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石》太阿持

3、第二章 绝封古锁（二）

　　苏家人很聪明，村人有解不开的难题，多会求助于他们，颇受尊重。当然，这并不算怪事。

　　苏家怪在常有子女多出一块骨头，虽隐藏在皮肉之下，稍一触摸便知。有的甚至不用触摸，一望便知，譬如苏重的母亲苏晓芳，额头隆起一块，包了粒小骨头在里面。苏晓芳年幼时，常有玩伴以揉捏她额上骨团为乐，因此许多人都知道，那块小骨头并没有与颅骨长在一起，而是单独的，用力揉捏，可以让它在隆起的皮肉内随意移动。

　　这般长相的女子，任其再聪慧、再贤淑，也难嫁出去，何况是在迷信风俗颇深的苗疆山区。同村男子没有一个愿意娶她，最后招来一位外乡孤儿入赘苏家，是以苏重随母姓。

　　苏家还有一怪。那就是个个心灵手巧、七窍玲珑，做出的竹编优美精致，农具高效省力，村人纷纷效仿。不仅如此，前面提过，村里碰到什么难事，不知所措，往往求助于苏家，为他们分析利害、理清关系，提出一个最稳妥的解决办法。这样的一个家族，却代代遵从祖训，不许子女读书，心甘情愿种一辈子田。

　　当年苏重能读完小学，是托了坚决执行义务教育的镇长的福。镇里拨款，辖区内所有适龄儿童必须读完小学，违者严惩。惩罚措施颇刁钻，不罚钱、不骂人，只是每次承包鱼塘、承包果园、开辟高产作物试验田、新家畜引种之类能产生较大经济效益，令农民致富的项目，你的名字绝不会列在候选名单上。也就是说，不让孩子读书，你家将永远是村里最穷最落后的一家，难以翻身。

　　苏重的外婆那时还在世，瞒住苏晓芳，偷偷将孩子送到镇上的寄宿小学读书。

　　苏晓芳是个奇女子，从小聪慧过人、志向远大，虽然识字不多，但老想出去闯一番事业。25年前，她背起行囊，辞别家中老小，与同村年轻人一起去省城打工。之后数年间，苏晓芳从未回过家，只托同乡向家人带话。同乡们说，苏晓芳那几年，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爬得飞快，积蓄猛增，大家看了都很眼馋。有人请她带自己一起发财，她却拒绝，说自己干的工作，别人不可能干得来。

　　听人说，她凭自己的努力，甚至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吃穿用度十分讲究，过着城里人的生活，渐渐与同乡人断了联系。

　　二十年前，她突然惊慌失措地回到翠蒙山区，空着手，什么财物也没带。回来以后，性情大变，严厉禁止子女上学读书，长大后也绝对不能外出打工，一辈子呆在这翠蒙山区，不要踏出一步。

　　那时苏重已经小学四年级了，正是撒播耍赖的年纪。他哭得满地打滚、又上树又翻墙，把苏晓芳幸苦编织出来的竹制品全部烧掉，一副决绝的样子，誓要回到校园。苏晓芳气急，拿他们没有办法，突然抓过一把剔骨尖刀，朝自己脸上划去。

　　苏重姐弟二人自是吓得不轻，纷纷扑上前，试图夺过手中钢刀。不料苏晓芳十分坚决，拿刀不断横挥，不许他们靠近。孩子们吓住，跪倒在地，哭成一片，请母亲息怒。苏晓芳披头散发，满手是血，却神志清醒，出言安慰道：“安静点，别哭！妈妈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做完就好了……做完就好了……”

　　邻居大妈听得苏家孩子不断哭闹，忍不住进门来问问，正好看见让她腿脚发软的一幕：苏晓芳竟拿刀划开自己额头，活生生用手从筋血淋漓的皮肉中抠出那块多余的骨头。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奔去别家求助，大伙一起将苏晓芳送进医院。

　　经此一闹，苏重再不提读书的事，苏晓芳也退让一步，允许他读完小学。但必须得转回村里读，不得再去镇上。

　　周晋秋听到此处，问苏重弟弟：“那苏重为什么又来省城打工了？”苏小弟吸拉着鼻涕，眼中露出一抹伤心之色，回答道：“妈妈生病了，整日昏迷，没有钱治病，哥哥才决心外出打工挣药费。没想到没挣几天，妈妈就不行了……”话语未完，禁不住抽泣起来。

　　周老急忙作慈祥状，把他抱在怀里，低声安慰。等到他肩膀停止抽动，哭音渐渐消去，方开口问道：“你妈妈挖出的那块骨头，后来到哪里去了？”

　　苏小弟想了想，说：“妈妈做饭时把它扔到炉灶里烧。后来姐姐拨弄灶灰，发现它完好无损，就偷偷藏起来当弹子玩。再后来她长大了，不玩弹子了，就给了我，让我藏起来别让妈妈发现。我把它放在玩具盒里。”他跳起来去取玩具盒，给这位爷爷看。

　　周老突然想起一件事，拉住他：“你妈妈做饭时还烧过一张祖上传下来的草图，你看到过么？”

　　苏小弟点头：“看到过，那天妈妈是叫我去找的，我之前找不到，随便拿了张纸给她生火，她不要，只要那张。后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周老一惊：这么说，苏晓芳是知道它重要，故意烧掉的。可为什么呢？这么精致的古锁草图，如果卖掉，足够她家过上好日子了。

　　“找到了！”苏小弟递给他一颗乳白色的珠子。周老伸手接过，无意中发现苏小弟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是怎么伤的？还疼吗？”

　　苏小弟摇摇头：“早就不疼了。姐姐说我一出生，妈妈就给我这儿割了一刀，她和妹妹也被割了，割在其他部位。只有哥哥没有，听说是妈妈想割但不敢割。”

　　周老想，一定是苏晓芳把孩子们的多骨都割掉了。只有苏重的多骨长在关键部位，她怕伤及孩子性命，才作罢。

　　苏家的多骨虽然奇特，但似乎并不致病，为什么一定要割掉呢？
　　苏晓芳当年又为什么抛弃城里幸苦挣来的家产，回到山区继续种田呢？
　　还有，苏家人天生聪明，为什么却有一条不许后人读书的祖训呢？
　　苏家的多骨症与他们出色的头脑手艺之间是否有着关联？

　　带着满腹疑问，他细细打量手中骨珠。这小东西大致呈球形，略有棱角和凹凸，半透明乳白色，仿若一颗褪色珍珠。周老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使劲回想：到底在哪儿见过呢？见到的又是什么呢？

　　…………
　　…………
　　舍利子！！这东西像舍利子！得道高僧圆寂后，焚烧不化的结晶体。白色来自骨骼，黑色来自头发，红色来自肌肉，还有少数呈绿色，不知何故。

　　有人说舍利子其实是人体内的结石,没什么好稀奇的。此话差矣。

　　结石的主要成分是钙质或金属盐沉积，形态和水垢相似，易碎，高温下都会变成粉末状氧化物。结石病人数以千万，但只有修行者才会有舍利子；高僧的舌头、心等没有骨质的软组织也可火化不坏形成舍利子。

　　也就是说，判断结石与舍利最基本方法：焚烧。粉化者为结石，不变者为舍利。苏小弟说过，这颗骨珠是从灶灰里拨出来的，经烈火焚烧，安然无恙。

　　一个山野村妇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与舍利子一模一样的骨珠？周老打发苏小弟自己去玩，转身进了里屋，厚着脸皮在苏家搜索起来，希望找到一丝线索。

　　苏小妹端着一盆水进屋，看见周老四处翻找，奇道：“周爷爷，你在找什么？”

　　周老一把年纪，德高望重，突然被个小姑娘发现他在别人家的不良行径，不觉有些脸红。

　　“你找到了么？要不要帮你一起找？”天真的孩子脑袋里并没有什么防备心态，只觉得周爷爷需要帮忙。

　　周老十分感激山村的淳朴风气，令他颜面得保。“我在找……在找……”我在找奇怪的东西。周老不知该怎么对她说。“对了!除了一张草图，还有没有其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村人说苏家的多骨症已经有很多代了，应该是祖上传下的遗传病。

　　苏小妹咬着指头，认真思索。

　　“有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好多奇奇怪怪的字，连识字最多的哥哥也完全不认得。”

　　周老大喜：“它在哪儿？”

　　苏小妹在屋中仔细寻找，又跑去其它房间，终于在一个旧平柜的垫脚物里发现了那个本子。

　　周老谢过，小心翼翼拂去灰尘，带着忐忑的心情，翻了开来。

　　这是一本用小篆记录的手记，作者姓苏名居楠，是名锁匠，应该就是苏重的祖先。周老暗想，苏重的开锁天份，原来是自老祖宗继承来的。

　　事情发生在乾隆年间。苏居楠本是京城一个普通锁匠，某次外出送锁，路过郊外一个山头，不慎跌落谷底。山谷并不高，崖壁枝杈丛生，苏居楠只摔断一条腿，自己捡两根树枝固定，撕下几条衣襟包扎好，并无大碍。然而，他骨伤未愈，难以远行，虽可用石块掷下野果维生，但饮水怎么办呢？

　　崖壁有一条细缝蜿蜒而下，夜间隐约闪光。他艰难地挪过去，发现是一道极细小的山泉，在低凹处汇集成三尺来宽的小水洼，量虽少，但足可维生。靠着这水洼，他在山谷中度过数十天，直至腿骨痊愈，方重回京城。

　　苏居楠发现，自己身上正在起着变化。左盆骨长出一块硬物，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后来逐渐长大，竟如鹅卵，不痛不痒、不红不肿，不影响起居行动，苏居楠也难得去理会它。因为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变化上。

　　他突然觉得锁这个东西，是如此的不安全，三五机括，触手可开，不知要来何用。遂把以前做出的锁统统砸个精光，重新设计。

　　不久，京城的高官、富贾们都知道有位苏锁匠，所制之锁，精妙绝伦，除他自己外，无人能开；即使拿到钥匙，不知其中巧妙，也束手无策；用来安置贵重、绝密之物，最是保险。苏居楠名声大噪，订单如云般滚滚而来。其间不乏别的能工巧匠、梁上君子放话要破解他的锁，却无一人做到，更加证明了苏锁的保险程度。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太监秘密带进宫中，要求制作一把绝对打不开的锁，用来锁住一个小匣子。

　　苏居楠心知此乃皇命，决不可违。他苦思三日，竭尽所能，终于画出一把“吾君万年”锁草图，内置8888只配件。太监拿走草图，次日返还，言道主人甚为满意，着他按图打造。苏居楠不敢倦怠，日夜赶制，历时三月终成。

　　锁成那日，太监捧来一个匣子，让苏居楠锁上。此锁内部设计如此繁复，外部锁座竟也有数道机括，安接起来自然不容易。他日夜劳作，殚精竭虑，虽万分谨慎，仍抵挡不住身体疲惫，一不小心，重锤滑过铁钉，砸在匣子上，砸出一个窟窿。

　　苏居楠一惊，心道不好，赶紧拔出铁锤。太监也是一惊，连忙上前来拦，却已来不及。铁锤拔出，苏居楠透过匣子窟窿，无可避免地瞥见了里面所藏之物。

　　是一张纸笺，寥寥几行字，说出了乾隆皇帝一个绝顶秘闻。苏居楠一看见它，脸色大变；待回过神来，想装作不识字，却已晚矣。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太监铁青着脸，命他重新打造锁座，限期三日。

　　这三日间，他一边赶制锁座，一边躲过暗中监视，买通了一个即将出宫的宫女，将草图和手记本带与家人，让其立马迁移至深山，子女世代不得读书识字。

　　记录到此而止，解答了周晋秋的一部分疑问。他研究古锁数十载，从未听说过什么“苏锁”和苏居楠其人，想来是被皇家灭口，列为禁忌了。民间苏锁必定也被全部收回销毁，仅留下这把“吾君万年”。

　　至于苏居楠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乾隆秘闻，周晋秋不再关心。因为那早已不再是秘闻，作为人尽皆知的野史，频频出现在各类影视剧作品中。

　　苏家人从此居住在翠蒙山区，自遗腹子起常有多骨，世代文盲，直至义务教育的普及。

　　数天后，苏重姐姐与周老徒弟回来了，带着一个不幸的消息：苏母病逝。苏重留在镇里处理一些后事，隔日便归。

　　苏晓芳身上仍留有不少疑团，周晋秋隐隐预感，她的死将改变什么。

　　隔日，苏重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