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乌鸦 这只乌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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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八月，正直盛夏。傍晚时分，凉风习习，倒也舒适。燕池抱着在怀中熟睡的小花，一路走回家，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炕上，脱去鞋袜，擦了擦身子，扯过薄被好好的盖上，又拿了些老胡配的驱虫药仔细撒在屋外。
小花有些嗜睡，不论做什么都可能一时不察就睡过去了。还小的时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直到2岁的时候，有一次跟在燕池屁股后边，学着扎马步，突然就往后一栽，摔在地上都没醒。老胡给看过几次都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有些体弱，不易习武。
这孩子又性格倔强，平日里，燕池和老胡总有一个会陪在他身边的，以防他强忍倦意，为了不睡而伤害自己。只是小村子里的生活虽然宁静恬淡，这些年边境却一直不太平。这份安宁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一旦出了事情，这里消息闭锁，怕是会猝不及防。于是每个月老胡都会去镇上呆个三五天，那里驻扎着边防守军，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回来的时候，也会给小花带一些强身健体的汤药方子。
这三五天的时间，学堂就当是惯例放假。燕池这几天若是上山打猎砍柴，便先把小花送去王婶家里，王婶会看护着些，也方便他和草儿一起玩些游戏。只是小花在别人那似乎总也睡不安稳，往往被燕池接回来的路上，就在他怀里沉沉睡了。
一切安置妥当，燕池怜惜地摸摸小花的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拿了干净衣服。在林子里钻了一天，还是去河边洗个澡。燕池慢慢的关上门，一点生响也没出，快速离开了。小花一个人在家还是不太放心，尽快回来的好。
天色昏暗，屋后的老树枝叶重重。一只漆黑发亮的乌鸦静静地站在枝杈上，看起来比一般乌鸦要大上一圈，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燕池匆匆离开，便扑棱棱地飞起来，进了院子。它在屋外转了两圈，停在了窗台上，把脑袋贴在窗户纸上。屋里没有响动，它抖了抖羽毛，整理了一下自己，用尖利的喙轻易戳破了窗户纸，钻了进去。
“小主人！小主人！”
“小主人！醒醒！”
好像有人在说话。谁是小主人？这声音嘶哑尖利，有几分像乌鸦嘶鸣，还带着奇怪的口音。小花奋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自己胸口，怎么看怎么像只鸟。
那鸟正和自己的衣襟奋力搏斗，鸟喙扯着衣襟不断拉扯，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这啥玩意儿呢？咋这么难整开。艾玛，可累死我了。”
……小花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回看得一清二楚了，确实是只乌鸦站在自己胸口，不光口吐人言，看样子还想非礼自己。
“你是什么东西？”
那乌鸦吓得羽毛根根炸起“艾玛！”它抬起头来，扭过去用一只眼睛盯着小花看“小主人！这家伙，可算是醒了！我是黑鸦啊！嘿嘿嘿，初次见面，也不是初次。上次见你还丁点大呢！就那么丁点，嘿嘿嘿。”乌鸦张开两个翅膀，比比划划，像是在比量大小一般。
小花眯起眼睛，两只手不动声色地在被子底下暗暗挪动“我知道你是只黑乌鸦。你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叫我小主人？”
乌鸦把脑袋往前凑，豆子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我当然会说话啦！我第一个主人就教会我说话啦。不过他嫌我太笨了，我也就说话。就把我送给了他一个朋友。我就跟我第二个主人走啦，离开黑海子啦！后来第二个主人生了你，你还是个幼崽，我得照顾你，照顾你！嘎！”
小花双手突然发力，掀起薄被将胸口聒噪的乌鸦罩了个严严实实。乌鸦一声惨叫，在被子里左突右冲，嘎嘎怪叫。小花不敢松懈，隔着被子找准时机，一把卡住了鸟脖子。
“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哥哥呢！燕池呢！你怎么进来的！”
手下的鸟力气大的奇怪，又会口吐人言，和哥哥以前读的话本里的妖怪像的很。这么想着，小花丝毫不敢松懈，死死卡着鸟脖子，浑身紧绷，高度紧张下，瞳孔竟然有些收缩，黑色的眸子开始涌现淡淡的金色。
“杀鸟啦！杀鸟啦！”乌鸦在被子里扑闪了几下，把脑袋挣扎出来“我叫黑鸦！叫黑鸦！不是说我是只黑色儿的乌鸦！艾玛，快松开我！要死啦！要死啦！”
“我管你叫什么！我哥哥去哪了？你把他怎么了？”
“我能把他怎么啊！我就是只鸟儿！他拿着衣服往西边走啦！走啦！我等他走了，从窗户钻进来的啊！”
小花快速打量了一眼屋里，整整齐齐，除了窗户纸破了个大洞，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手下松了一松。哥哥应该是去河边洗澡了，还好，哥哥没事就好。
黑鸦感觉卡着脖子的手松了一下，没有小命要归西的紧张感了，也就不挣扎了，用力扯着脖子往小花脸前凑，还是用一只眼睛看人。
“哎，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小花向后躲了一下，皱着眉头“你怎么总用一只眼睛看人？什么东西有反应了？”
黑鸦嘎嘎怪笑“哎呀，我们鸟就是这么瞅人的，没招啊。”他把脖子扯的更长了，小豆眼仔细观察着小花的眼睛“变了，变了！是蛟瞳！是蛟瞳！我就说，我不会搞错的。嘿嘿，小主人和第二个主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娘？什么蛟瞳？骗子，哪来的娘？我只有哥哥！他心中愤怒，脸色发白，浑身发冷，炎炎夏日入坠冰窖，偏偏胸口好像有一团火焰开始燃烧，烧得他再也顾不上按着那只鸟，被它一个翻身，逃了开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没有娘！我是被扔在乱坟岗的！我是哥哥捡回来的！”小花紧紧攥着胸口衣襟，那里的胎记烫的惊人，好像周身的血液都涌向胸口，翻涌叫嚣着渴求那乌鸦身上的什么东西。“你身上有什么？为什么...我碰了你，就开始变得奇怪？”
黑鸦往后蹦了两下，离小花远了点。身为一只鸟，即使对面这条蛟还是个幼崽，他也是条蛟啊！说不定他就是一条吃鸟的蛟啊！！那小蛟现在还是个人类幼童的模样，但一双眼睛已经完全显出了蛟族的样子，金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自己，充满怒气，婴儿肥的脸颊上甚至浮现出了青色的磷片纹路，危险异常。
“你，你控制点自己啊！”黑鸦又往后蹦了两蹦“我这就给你，给你！那我也没招啊，本来刚才就像给你。你那衣服半天没整开啊。不是我偷的你逆鳞，不是我！我这不给你拿回来了！还来得及，来得及！你等会儿，马上，马上！别吃我！别吃我！我自己吐。我自己吐！”
小花已经连根手指都无力挪动了，心跳快得像要破膛而出，身体里的变化痛苦陌生，一切都那么突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没头没脑，罗里吧嗦的蠢鸟尖叫着往后蹦，并且开始用力挤压胸腔，一下一下地往外吐，直到嘎的一声，吐出一片青色的鳞片。那鳞片一被吐出来，就开始一下一下发着光，和自己的心跳声奇异得合拍。
那是我的！拿过来，就现在！拿过来！
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这样的念头，小花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对那鳞片的渴望，他哑着嗓子攥紧拳头“那是......什么？”
乌鸦把鳞片叼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挪“还能是啥啊，小祖宗！你的逆鳞啊！你可别吃我啊，我跟你说！我都吐出来了！赶紧，赶紧给你按回去！”
“滚开！”小花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我不是，我是人！我是人！”
乌鸦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咋能是人呢！你都长磷啦！哎呀，快听话！这逆鳞可是蛟的命门，没有逆鳞，蛟会越来越虚弱，不能和天地灵气沟通，无法修炼成长，吸食日月精华。就不说别的，这么多年，光吃人类的食物，你都要饿死啦！”
他没有骗人。小花紧紧咬着嘴唇，感觉事情越来越绝望。
他说的是真的，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敢和哥哥讲。其实很久以前，小花就意识到，不管吃多少，自己从来都吃不饱，身体越来越虚弱嗜睡。有时候看到兔子，山鸡，甚至会有想扑上去生吃入腹的冲动，这种血脉里的冲动，让自己不敢和哥哥一起去打猎。还好哥哥担心自己体弱受伤，自从第一次突然昏睡，就不再背着自己一起去山上了。
一直以来，自己都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体质问题。老胡也说了，自己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因为儿时被丢弃在野外，导致体弱而已。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人么？不...我不要成为怪物！说不定一开始，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才会被扔掉的！我不要离开哥哥，我不要！
小花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幼兽的悲鸣，金色的竖瞳开始逐渐迷离。
黑鸦有点着急，这可是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才拿到的。这个小主人有点奇怪。一条蛟，竟然拒绝接受自己的逆鳞。没有逆鳞，他活不过多久了。
可是想想小蛟的娘，默默那时候经常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微笑着告诉自己，这是他的未来小主人，要好好照顾他哦。再看眼前的小蛟，鳞片显现，黯淡无光，无力地瘫在那。衣襟几经拉扯，露出了胸口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胎记。
哎呀，可真是要了鸟命了！
他一咬牙，炸着羽毛，闭着眼睛往前冲去。
小小的鳞片一挨上主人的胸口，立刻化为青芒，窝进了那处微微凹陷的胎记。一时之间，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涌进那片逆鳞，钻进小花的身体，顺着枯竭的筋脉血管自行运转，最后消沉在丹田处。窗外刚刚开始显露光芒的月色也温柔地包裹着小花周身，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小花脸上的鳞片开始消退，半阖的眸子里金色渐渐褪去。苍白的脸色也迅速红润起来。
当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小花已经安稳地睡了过去。黑鸦守了许久，此时也是筋疲力尽。鸟命多舛！我咋这么惨啊！！！第一个主人已经够可怕的了，竟然还把自己送给了蛟！第二个主人还托孤给自己，让自己养大一条蛟！！！！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鸟了。这么想着，他砸吧砸吧嘴，瘫在炕上，竟也睡了过去。
燕池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破了洞的窗户纸。他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屋里一片昏暗，燕池摸着炕沿坐下，借着月光，
先检查了一下弟弟。小花面色红润，许是睡得热了，薄被团在一边，衣襟敞着，露出白白的小胸脯。
燕池轻轻笑了笑，感觉弟弟可真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弟弟。他轻手轻脚地帮小花拉拢衣襟，觉得弟弟胸口的胎记好像淡了很多，但天色昏暗，他也没有多想。突然余光瞄到一旁还有一个什么生物。全身漆黑，两脚朝天，翅膀张着，铺在炕上，一动不动。燕池眉目间的温柔瞬间褪去，他拎起那东西，拿近了看，竟是只乌鸦。被拎起来也没什么反应，软踏踏的好像死了一样，只是偶尔爪子抽搐一下，砸吧两下鸟嘴，发出微小的嘎嘎声。
这乌鸦？？？
燕池把乌鸦拎着翅膀拎到窗前破洞边上比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这乌鸦看起来，有点眼熟啊。他想了想，去院子里拿了个筐，把乌鸦倒扣在院子地上，还在上面压了块石板。确保稳妥以后，又进了屋，拿东西随便堵了窗户洞，也就先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院子里的黑鸦被扔在地上，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到底没醒。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