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石》太阿持

11、第十章 群众演员 法国南部的

　　法国南部的小城戛纳因电影节而闻名于世。每到阳光灿烂的5月，世界各地的明星大腕、商界富绅、热情影迷和记者们云集Martinez酒店，香风缭绕、光影摇曳、杯盏交错。酒店内的Z Plage餐厅受盛名所累，时刻人头攒动，一座难求。

　　“莱洛先生，您的酒焗蜗牛，请慢用！”海梓一身整洁的蓝裙制服，头发上别朵百合，微笑着走到客人面前。让切勒•莱洛是多届电影节的资深评委，言语苛刻，任性妄为，不少大牌导演的作品被他骂得一文不值，很难封口。然而，他一旦欣赏某部制作，便不吝赞美之词，不取一毛，极力推崇，是位让电影人又敬又怕的人物。

　　海梓递给莱洛一个包装精美的录像带。

　　“莱洛先生，请您抽空仔细看看这个好吗……”莱洛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双手仍旧捏着刀叉，没打算伸手。海梓瞥见餐厅经理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正向这边走来，连忙说道：“这很有趣，莱洛先生您不看，我就拿给其他评委看，您一定会后悔的。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您看完可能会想找我谈谈。”

　　莱洛一愣，难道是“那种”偷拍的录像带？

　　餐厅经理已走到他跟前，微鞠个躬：“对不起莱洛先生，打扰您进餐了，我为我员工的不专业向您道歉。我这就把她带走，换一位侍应生为您服务。”说完，拉着海梓打算离开。莱洛赶紧拦住，伸手接过海梓手上的录像带，笑着对经理说：“没关系，多看看影迷自己编辑的片子对我的工作也有好处，请不要为难这位可爱的小姐。”

　　莱洛一回到房间马上锁好门，打开电视。一小时后，莱洛走出来，敲敲隔壁一位新晋为戛纳电影节评委的中国女影星的房门，言语一番，两人又一同回到莱洛的房间。

　　海梓被经理私下训了一顿，命她给莱洛赠送一份精美甜点，费用从工资里扣除。虽然在意料之中，海梓还是不高兴地拉下脸，匆匆换下工作服，找哥哥海桐算账去了。

　　海桐正在游泳池边乐此不疲对着名媛大腕儿们推销酒店的新款饮品。Martinez酒店一向走奢华艺术路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电影节期间，游泳池这等重要的争艳猎奇场所，服务生也必须达到较高的审美标准，不落人后。酒店从员工中精心挑选出欧、亚、美、非各国美人，裹上青春性感、华而不露的制服，端着昂贵的饮品甜点，穿梭往来。

　　身高1米87，壮硕英挺的海桐在众美人中毫不逊色。他故意弄掉上衣两颗扣子，计算好俯身的角度与“不小心”曝露胸肌的幅度，挽起袖子露出健美的肱桡肌与假纹身，周璇于来客之间，舌灿莲花，根据客人喜好玩着时而深沉、时而多情的把戏，赚了个盆满钵盈。

　　海梓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挖出海桐，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脸就不爽，随手拿起一杯花团锦簇的果汁往嘴里灌。“喂，那很贵！”海桐急忙阻止，未遂。

　　海梓抹抹嘴：“It’s on you.（记在你账上）”

　　“东西给了吗？”海桐关注地问。

　　“给了。干嘛不跟他直说？教我说那些容易误会的话，让人以为我偷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录像敲诈他。”

　　海桐高深地摇头晃脑：“酒店不是有规定么，为了给尊贵的客人一个轻松休憩的私人空间，禁止员工对客人做出要签名、送礼物等影迷行为。不那样说，他会抢在经理之前收下吗？不让他误会，他那种大忙人收下了也不会花时间认真看。”

　　“为了你的破论文，你啥事都敢干。刚刚在这边招蜂引蝶的，别说又是在收集数据、研究案例哈。”

　　“佛曰：不可说……”海桐收拾好餐盘，一转身又淹没在花花草草中，临走前还好心情地挑了挑妹妹的下巴，差点被猛然张口的海梓咬到。

　　此时，在莱洛房间里，中国女影星Syla盯着电视，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转到惊奇，再转到思索，最后确认：“真可惜，莱洛先生，我没注意到过他。”

　　电视画面上是令人揪心的一幕：史无前例的大风暴突袭伦敦，肆虐之处尸横遍野、满目疮痍。镜头从高空俯瞰，小镇上的幸存居民从各自地下室里钻出，纷纷抱着亲人的尸首哭嚎，曾经温馨的家园只剩下残垣断壁。镜头在这里定格，然后被手动地放大、放大，聚焦到幸存者中一个中国男孩身上，继续播放。他一边凄凉地哭号，一边疯狂地扒弄着废墟。突然扒出老人的一只脚，脸上表情欣喜若狂、充满期待，又害怕希望落空，心绪纠结，颤抖着奋力将老人拖出，发现已无生息。男孩绝望地仰起头，先有些茫然与不可置信的呆滞，随即渐渐明白过来，低头看看老人，无力地用手去堵早已凝固的伤口，再次仰头。这一次仰头，让看着的人为之一震。尽管镜头被人为地放大，显得不太清晰，他的表情仍然震人心魄，彷佛撕裂灵魂的悲恸从骨髓中透出、散发全身，目光中极深极暗的阴霾让人不敢直视。极度的悲伤令他嘴唇肌肉失控，扭曲着、抽搐着、口水流了一脖子，破坏了本来英俊的五官。

　　Syla和莱洛呆呆地看着，有一瞬间甚至以为画面里的一幕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刚参加过某市抗震救灾、亲历灾区现场的Syla来说，这个男孩的表情根本不可能是表演。不过，他的确只是在表演，作为科幻片《伦敦黑暗三日》的数百群众演员之一在表演。导演没有给他近镜头，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如果不是有人放大了他表演的部分，这样一个天才就埋没在人群中了。

　　画面从风暴下的伦敦跳转到苏格兰远山牧场，这是电影《塞利斯的报复》中的镜头。说的是参加party的一伙青年醉酒纵火，意外烧死了牧场继承人塞利斯父母，塞利斯变卖家产，拼命查找肇事者，最后报仇雪恨的故事。那位中国男孩这次做为纵火青年的一员，在影片开场一扫而过地露了个脸。由于是群众演员，导演依然没给近景，只被人手动放大，Lyla和莱洛继续模糊地看着。

　　塞利斯跳上集市高台，发布悬赏查找纵火凶手，围拢来一大群赶集人。中国男孩又群众了一次，凑数充当赶集人之一。虽然导演没有安排“纵火青年之一出现在集市”这一出、虽然一个镜头里塞了数百个赶集人，但很明显他还在自觉扮演着纵火青年一角，对塞利斯的悬赏表现得十分心虚，兢兢战战，躲在前面大汉的身后，试图不让塞利斯发现自己，脸上表情让人看了就觉得他会马上回去把塞利斯的情况汇报给纵火老大。

　　画面又转到嘈杂的唐人街某中餐馆。《厨房里的王子》，这是Syla去年主演的影片。Syla与假扮穷学生的富家公子在餐馆一边打工，一边谈恋爱，以餐厅人来人往的客人充当背景。导演并没有费心为这些充当客人的群众演员安排什么角色，只让他们随便坐在那里便是。中国男孩换了好几套衣服，一会儿穿着西装扮上班族，一会儿穿着运动衫扮学生仔，一会不修边幅地扮失业人士，通过动作、表情与自备小道具把人物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绝了！我必须和他谈谈，不可多得、不可多得……”莱洛猛拍大腿，激动地站起来，问Syla：“他是个中国人，你有什么办法找到他么？”Syla摇头。她合作过的中国群众演员成千上万，从来未曾正视过，连导演是从哪儿把他们找来的都不知道。

　　“给你这盘录像带的人是谁？”Syla提醒道。

　　“一个酒店服务生……”莱洛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把带子抽出来细看，果然上面写着一行字：“If you’re interested, please call 97165684. Cheers.（如果您对此感兴趣，请拨打97165684，谢谢。）”莱洛拿出手机，按号码拨打。

　　叮……叮……叮……

　　海梓看着海桐：“你不打算接？是莱洛哦，这号码只给过他一个人。”

　　海桐掐断铃声，关机，潇洒地把手机扔进了垃圾箱。“任务完成！耶！！”转头对妹妹说：“他能打过来就说明我对这些角色的心理揣摩成功了。实验结束，我们明天就回校，免得莱洛找上门来。我可不想出名。”

　　这次的应用心理学论文一定又是A+……海桐高兴地碎碎念。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错了。莱洛爱电影成痴，竟然将这盘录像带交给媒体，以组委会的名义，在各国电台上轮播悬赏。海桐的同学看见，一个电话拨给莱洛，把他卖了。

　　他与海梓提着行李，被长枪短炮堵在酒店后门，尴尬万分。海梓埋怨道：你怎么就没想到莱洛会做的这么绝呢？

　　海桐满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突然热血上涌，就想把带子给他。看来我连自己的心理都不了解，失败啊，失败……反正已经上电视了，他一边解释，一边对着镜头整理发型。

　　苏重与陆逊在电视里看见这一幕，感叹道：以后不用特意寻找了，鼎石会将他们一个个曝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