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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1. 回到大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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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的濛阳常受沙尘的侵袭,故而每年的秋冬过渡之期,濛阳人大都会选择适度减少出行或者是干脆闭门不出,以防遇上沙暴。街上除了经年热闹的青楼酒肆之类还常有人去,其他地方往往都是一派不见人影、萧瑟冷清之象。
更不必提平素里濛阳的热门景点——护城河淆河。在人们不得不开门上街去为庆贺春节而四处置办年货之前,淆河岸上暂时应该无法恢复往日的人声鼎沸、车马如龙了。
然而今天,河边却反常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来人迈着细碎的步子,边走着边向四周望上几眼,仿佛在提防着些什么一般,汗不敢出地朝着河边的方向去了。
正走着走着,那人却戛然止住了,似乎是在分心去看什么东西。
“那……那是?”他奇怪地心想。
伴随着水浪的不断拍打,只见岸边渐渐浮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辨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岸上那人迟疑地靠近这黑乎乎的家伙,双手使力将它翻了个面。他低头看去,皆是圆瞪着的四目相对。
“鬼……鬼啊!!!!!”
……
“殿下,殿下?”
唐宋听见身侧有人似是在唤他,茫然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由于还不太适应强烈的光线,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入目便是古朴镂空的花梨木楣板,暗红色的绒帘笼罩其上,长长的尾摆缀着流苏直垂在床侧。
“嗯?看样子我这是到了个不错的人家。”他心想。
唐宋侧头看向刚刚不断呼唤自己的人。
那是个年纪约在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见他睁开眼睛十分激动:“殿下!您醒了!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边说着,边要起身去向外面通报,被唐宋给拦了下来。
“殿下?是叫我?”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眼前究竟是什么状况。
“对呀!”小丫头闻言点头,头上挂着用作装饰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见唐宋仍是一脸不解,便露出一个自认为善解人意的笑容解释道:“王大人已经叫郎中来给您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是染上了风寒需要仔细调养。啊……”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低了声音道:“郎中先生好像还说您头部受到了撞击,可能会记不起来以前发生过的事。”
“不过也好,”她边说着边看向唐宋裸露在外面的脚踝,“您自离开公主府后只怕受了不少苦,忘了也算是好事。现在王大人不是将您又找回来了么?以后殿下就不用受苦啦。”
唐宋不语,顺着那丫头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踝。从刚才起他就隐隐觉得那里传来了细碎的痛感,这时定睛一看,愣住了。
只见自己小腿末端与踝关节相接的地方,是半只残破的蝶翅被纹于其上,青黑的笔迹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蝶翅欲振不得飞的凄美情态被人描绘的栩栩如生。
倘若不是这蝶翅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脚上,唐宋真想感慨一句这刺青人的匠心独运。
“殿下还记得这个吗?”小丫头指着那刺青,“我听别人说,这是您小时候被先长公主刺的,王大人就是凭借它找到了您呢。”
“这样啊。”唐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凭借着面前这丫头的几番话梳理了下思路。
他,唐宋,27岁,涟颐市第七考古研究所的执行官员之一。在接到上级指示之后,利用所内最新研发成果——仿溯珠一枚,回到了千年前溯鸣珠现世的地点,想要一窥此灵珠的真容。却不想这仿溯珠终究不及真品,让他在半道上出了岔子,才有了开头那被浪花冲上湖岸的狼狈一幕。
是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唐宋。
而在他昏迷的过程中,被那小丫头提到的王大人捡回,并且在他腿上纹了只莫名其妙的蝶翅,还给他安排了个新的身份,正是小丫头口中的“殿下”。
“殿下”的母亲似乎是先长公主,他有着极其悲惨的童年经历。走失多年才被王大人给找回。也就是说,“殿下”是当今圣上的亲表兄弟,如假包换的皇族贵戚。
唐宋不禁咂了咂嘴,想不明白那王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眼下被安排上了这么个身份,对他调查溯鸣珠说不定会有一定帮助。
想到这里,唐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心想。
“你刚刚,是要到哪去?”他抬眼望向面前清秀的小丫鬟。
“殿下,我……我要去找王大人,向他禀报您已经醒了。”说到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啊!我差点就忘了。”
话音未落,她便拔身冲出了院门。只给唐宋留下了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唐宋哑然,趁那丫头跑出去的当儿兀自打量起自己所处的这间居室。
不多时,小丫头便兴冲冲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不紧不慢的人影。不难猜,应当就是王大人了。
“殿下,可还有什么不适?”王尚崇一见到唐宋,就很自然热络地迎上去问候了一番。
他体型微胖,个子约比唐宋矮上一头。脸上带着五六十岁的老年人该有的一切皱纹,眉目却生的很和善,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和蔼的小老头。
唐宋轻轻扯了扯嘴角,道:“承蒙大人照顾,挺好的。”
王尚崇满意地点点头,向一边规规矩矩立着的小丫头道:“山雪,你先下去。”
山雪依言退下,寂静的屋内只剩下唐宋和王尚崇两人。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带你回来?”王尚崇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小人愚昧,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唐宋实话实说,同时分神去观察王尚崇面上的神情。
王尚崇原本没什么表情,听到唐宋的回答后忽地笑了,圆润的脸颊因这笑意而被挤出了些许皱纹。
“是我手下一侍从在河边发现了你,当时你身上穿着异乡的服装,头上留着短发,倒在水里不省人事。”
“想必你是犯了什么罪过,被家乡的人剃去了头发之后一路逃亡至此的吧。”
剃发在古时与砍头无异,王尚崇这是断定唐宋在老家犯了死罪,为躲避刑罚而逃了出来。
唐宋闻言,心里感到有些好笑。这个王大人还挺会脑补,也省的他自己去编了。
他在王尚崇语毕之后立即表现出了十分的惊恐与慌乱,连额头都硬生生逼出了一层薄汗。
“大、大人……我不是……”
王尚崇不急不慌,与唐宋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嘴角噙着笑道:
“别怕,你现在是大宁国的黎亲王了。”
“前段时间皇帝格外关心各地寻查先长公主遗子的进度,有次甚至在早朝时侧击旁敲地问了几个人,可他们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大怒,下诏称此事若是查不出个结果,相关人员全部都要人头落地。”
“非常不巧,前些年我一直在派人暗中协助调查着殿下的下落,皇帝对此也知情。”
“先长公主出事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其子在外流亡多年,已是生死未卜。”
王尚崇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幽深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唐宋:
“皇帝想要一个弟弟,而你,想要保命的机会。”
“你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但若是扮演好了我给你的角色,黎亲王的身份就能保你衣食无忧,你大可做自己想做的。”
唐宋看上去在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听您的,大人……”
王尚崇满意地轻笑两声,拍腿起身,“那明日便随我进宫面圣。”
留下这句话,王尚崇便又迈着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唐宋一人,他面沉似水,兀自思索直到深夜。
……
次日。
濛阳乃是宁国首都,穷尽豪奢的天子宫室坐落于此。唐宋此时就身在通向皇宫正殿堂的阶梯之下。他一大早就被那山雪叫起来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番,现在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王公贵族的意思了。
面前两个守门的侍卫被他这个衣着华丽,气宇不凡的生面孔所吸引,充满好奇的视线不住地向唐宋身上投去。
唐宋对他们的目光置若罔闻,抬脚正想往台阶踩上去,那王大人却不放心他似的,连忙拦住,费力地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细细地叮嘱着些什么。
唐宋一心二用,一边听着王尚崇的各种嘱托,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处在他头顶的那座殿堂。
他从前就习惯于在各个考古现场之间来回奔波,见过不少被埋没于黄土之下的红砖绿瓦。但这样一座金光灿灿完整无缺的宫殿他还是第一次见,故而在心底小小地被震撼了一下。
“就这些,可记着了?”王尚崇有些不放心地望着他。
唐宋点点头,道:“走吧。”
说着他便先迈了一步,朝着那朱红漆染的殿前大门去了。
“哒,哒。”
上方忽地传来一阵短筒靴底踏在台阶上特有的声响,来人的身子似乎很轻,步子迈得远不如唐宋那般有力。
唐宋循声望去,只望见个年纪约同他差不多的男子,携着一侍从正朝着唐宋的方向走过来。
对方一袭深青色圆领长衫,越发衬得他肤白似雪,头上的冠楚戴的规规整整,正如他的走姿一般端正。
他向下迈步时双肩齐平,目视前方。令唐宋不禁有些担心他这样端着,一旦脚下不留神便会栽上个一跤。
所幸宽敞的殿阶每日有专人打扫,没什么碎石乱屑。
只要他步伐不乱,应该不会摔吧。
唐宋有些古怪地心想。
随着距离不断被拉近,他这才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细眉略蹙,杏眼稍阖,挺立的鼻梁为他的面部线条增添了几分锋利之感,轻抿的薄唇却又中和了这种锐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十分淡薄。似闲散自在的仙鹤,又似高傲入骨的游龙。要说他貌比潘安,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宋望着来人俊美的容貌,一时怔愣在了原地。
不知怎地,从他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熟悉之感就从他心底蹭蹭地冒了出来,那人越近,这感觉越强烈。
可这不对。
唐宋心说。
他应当从未遇见过这人才对,不止面前这人,这个世界所有的人、花草、鸟兽和鱼虫都应该跟他唐宋没有一丝关联。
在唐宋讶异的当儿,那人已缓缓迈至了他们面前,不徐不疾地稳稳作了个揖道:“铭卿见过黎王殿下、王大人。”
唐宋学着王尚崇的样子回了个礼,没有多语。
王尚崇和善地同对方寒暄了两句,就又带着唐宋向前走去。
见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唐宋才低声问道:“大人,刚刚那是?”
“承康公,太子太傅,元铭卿元璟文。”王尚崇道,“如今很受皇帝的宠信,是个精明的人。”
不知为何,唐宋听着王尚崇介绍元铭卿的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隐隐给他一种那两人关系并不像刚刚面上那么融洽的感觉。
但他并没有继续多想,暗暗把这事放在了心底,兀自琢磨起元铭卿的身份来。
有爵位在身,又身为太子的老师,为皇帝所宠信,此人在朝堂上的权势不言而喻。
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吹的唐宋打了个喷嚏,他的思路一下被中断。唐宋心想元铭卿估计也算不上对他有什么帮助的角色,便也不再挂记这事。他揉了揉有些泛红的鼻子,跟上了前面的王尚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