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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 没想到吧, ...

  •   燕池换了上风口的方向,摸回了岸边。他撕了衣摆,沾湿水,紧紧护住口鼻,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藏在芦苇丛后面,摸上腰间的短刀,手心都是汗。
      远远的看去,那老妇人还在原地,正拄着杖缓缓地站起身。燕池微微皱眉,放缓呼吸,慢慢往前挪步。
      这老东西看着一步三晃的,一推就倒,慢条斯理,并不着急追上自己的样子。她是真的只能走这么快,还是…另有手段?想到这,燕池心跳如雷。短刀刀柄冷硬,攥的紧了硌得手掌生疼,但此时,仿佛也只有攥着刀柄,才有力气继续下面的动作。
      老妇人向河边越走越近,燕池全身紧绷,缓缓解下背后的弓,搭弓上箭。箭筒里的箭毕竟是有数的,一枝都不能浪费。他眯起眼睛,吐出一口气。那箭快如闪电,擦过老妇人的脸,狠狠钉在地上。老妇人脚步一顿,混浊的双目看了过来。
      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燕池心中一颤,鼓足了力气喊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来我大衍?”
      老妇人摸了一把脸,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桀桀,小兄弟。远来是客,这道理,没人教过你么?”
      那声音难听极了,好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耳膜上,令人头晕脑胀。燕池也是豁出去了“你也算客人?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钻出来的,一身臭味,用些歪门邪道还想套我的话。乌库尔二十年前还没有被我大衍军打怕么?”
      老妇人睁着一双白目,手中木杖一下下敲着地面“小兄弟倒是耳聪目明,怎么?现在不怕老婆子了?”
      “小爷现在手里有弓有箭。你看看是你的骚味传的快,还是我这箭飞的快?”
      “小兄弟这张嘴可够厉害的。”老妇人声音嘶哑,像条毒蛇嘶嘶吐着信子“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像你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敢对老婆子放箭,也是头一遭。”
      “小爷我今儿宰了你,也叫为民除害!少啰嗦了,你怕是不敢和小爷的箭比一比!”
      老妇人的木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咧嘴笑了起来“小兄弟,你都这么说了,老婆子就先陪你玩玩。不过老婆子年纪大啦,哪有你们年轻人跑得快,不如,小兄弟你先和他玩一玩。”她话音未落,手中木杖用力敲击地面,一股黑烟从木杖低端蔓延开来,竟然成了人形。那黑影子高高大大,手中似乎提着一柄刀。
      夕阳西下,逢魔时刻。
      燕池汗毛倒立,转身就跑,一刻也未停留。如果说面对那诡异老者他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探究竟,保家卫国的心,那影子却让他看一眼就觉得准要完球!只想着赶紧回去村里,通知大家快撤。
      老家伙,果然有诈!
      这边燕池眼看就要跑没了影,那边黑影却立在原地,并没有动。老妇人冷哼一声,念了几句奇异的咒语,黑影立刻扭曲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吼。随着咒语声起起落落,黑影逐渐平静,它转过脑袋,似乎看向燕池逃跑的方向,顿了一下,便追了上去,速度快的惊人。
      “废物”老妇人一脸阴霾“练了二十年也学不会乖乖听话。”她转念又想到了什么,坏笑几声“塔塔尔,你个杀父篡位的小畜生。你可想不到,老婆子手里还捏着一只厉鬼奴呢吧?桀桀...”
      迎面的风中带着点点烟火气,老妇人拄着拐,慢悠悠地踏着黑雾穿河而过,向燕池和黑影去的方向走“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娃娃,脑子一定爽口。桀桀…等老婆子送这一村人陪你,装在一个罐子里咬来咬去,说不准,还能养个凶巴巴的小鬼出来,桀桀...”
      跑出去几百米,燕池回过神来。这种时候自己怎么能直接跑回村子?难道要把那东西带去村子么?只能在林子里绕弯,甩开它或是坚持到黑鸦过来,让它回去报信。
      他换了个方向,一头扎进林子,跑得要吐血。天色渐暗,这样下去对自己只会越来越不利,身后追上来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自己刚刚一箭过去,明明射中了那东西的脑袋。箭身竟然一穿而过,好像没有射中东西一样。那黑影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就重新追了上来。
      这怎么跑?刚才一见面就应该一箭射死那老东西!人家一上来就把你当做美味点心的样子,你还心软什么?
      燕池将自己的身形紧紧贴在树后,气喘如牛,只敢露出一点头来,草草看了一眼四周。林子里一片寂静,树叶枝丫间透进来的光星星点点,天要黑了。
      甩掉了?
      不!不对!这林子死一般寂静,三伏天一点虫鸣声也没有。
      头顶树叶微动,燕池猛得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刺向突然席卷而来的黑影,刺中了!
      燕池眼中一亮。短刃并没有像之前的箭矢一样一穿而过,而是真真正正没入了黑影的胸膛。燕池一击得手,立刻想跑,然而黑影这一次没有一丝停顿,一只手扼住燕池的脖子,将他掼在树上,慢慢拎了起来。
      燕池被狠狠掼了一下,觉得五脏六肺都换了位置,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气来,就被扼着脖子拎了起来,后背蹭在粗糙的树皮上火辣辣的疼。
      他只得松开刀柄,改去用力掰扯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从林间透进来,照在黑影身上。
      那黑影越加清晰,有了五官,甚至连衣裳都清晰可见,燕池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张脸剑眉星目,约摸二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穿着军中甲胄。那甲胄浸着血污,破破烂烂,胸前像是被利刃破了个大口子,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个图腾,是大衍的图腾!
      燕池被掐得面色发青,踢打的力道开始变小。
      那黑影已经是个完完整整的人样了,另一只手中垂下来的刀也开始有了模样,刀身古朴,大气,反射的光芒直直刺进燕池眼底。
      这把刀!这把刀!
      是老胡当了的那把!那这个人难道是……
      “李…李将军...”燕池叫着试试,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人真的有了点反应,几不可查地歪了歪头。
      有戏!
      他拼了最后一丝气力去够短刀刀柄,乱蹬的腿蹬住了身后的树干,气沉丹田,哑着嗓子喊“大衍驻边李家军,李青鸿!”
      少年这一声也没比猫崽子大多少,听在影子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乍响,那双无神的眼眸逐渐有了焦距,僵硬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先是看见了手中捏着的少年,眼看着已经要没了声息,似乎吓了一跳,松开了手。又低头看见了稳稳插在胸口的短刀,刀柄上刻了一个“胡”字,他开始怔怔的发呆。
      燕池本来已经神志不清,一下砸在地上,倒是砸清醒了。喉咙哑得不成样子,呼吸之间着了火一般,好像还崴了脚,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要散了架一样。
      他瘫在地上,脑袋都不想抬,只用余光去看那个传说中的李将军。
      李家世代为将,李家军银甲驻边,就像定海神针一般。二十年前,乌库尔大军压境,李家军驻守雁回镇,半步不让,战事吃紧,小李将军带着一支亲卫队夜袭乌库尔大营,虽身死沙场,但也杀了敌军将领。
      对于燕池来说,李青鸿更像是一个熟悉的长辈,关于李青鸿的故事,都来自于醉酒的老胡。
      什么练兵狂人,面瘫脸,愚忠,万年小雏儿…哪里不太对。
      燕池猛地咳起来,颇为佩服自己的走神技巧。托了老胡碎碎念的福,在生死关头也能轻松一下。
      可是这样一个人物,为何会在二十年后,以这样一种非人的姿态被控制在一个老妇人手中?
      李青鸿很多年没有像个人一样了,他几乎要忘记如何讲话,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指着胸口的刀柄磕磕绊绊地试着张嘴
      “刀...刀是,是胡...胡巧儿的...”
      燕池要是有力气,要被这名字笑掉大牙
      “是我养父…咳咳咳…送给我的,他让我,叫他…老胡。”
      李青鸿眼睛一亮,继续四肢僵硬地比比划划“胡...胡巧儿,瘦瘦...白,白白,特,特别,能说。”
      “…对…胡巧儿。特别能说,唠叨个没完,单眼皮,笑起来像个老狐狸。”燕池翻了个身,平躺着,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眼前的青年眼睛越来越亮,像只大狗一样快乐
      “他是我养父没错了。李将军,我应该叫你一声叔叔。咳…咳…你看咱这情况也不适合唠家常。捡重要的说,你怎么在那个…老女人手里?”
      李青鸿歪着脑袋想了想“乌库尔...乌库尔大巫。我,被抓。好多,好多战俘,互相,杀。我,我赢。”他指了指自己“杀了我,练,练鬼奴。”
      燕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怒火中烧,身上都不觉得疼了。
      那老东西果然是个畜生,这样的人,死一万次,也不为过!
      他吐出一口瘀血,想了一下“李叔,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像你一样的?”
      “以前,以前有,现在没,没了。”李青鸿竟然做了个挑眉的动作,颇为骄傲,一瞬间好像还是二十年前的银甲小将
      “我,最,最强。”
      燕池想笑,整个胸腔实在是痛得很,只能作罢。李青鸿却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燕池紧张问道“李叔,怎么了?”
      “她在,在召唤我。”李青鸿脖子上青筋凸起“让我带你,过去。我不想,她,念咒。我就,就疼,魂飞魄散。”他小心翼翼地去摸胸口刀柄“我,我现在,不想魂飞魄散。想见,见一见,巧儿。”
      燕池积攒了些力气,撑起身子,一把拉住李青鸿的手,那手冰冷刺骨,刺得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李叔,那大巫,她能控制你神智么?”
      “不能。我,一直,不听话。她以前,以前就只能,控制我一下。现在,现在一下,都别,想。”
      “李叔,你听我说。她绝对想不到你会被我叫出名字,恢复神智。你不要抵抗她,就把我带过去。她身上有一种味道,能控制人的心神。你一会儿把我带过去,最好走在上风口。我尽量闭气,我们趁他不备,杀了她!杀了她,对你有影响么?”
      “没,没有。你,你不去。我去。”
      “我们得一起。李叔,你如果自己回去,她肯定起疑心,如果她有机会念咒,会伤害你。你把我带回去,她肯定要分神料理我,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没事的,李叔能罩我!”
      李青鸿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稚气未脱的少年,好像看见了记忆深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目光坚定,拉着自己的手,一定要加入夜袭小队。
      那个人也是这样说“我没事的,将军能罩我!”
      那个人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么?李青鸿僵硬地扯起嘴角,握手成拳,砸了两下自己的胸膛“李叔,罩你。”
      话音刚落,他神情淡漠下来,双目失神,面无表情,去拖燕池。燕池被他一只手扯起来,还挣扎着去拿他胸口的刀。
      “哎,哎,李叔,刀,刀我拔一下!”

      林子深处发生的事也不过就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间。大巫坐在林边一块高度刚好的石头上等着,不出所料地很快就看见了在两次抵抗后,还是乖乖执行命令,将猎物带了回来的鬼奴。
      比不上自然形成的厉鬼,煞气重得在白天也可显形。这种人工造就的鬼奴只有在逢魔时刻以后的夜晚才能显出形来。这只鬼奴是二十年前大衍的一个小将炼制的,折磨了这么多年也不听话,硬气得很。
      不过再硬气,也已经是只鬼奴了。
      “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崽子你也得抓这么长时间。等我用这小崽子练出新的鬼奴,先拿你喂他。桀桀...”大巫用木杖点了点脚边“扔这儿。我先尝尝他的脑子。”
      李青鸿走过去,把燕池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那处,又退后几步站住了。 燕池结结实实又摔了一下,差点没憋住呼吸。
      李叔,说好的罩我呢??
      摔都摔死了!
      然而这个节骨眼,骨头断了也得忍着。他扣着袖中短刀,屏息凝神,感受到那大巫枯瘦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嫩的很,桀桀...快过来,把他的脑子挖出来!”
      李青鸿照例呲牙抗拒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不满的低吼,然后才僵硬地走过去,拎着燕池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一些。
      此时,那大巫难掩渴望,整个人都向前倾身,像是要让燕池的血溅在她脸上才好,她细瘦的脖子就露在李青鸿眼前,毫无防备。
      仗着这老瞎子看不见,燕池眼神示意李青鸿动手,李青鸿面无表情,无声抬起手中长刀。刀刃闪着冷芒,锋利无比。
      “嘎!”寂静的林中突然一声鸟鸣,一只比寻常乌鸦大了一圈的乌鸦尖叫着俯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大巫动作一停,燕池心道不好。
      死鸟!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
      李青鸿那一刀已然挥出,眼看着砍不下她的脑袋,只能落在肩膀上。燕池手中短刀刺向大巫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他被扯着衣领被迫仰着头,眼看着那冲下来的乌鸦竟一张嘴,吐出一条蛇来!
      ???这什么组合???

      大巫猛地抬起头,只觉有什么东西快如闪电一般落了下来,下意识伸手去挡。燕池眼睁睁看着那小蛇缠在了大巫手上,亮着獠牙,一口咬了上去。
      下一秒,燕池身上就溅满了腥臭的血。那大巫被李青鸿的刀劈开了半个胸膛,一只手被小蛇缠得扭曲变形,整条手臂都黑了。心窝上还插着燕池的短刀。
      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大巫死得干脆利落,彻彻底底。
      这就结束了??乌库尔的大巫就这么好杀?她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为什么乌鸦嘴里能吐出蛇来?
      那蛇那么小一条,为什么毒性那么强,力气那么大?
      燕池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
      那条蛇咬完人立刻想游走,没走多远突然抽筋一样盘成一团,然后当着燕池的面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变成了应该在王婶家的弟弟,趴在地上。
      大乌鸦落在地上蹦来蹦去,嘎嘎乱叫,操着奇怪的口音,口吐人言。
      “都跟你说了我那空间没有空气,活物没法呆,都给你憋出蛟形了吧?你可真是化形经历最奇葩的蛟了!露馅了吧!你和逆鳞才融合一天不到,就化蛟形,那能适应么?露馅了,过不了了!快跟我回黑海子吧!嘎!”
      小花浑身无力,只能趴在地上喘气,恨不得把吱哇乱叫的鸟掐死。
      燕池呆滞地和小花对视,远处亮起了星点火光,老胡焦急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个世界没救了,疯了。又是厉鬼,又是大巫,弟弟是蛇变的,乌鸦会说话,现在应该在镇上的老胡都出现了。
      肯定是那什么大巫身上的味道还起作用…燕池最后的意识就停留在这,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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