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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苍梧 我在梦中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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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同我说,有些事不过浮生一梦,无非一场虚幻的风花雪月,忘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那年春盛,我不过刚刚及笄,父母便开始为我张罗婚事。他们认为一个女子,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对此,兄长十分不满,与父母亲口头大战三百回合后,父母竟决定我的婚事还是慢慢来的好。我自是不知兄长同父母说了什么,只觉得,兄长之所以不愿将我这么早出嫁是因为他已成婚,见我那嫂子时常不得回家,于是乎舍不得我,心疼我。
从金陵回到顺思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兄长同他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公子饮酒之时,我欢天喜地地凑了上去,向那位公子胡乱行了个礼便问兄长:“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嫁出去?”
兄长手颤了一下,清澈酒水洒了出来,落在丫鬟为我新做的裙子上,兄长看着我,张着嘴巴却没有说话。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必是真真舍不得我又不好意思吧。
兄长摸了摸我的头,大手格外温暖,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凉了半截:“熏华啊,你怎的就不明白呢,哥哥怕的,是你去了人家家里,弄得人家不得安宁啊,哥哥这是要关住你这个祸害啊!”
我能感受到我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十分不雅观,我正欲破口大骂,却听见兄长好友微微笑了一声,这才仔细看了这人模样,不得不说,他父母给了他一副好皮囊。我打小便不爱读书,琴棋书画都只懂些皮毛,与那刚入学的小孩童差不多,所以让我形容这位公子,除了漂亮英俊,着实找不到别的更适合的词汇了。只可惜我吴熏华熟读潘安龙阳兰陵王等美男的事迹,却总是没有在意那书中夸他们容貌时的词藻。
我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略带嫌弃地扒开了兄长按在我头上的大手,瞟了眼洒了些酒水的衣裙,又用手撑着头问兄长的好友:“这位漂亮公子,你是何人,来自何方?”
漂亮公子本就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刚喝着酒想掩饰尴尬就被我这一句“漂亮公子”给呛到了,现在倒是真尴尬了。兄长嗔视了我一眼,又颇带调侃气味地说:“这位漂亮公子姓白,名君迁,字无雍,与之前那位白文茎乃是同门师兄弟,居于苍梧山之上。”
“原来你竟和缃庠那小子是一家的,也是东仙?”我抓起了手边的瓜子,吃了一粒,又拿起酒壶想倒点酒尝尝。
我刚刚倒了一点酒,杯子就被兄长拿了去一饮而尽,兄长放下杯子,捏了捏我脸:“明明不会喝,就不要试,这酒可烈得很。还有,你务必切记,苍梧山上东仙的种种乃是我吴家以性命守护的秘密,万不能同他人提起,包括你嫂子,若是被远在京城的爹爹知道了,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分明是你先提起的!
我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那位漂亮公子,哦不,无雍兄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你笑起来比我兄长好看了不知多少,无雍兄,过两日你能领我去看看缃庠那小子么?还有白蓦那个老东西。”
无雍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的表情似乎都不会太大:“兄长?缃庠那小子?老东西?无雍兄?松篌,你这妹妹可委实有趣得紧啊。”
“怎么了?”我也学无雍微微皱了下眉头,却又想起来自己这张脸皱不出漂亮公子那好看的神情,又将它揉平了。
“你那兄长对你自称是哥哥,你却叫兄长,缃庠与我都是生自远古,大了你万万岁,你却叫他小子,而我们的师父称之为老东西,还有对我是叫无雍兄,这都是些什么规矩?”无雍掰着手指数了数我话中他所不明白的地方,敲着桌子问我。
我便又学他掰着手指回答:“因为喊兄长显得我有文化,缃庠的样子同我差不多大,而白蓦却是双鬓雪白,自然一个小子一个老东西,叫你无雍兄是因为书上的人都这么说。”说罢,我傻兮兮地对他笑了一下,催着他赶紧带我上山瞧瞧。
苍梧山上苍梧门,苍梧门中藏东仙。若非命定有缘人,无人能过灭蒙烟。我不过一届凡人,虽是吴家后人,也无法过了灭蒙鸟部下的烟阵,若想去苍梧门所在的苍梧殿,没有东仙的帮忙,也只能是妄想。从小到大,我只去过一次苍梧殿,当时我才满周岁,没有丝毫记忆,再后来虽留在了顺思镇,却终日守护着苍梧山,也没去过苍梧殿了。白蓦那老东西总与我作对,缃庠那小子又跟白蓦站在一方,这两人定是指望不上,其余诸位东仙我又没见过,如今这个无雍我可不能再放过了!
想着想着,我竟不知不觉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偷偷看了眼无雍,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兄长道了句:“择日不如撞日,你妹妹我带去苍梧殿了。”
话毕,我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想必是被无雍装入了空袋之中。
万万年前,至于究竟是多少万,已无人记得请了,当时盘古开天辟地,世界便诞生了。盘古死后,他的四肢化作了四个大陆,分别由盘古魂魄化作的东仙西神南魔北妖四族统治,那时混沌之气还未消散,四族灵力不强,渐渐地都被混沌之气吞噬了。白蓦寻了许久,才找到了三个东仙的婴儿,便上了苍梧山,将他们抚养长大。从此这世间便只剩下四个东仙了。
“缃庠哥哥,那灭蒙呢?也是东仙么?”六岁的我一边荡着秋千一边问缃庠。缃庠在我身后,轻轻帮我推着,那时的他与现在相貌并无改变,只是那时的我还是毕恭毕敬唤他做哥哥的,他也比现在温柔些。缃庠听了我的话,没有继续推了,他坐到了一旁,拿出一个绣花袋子,拈了一点银针,丢入竹杯中,为自己泡了杯茶:“怎么了?”
“我听你们都说那布烟阵的是灭蒙鸟,而你们都是人形啊。”我跳下秋千,迈着小短腿跑去缃庠那儿,趴在了他腿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
缃庠摸着我的小脑袋,动作十分轻柔,声音也十分轻柔:“灭蒙啊,是万万年前修炼而成的神兽,他倒是真真的无中生有,不过他也因此不属于任何一种族。”
“那现在还有能修炼成神兽的吗?”
“那时混沌还未完全消散,灭蒙也是依着混沌之气才勉强修成的,当时世间也只修成了两只神兽,一只为灭蒙,另一只叫做鸾鸟,如今已不知去向何处了。”
“这样啊……”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拉着缃庠去玩了。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缃庠真是十足的温柔,不似现在,性情愈发古怪难以捉摸。
“你怎的将她带上来了?”我刚被无雍从空袋中放出来,就听见了缃庠那充满嫌弃意味的声音。
无雍变了盏茶出来,递给了我:“她已及笄。”
缃庠听见这话之后脸色忽的暗了下来,十分不悦地坐到了一旁,此时苍梧殿中只有我们三人,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我见气氛有些诡异,便想喝口茶压压惊,谁知嘴巴还未沾杯,就被缃庠用仙力把茶杯给打到地上,碎了。我心疼地看了一下满地的碎片,这么好看的茶杯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其实将一个茶杯复原是很容易的,只要他们东仙动动手指就可以了,可是缃庠阴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但是说真的,缃庠这个不正经的,阴着一张脸的时候却是最看好的,虽然有些压抑。
我撇了撇嘴,一边等着白蓦那老东西来救场,一边打量起了苍梧殿。这苍梧殿也是简单的可以,没有丝毫的雕梁画栋,但那木头仔细看有不同于寻常的木头,只可惜在下学识尚浅,只能感受到这木头非比寻常,却说不出这木头是何品种,哪里非比寻常。殿内上方有一张美人榻,看来是白蓦那老东西的,下方则有五个风格迥异的椅子,一个椅子的靠背是圆弧形的,上面画了只小兔子;一个和我家待客用的椅子差不多款式的,只是在那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君”字;一个与其余椅子隔得老远,旁边也没有桌子,只是胡凳样式;一个则是殿内最最奢侈的东西,整张都是金子做的,靠背边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与大殿整个的朴素风格格格不入;剩下的便是缃庠此刻坐着的了,他的椅子整个都是树干所做,在离地五六十公分的地方削得只有一个半圆的靠背。
缃庠整个人窝在他的树干椅子当中,一言不发,无雍也懒得理他,像我指了指那个金子做的椅子,示意我坐到那里去,他自己呢则坐到了那个刻了“君”字的普通椅子上。
不得不说,这个金子做的椅子格外舒服,我坐在其中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我听见几句模模糊糊的对话,醒来时,白蓦已经慵懒地半倚在美人榻上了,梦里听见的话我也记不清了。
白蓦见我醒了,从殿外直接引了泉水过来,注入了我面前的一个竹杯子里。我正欲喝下,却想起了之前,急忙瞪了一眼缃庠,有急匆匆牛饮了下去。缃庠被我这一瞪竟没有瞪回来也不生气,反而傻兮兮对我笑了一下,一口大白牙慌得我眼瞎,但那笑中又藏着几分我看不明的意味,使我略感心慌。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已经及笄了啊。”白蓦随口说了一句,还打了个哈欠。
缃庠见我水喝完了,帮我从殿外又引了一杯,道:“赶快取个字吧,取完了我带她下山。”
他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吴家确有这个传统,女子行笄礼,男子行冠礼后都要随东仙上山取字,取完后回去告诉父母亲。,这也难怪无雍会那么好心。
“又是取名字啊……”白蓦悠悠叹了口气,十分头疼的样子,“当时给你取个熏华就费尽了心思,又要如何取字啊!”
缃庠抿了抿嘴,猛地站起身来,白蓦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面上立马露出了喜色,谁知缃庠只是说了一句:“我带熏华去四处逛逛,你和师兄慢慢想。”
白蓦无奈,让我和缃庠出去了,取字这事儿我们俩就算在也帮不了忙,更何况在我看来,有没有字这事儿压根儿就没关系,自百年前天下人就没有取字的了。也只有我们吴家照着祖上的规矩,每一个后人都去山上取字,我爹爹,当今南奭的御史大夫,就算是当年取了个字,世人也只知他叫吴尤邦,不知他字是什么。取字这事儿外人也就当我们吴家闹着好玩儿,没人放在心中,兄长那些狐朋狗友也都只是喊他吴迷穀,唯有苍梧中人才喊他松篌。
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既然缃庠已将我从大殿中带了出来,我便要好好看看这苍梧山上的风光,谁知道下次那位漂亮的无雍兄会不会带我上来呢。
这苍梧山上摸着良心说其实景色与其他地方相比并没有过人之处,山也不高,可就是凭着有东仙在此,空气中都透着仙气。这时一只巨大的苍身赤尾的鸟从远处飞来,想来那边是灭蒙鸟了。
灭蒙鸟落在地上,化作了一个高挑的女子,她面部线条十分凌厉,眼睛细长,眉毛上挑,一身暗红长裙配上青灰色的褙子,虽是俗气搭配,却让她穿出了不染纤尘的高贵,而且是那种令人心生畏惧的冷艳。
“你这样不会被山下的人发现么?”我不太敢正视她的眼睛,装作打量的样子一直看着她红色的裙尾。
“才不会呢。”一道有些稚嫩的女声从天上传来,抬头看,原来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娃,“灭蒙的烟阵不仅能防止你们这些凡人上来,更是隐去了我们的踪迹,烟阵之上,无论我们发出多大的声响,就算是烧山你们也觉察不到。”
“你便是吴熏华?”灭蒙等那女孩儿说完了,冷冷看了我一眼,又道,“在这里做什么?”
“我带她出来透透气。”缃庠站到了我面前,为我挡去了灭蒙那不善的眼神,这一刻我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缃庠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大哥哥。
女孩看到此景,呼吸停窒了一下,而后仿若什么也发生过,对着我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向大殿方向去了:“走吧灭蒙,赶快办完事,她就能下山了!”
缃庠挡在我前面,我不知道灭蒙做了什么,只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缃庠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手握成拳,似是用力过大,还爆出了青筋。灭蒙走后,缃庠转过了身来,温柔地笑着,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忍着什么,瞒着什么,而这个东西,我最好不要知道。
后来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觉得这苍梧山上只有缃庠是对我好的——虽然他之前已许久不曾对我温柔了,白蓦那老东西不过随意应付我罢了,剩下三人态度不明,但他们既然惹得缃庠一会儿打碎了杯子一会儿握紧了拳头的,必定对我不是友善的,可惜当时我还认为那无雍兄是个好人呢。这世道,真是人心叵测。
再后来我便一直黏着缃庠,下山也是缃庠送的,一路上我还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取字这事儿过后,苍梧山中的人都来过几次,但都是去找兄长的,有那么一次缃庠来了,却始终是躲着我,我不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只得去问兄长,问他为何缃庠不肯见我。
兄长苦笑道:“你本无错,奈何生在吴家。”
兄长如此一说,我更糊涂了,然后我就糊涂地回房睡了一觉,糊涂地醒来时我已在金陵,糊涂地发现那之后三年的事我都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