不曾见她改过一点桀骜的性情，反倒越发无拘无束。
　　如今到了议婚的年纪，却一点儿也不上心，亲朋好友也曾来来返返也曾介绍过十来个，都不曾凑成婚约，硬是自十六拖到了十七。
　　眼看折腾了一年多她的婚事还没有头绪，家父只好以抛绣球来决定“良缘”。

　　此时的颐霄堂挂满华灯，门窗上皆贴满红纸窗花漫彩缤纷的虹绸段子自房檐盘绕而下，隔段吊着绣花球。
　　抛绣球在民间也算是常有的，
　　女方父母早早准备了喜宴嫁妆，大家都赶着趟儿地凑热闹，其中大多是心怀“侥幸”的，也有单纯凑热闹，蹭喜酒的。
　　五成美貌，五成才华，纳兰逸就此早已名满汴梁。择婚的场面自然非凡。——几乎全汴梁的男子都来到颐霄堂下“愿得美人归”
　　尤其是那些本就钦慕纳兰逸已久的，又多半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卑微的男丁一类，听到抛绣球的消息就像天上掉宝似的。也不知哪来的侥幸之意，感觉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近一条街都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将整片楼都紧紧包围。

　　此时 ，闺房中

　　“霞姝、玉瑶，前两天吩咐你们的东西可都准备齐了么”？
　　只见镜前一个少女头戴金珠凤冠，上身金镶玫瑰苏绣祥云锦袍衣，下身的红婚裙由孔雀丝线纺绣出牡丹花凤的图腾。
　　风髻露鬓，眉眼含春。
　　空灵的眼眸慧黠地转动，不点而赤的樱桃小嘴微微勾起，便是翘万种风情。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颊更是凭添几分楚楚动人。
　　“小、小姐”婢女露出为难之色“这回子是您的婚姻大事，老爷再三吩咐，绝不许出任何叉子。”
　　“我且问你们准备可准备了没有” “小姐吩咐的，自是准备了的”
　　“都安排妥当了？“
　　“嗯，都按着小姐的说的安排了”
　　“那便好！”那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略带些得意的神气，颇显古灵精怪。
　　“小姐，您这是又要干什么啊？老爷近月来最上心的就是您的婚事，今天若是有个万一，您又不知道要罚跪在祠堂里多少天了。” 婢女微微叹气，颇显无奈。
　　少女哼了一声，眉头紧促：“爹爹蛮不讲理，天下哪有这般逼迫自家女儿的。
　　我不愿嫁，他却非让我嫁不可。选不到如意郎君竟寥寥草草地让我抛个绣球就随便嫁给一个未知人家，若是阿娘尚在，绝不会任由爹爹这般胡来糟蹋。”
　　“难道我要干干地坐以待毙不成！”
　　“只是事到如今您又能怎样啊”
　　“小姐，这您可真怨不得老爷，这一年多也是给您相尽了好人家，那些个公子是多少人的桃花梦呢！奈何您都看不上啊。”
　　玉瑶憨笑道。
　　“是啊，您看，今天的场面给您布置得多气派。”霞姝补说道
　　“这气派哪里是给我的，分明是给楼下那些人看的，到底还是为他自己长脸。”
　　少女又冷冷地补了一刀。
　　随后单眉挑起，
　　“你们俩到底是自小便跟着我的人，总归应该是要向着我的罢.”
　　“小姐一直代我们很好，奴婢心里自然是向着小姐的，只是您因为捣鬼吃的苦头还不少么，上会是给教养嬷嬷下药，上上会泼了青楼公子一身洗脚水、上上回…”
　　“分明是那狗男人调戏我在先”少女总算是堵住了婢女的口，又得理不饶人地补说道：
　　“我那也算得替天行道”
　　婢女只得苦笑不语
　　门旁
　　吱—— 那少女和两个婢女纷纷回头，
　　“逸儿，你今日便要嫁人了，还在楼上跟婢女嘻嘻闹闹成何体统？”
　　“还有你们”纳兰哲转头向霞姝、玉瑶撇去。仔细瞧，少女眉眼间的英气此刻与他简直如出一辙，
　　“供你们吃穿让你们服侍小姐，我岂容得你们胡闹！
　　今日大喜的日子，且不跟你们计较，如若以往再不收敛，有你们的苦头吃。”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都快些准备吧”
　　说罢，纳兰哲便走出了房间。
　　纳兰逸略带歉意地望了望刚刚被数落了的霞姝和玉瑶，空洞地摇了摇头，颇有无奈之意。

　　“是时候了”半响，纳兰逸自言自语轻轻道。
　　“也罢，便不再折腾你们了，只管在屋里守着便是。”
　　纳兰逸凝思片刻随即打开房门，对着楼下的纳兰哲高声说道
　　“爹爹，我方才不小心摔碎了您要孝敬孙爷爷的江南瑾湖瓷……”
　　她声音十分洪亮，有意让楼下的人都听到。果然，亦是惯性所致，众人纷纷她看去。
　　纳兰哲方才表情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原本就严肃的脸上呈怒火之态却又极快地收回，略带烦躁地屏了一小刻气道
　　“堂堂闺秀竟如此毛手毛脚，也不害臊贻笑大方！”
　　“是是，实在对不起了，还请各位见谅，既是我摔的……”
　　纳兰逸现一步抢了爹爹的话
　　“你速速去取来罢”纳兰哲紧锁眉头瞪了瞪她。

　　其实哪有什么江南瑾胡的瓷器，不过是纳兰逸随口编的罢。
　　家里一直不许她这个“金尊玉养的”小姐到厨房，药窟，库房等地方，更怕她惹乱子。
　　她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故意牵扯到孙老，就是料定此事爹爹必定能看穿她，打碎东西一类的筹码也算是老把戏了。
　　只是她也知道在众人面前爹爹碍于面子不会撕破脸皮，自然会多迁就她一些。
　　孙德金本是高纳兰哲一辈的前辈，与各行各业盘根错节，背景十分强大。
　　纳兰逸偏偏提他，原就是知道爹爹必定要礼让他三分。
　　这次喜宴，不见爹爹给他准备贺礼。想来一定是忘了，于是便“见缝插针”。
　　不然，颐霄堂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瓷器？顶多随便遣两个奴婢去取即可。

　　纳兰哲那边，感到被自己女儿戏弄了，心中也十分搓火。却想近期事物繁多，当真是将此事遗漏了。
　　“他金老既肯来赏脸，我也理应略表心意。”
　　想到此处，竟还多亏了纳兰逸，到底也不算个坏事。
　　至于她具体去做什么却并不在意，只道她既以拿茶杯为由，左右一刻时的功夫便肯定回来了，料她也倒腾不出什么来。

　　毕竟在这江湖世道中，投桃报李是规矩。

　　彼时，纳兰逸迈着轻盈的步子，春山眉微微挑起，榴花般的双眸不经意地眯拢。
　　想到方才在大堂上众人被自己泼了一头雾水的情形颇感荒唐可笑。
　　其实区区这点小事在寻常人家有岂用她兜这么大的圈子？
　　每日都为养家糊口而奔波，谁会那这些个鸡毛蒜皮来回咀嚼呢？
　　也唯独这群锦衣玉食的“贵人”才有如此“闲情雅致”了罢。

　　原想穿着婢女的衣服悄摸溜去空废的后院厨房取东西，却也不愿让两个婢女一再因自己受麻烦。便临时改了注意。
　　因为担心自己一身红衣太过显眼，不免暴露，纳兰逸自后面早以闲置的厢房一路绕过去。
　　“我算着时辰来的，这会子东西应该准备好了吧”
　　纳兰逸话罢，只见一个浑身泥垢的男子转过身来，
　　“禀大小姐，都准备妥当了”。
　　那男子故意学做太监语腔，笑得十分豁然，颇有几分着戏闹之意。
　　“那还不快些拿来。”
　　“欸～好”
　　他言语动作是级规范方正的，神情却呈眉飞色舞之态。
　　纳兰逸“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孟谦正，你少拿我作乐子”
　　这孟谦正原是世家子弟，却无心走科考官吏之路。同纳兰逸一般，不屑于名门望族中繁琐地礼教和规矩，却醉心于江湖门道·。这些年，五门六道，七星八卦，他们都稍稍学了些三脚猫功夫。二人也逐渐相识了些江湖子弟。
　　比起跟家里介绍的千金小姐成日地闷在屋里，细着嗓子车轱辘客话来回寒暄，
　　纳兰逸打心眼儿里觉得不如同外面的朋友们在一起焉得自在。

　　幕后小剧场
　　纳兰逸“乖乖嫁人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