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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光(二) 坐在田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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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五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来了初潮,清早起来,发现弄脏了刚穿上身的裙子,到处都是血点子,还有整块的血渍,这是她唯一的一件新衣服,她没太担心哪里出的血,会不会死人,她很担心的是,她会不会挨揍,会不会再也没有新衣服穿。
那一天,她没有去上学,用了各种方法洗衣服,肥皂,碱面子,都试过了,到最后裙子的花色都快搓洗没了,还是有血印子留在上面下不去。
小五妈妈干完农活回家做午饭,发现她在家里洗衣服,还以为她放学早了,也没当回事,连问都没问。
这件新新的旧裙子,穿小了,她也没舍得扔掉。后来,拼吧拼吧,加了一块白色的确良布,大姐给她改成了布拉吉,一直到大学,她还当成睡裙穿。
上了初中,开了英语课,叶小五挺爱学英语的,因为英语老师张海燕,是很好看很温柔的一个女子,时常让她想起小学的辅导员陈秀兰。
张老师的英语发音很标准,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教着,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着,连成句子,读出来,比唱歌还好听。
农村孩子,没人爱学英语,汉语说明白就不错了。
叶小五是个例外,她喜欢不喜欢学哪一科,完全看老师喜不喜欢她。
但是,张老师,常常上着课,就哭了,脸上、身上也经常带着伤。
班里传说,张老师的丈夫,是小学的一个体育老师,经常打她,打习惯了,就下手越来越狠。
班里有个小男生,叫武城,是当地派出所所长的儿子,天天找叶小五麻烦。她本来不想理他的,一是自觉惹不起,二是跟他妹妹武娟是很好的朋友。
小学的时候,叶小五和武娟都是大队委员,武娟比她矮两个年级,是她的小跟班,曾经拿给她十好几个表蒙子,一种带颜色的软软的塑料透明贴,有点像现在的静电膜。叶小五没有手表,但这份情义还是记下了。
武城和叶小五,小学的时候,就是一个班的,但她没什么印象,还不如跟武娟熟悉呢,如果武娟不总提她哥的话,她是想不起来班里有没有那么一个人的。
有一天,叶小五收作业,武城不交;不交就不交吧,还骂人;骂人就骂人吧,还打人。
叶小五三两岁的时候,农忙时节,家里没人看护她,妈妈就拿了根绳子,拦腰把她拴在了窗户框上,大概是在窗户边睡觉时,着了凉受了邪风,她的一只眼睛斜了,黑眼珠有一半钻进了内眼眶,好几年才正倒过来。
武城见过斜眼的叶小五,别的同学见没见过,不一定。跟小学不一样,每个村子都有村属小学,但,好几个村子才只有这么一所初中。
叶小五就一句,“你才斜楞眼,你全家斜楞眼。”武城就拎着椅子,举过头顶,朝叶小五奔来,两人座的长椅子,晃晃悠悠的,看着就很吓人。
叶小五和同桌的椅子早就坏了,四根凳称有两根都是活动的,情急之下,她抽出椅子上的一根板条,跳到桌子上,举起板条迎头就劈下去。
战斗瞬间结束,叶小五胜了。
据武娟说,她哥头上好几个包。
害怕被报复,叶小五连着一周没来学校,也不能说没上学,早上背着书包走,中午回家吃午饭,晚上也照常放学。
她旷课,逃学了。
学校附近是一片苞米地,苞米地旁边种着青椒和茄子,坐在田地里,叶小五一边揪茄子纽吃,一边和一个老大爷唠嗑。
这个老大爷和叶小五不是一个村里的,不认识,说是姓窦,住在下沟,这片地都是他家的。
叶小五不敢再摘茄子吃了,就专心致致地看老大爷修坟,修他自己的坟墓。
这年头,砖很贵的,活人住的大都是土坯房,老大爷给自己修的坟墓竟然用的是青砖。
以前修了多久不知道,坟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叶小五好奇地看着,窦大爷常常修着修着,就钻进坟里面,躺一会儿,再爬出来,接着修。
叶小五问窦大爷,“人死后不得装棺材里吗?修这么小的门,棺材进不去啊?”
窦大爷说棺材已经放好了,连被褥都有,他以后就住这里面了。
又过了几天,坟墓修好了,窦大爷就爬进去躺着,不出来,最后在里面把坟门也用砖给堵上了。
叶小五不知道他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没有人跟她唠嗑了,叶小五坐在田地里,守着一座坟,坟里有个活死人,很奇怪。
叶小五从来没想过,求助于父母或者姐姐,她家的规矩,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解决。
叶小五决定去派出所,找武城的爸爸,她听武娟说过,她爸管孩子,很严。
派出所就在街里显眼的位置,很容易找到,叶小五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县城领导来检查工作,武所长正把客人往里面迎。
叶小五冲上去,拦住所长,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叔叔好,我是您儿子的同学,武城仗着自己爸爸是派出所所长,他不仅骂人、打人,还不让我上学。我都一周没上学了,我是班里学习排在前5名的,您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还怎么管罪犯呢?”
诛心啊,这言语,真的是酝酿了一路,有县城领导在,效果是相当的好。
很快,武城就转学了。临走前,就在叶小五逃学的这块田地旁边,用苞米杆子狠狠地揍了叶小五一顿。
见证的人不多,疼不疼的,叶小五都是放声嚎哭,总得给人点面子不是,跟木板条比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吧,反正是,没起檩子也被打出包来。
若干年后,四姐在县城的师范学校当老师,碰到来学校见朋友的武城,当了警察,提起她家小五,说,“叶小五聪明绝顶”,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
大姐叶小春初中毕业考到县城读师范学校,不用交学费,还有生活补助,毕业后就在村里的中学教书,每月有固定工资。
叶爸爸仿佛看到了一条光明大道,紧跟着,其他几个姐姐也都陆续去读县城师范。
叶小五是家里唯一的一个高中生,这个时候家里已经不穷了,姐姐们大都工作了,有田有地有工资。
村里没有高中,要去县城住校,叶小五头一次,受到家人的关注,父亲打包行李,母亲准备生活费,她跟着四姐就出门了。
高中生活很单调,真正的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
宿舍是大通铺,木板上铺着稻草垫子,分上下铺,一进门,挨着墙,一面一列,一屋能住七八十人。
食堂的饭菜是凭票领取,交了伙食费,就会拿到一沓票本子,按日期来的,每一页分早中晚,一天可以撕三次。好吃不好吃的,都是农村孩子,吃饱肚子就行,不挑剔。但还是吐槽一下,土豆是从来不给打皮的,土豆上的泥洗没洗净也不一定,粉条子泡得稀软,苞米碴子崩硬,瘦肉也是没有的,水煮的肥肉片子吃一口会恶心半天。
教室很好,窗明几净,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班主任刘浩,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一个大男生,不英俊,也不帅气,很有上进心,她媳妇也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两人举案齐眉,很是恩爱。
叶小五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也不觉得别人难看,她还没开窍,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收到第一封情书的时候,她有点不知所措,就把纸条拿给隔铺的女孩苏娜看了。她不知道苏娜从初中起就暗恋这个男生,被怂恿着去见了那个名字和人都对不上的同班同学。
当时有两个男生在一起,一高一矮,她不知道哪一个是写信的。
见了面,也没唠什么,就听其中一个男生说看了她放在书桌堂里的日记,就很佩服她,也很喜欢她。
这什么玩意?偷看女生日记,还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那男生要回家,去车站坐车。车站就在学校的不远处,她也没多想,三个人一起去了车站,她又和另一个男生一起走回学校。
她记得那天,她穿的棉鞋,脚尖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天冷了,妈妈今年没给她做新鞋子。
叶小五回到班级,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日记本从书桌堂里拿出来,一页一页撕碎了,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想到那男生说让她明天去车站接他,她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男生看起来凶凶的,人生地不熟的,她有点不敢惹。
怎么拒绝才有礼貌,不伤人呢?
她做了最错误的一种选择,写了满满一页纸,上半部分说天气,下半部分说学习,最后说,她得好好学习,只能做普通同学,虽然没去车站,但心意到了。
通篇没有一个字说她对他有一丝丝喜欢,连认识都不认识,连名字都不想知道,何谈喜欢,荒谬。
但男生不这么想,他是在确定有好几个男生喜欢叶小五的情形下,先下手为强的,他不会把信的内容给任何人看,他只要逢人便说女生给他回信了,这就够了。
那个年代,男女之间的通信,都会被默认为是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