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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村里头有棵荔枝树,是相岭村供起来的宝贝。年年六七月硕果累累,这荔枝原先摘下来是得泉水涤净,红绸裹着冷泉浸着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城里去的,碍于相岭村实在太过偏远,往往车马颠簸数月,十颗荔枝送到皇城九颗半早就烂掉了,惹得皇帝大为光火,朱笔一挥,免了相岭村的荔枝上供。这才把好处分到村里,至荔枝成熟,由村长亲自分配,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上那么几颗,算是村里一大喜事。而小孩儿馋得紧,五月刚过了头就盯着不放,一群小萝卜头年年蹲在树底下数今年家里能分到几颗。
      荔枝花开了又谢九载,荔枝树下换了一波又一波小萝卜头。
      “当时我就一个凌空飞跃,硬是攀到那猛虎头上,你们猜怎么着-------”
      当年的小萝卜——常籍端了个空碗自屋里出来,见到院子里不出意料又聚集着的一堆人,叹气,“于调。”
      于调耳力格外敏锐,在一堆小孩儿的叽喳声里准确辨别出常籍的声音,扭头望过来,眉毛一挑,不正经道:“哟籍儿!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啦?”
      这帮小孩儿聚在院里也不是头一遭了,不认生,也跟着瞎喊:“籍儿!籍儿!”闹得常籍脸色一黑,搁碗撸袖上前就要揍人,这才四下哄散各回各家。
      见听客都散了个干净,于调慢悠悠起身,踱步靠近,绕着常籍转上几圈,嘴里啧啧有声,“我说这成了亲跟没成亲的果然大不一样啊,瞧瞧我们籍儿,啧……”眼看常籍又要翻脸,忙举手做缴械状,“好好好不闹了就是,”说着探头往屋里头瞅了眼,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常籍没克制住,翻了个白眼,开口:“你又怎么惹着隙哥了,他脸黑成那样?”
      于家两兄弟,一曰调,一曰隙。长得不像,性子更是天差地别。这常籍也是古怪,明明于调比于隙大上两岁,却只管于隙叫哥,冲着于调倒是毫不客气直呼其名。
      于调闻言嗨了一声,混不吝的,不做解释,上前揽着常籍的肩,哥俩好似的同他商量:“这么着,你替哥去向你娘讨点蜜糕,你隙哥就好那一口。”
      常籍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掀下来,斜觑着他道:“我才不去,老太太这两年忒爱念叨。”
      “那让你媳妇儿去。”于调被掀了手也不恼,顺势在常籍衣服上蹭掉了手上沾的核桃沫,惹得常籍又是一瞪。
      提起将过门的娘子常籍还有点脸红,低了声反驳:“人还没过门你瞎叫唤什么。”
      是还没过门,常籍刚及冠不久,这门亲事倒是从小就定下了,双方也看对了眼。这阵子正在定聘。村子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那么多讲究,姑娘家家一两个月出不了门也不现实,所以直接省了婚前夫妇不能见面那步,两家如常走动。
      于调瞧着常籍的脸色刚要开口调笑,就被突然塞进嘴里的核桃仁呛住了,他弯腰咳了个惊天动地,满脸涨红,含着呛出来的眼泪,抬脚要踹到常籍腿上。
      常籍在灵环山呆的三年也并非一无所成,身手矫健地端碗溜出门,于调一低头再抬的功夫就已经没了人影。
      “臭小子。”于调笑骂几句,抬步要往灶房里去。
      “对了,”院门口又探出大半个脑袋,“明日你去趟西镇吧,我听说又进了点新奇玩意儿。”

      于调头一天隔了大半个村子找人借来了牛车,临行前被常母往怀里塞了几块烙饼充作干粮,又认真拿纸笔记下了别人拜托他买的东西,这才趁着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跟于隙打了个招呼出门。
      这牛车算是村里公产,年年农作季都得被挨家挨户借走。村民也不亏待它,又是找了母牛给它配种,又是割草喂它,山头的草都吃秃了一小块也没舍得饿着它。是以它吃得膘肥体壮,走路稳当且慢。
      于调嘴里闲不住,叼着根随手薅来的狗尾巴草,仰头望天,看慢慢流动的云。
      天地辽阔,总让人无端升起渺小的感觉。看久了容易晕晕沉沉,于调在这样广邈的天地里闭上眼,感受车轮碾过小石子的颠簸。
      ……然后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牛车停在紧靠路边的一处杂草堆里,牛伸长了脖子去够那些杂草,哼哧哼哧喷着气,尾巴一卷甩掉了闻味而来的蚊蝇。
      于调坐起来,扫掉刺脸的草芒,四下打量所处的位置。
      很好,是一个跟镇上背道而驰的地方。
      相岭村这么些年过客不断并非没有原因,它的地理位置恰好在两个镇相邻的界限,地位不尴不尬,往东是荞镇,往西就是麦镇。也没法规定它确切属于哪个镇,这么多年两个镇里正争夺不断,有屎盆子往临镇扣,有金银子往自己镇揽。气急了还要揪着村长问他到底归哪里。
      相岭村像个爹娘和离的可怜孩子,今日归爹明日归娘的,活得有名没姓,村上的人其实都不太爱往镇上跑。平日里也用东西镇来代指两镇。
      于调这趟原本打算去麦镇采办点东西,这牛自作主张往荞镇上拐,眼下日上三竿,若再拐道,一来一回势必不能在今日之内回村了。
      他嫌麻烦,又懒得出奇,眼见路都走大半了也不再纠结,干脆将错就错赶着牛车往荞镇道上走。
      堪堪在饭点到达镇上,于调找了处寄放点把牛系好,从车上薅了把草安抚它,提上自己的包袱就往摊点跑。
      荞镇别的不说,就那荞麦馄饨最是一绝。荞麦制成粉搓面团切剂子擀成微黄的薄皮,搭上一筷剁碎拌好的肉馅,轻轻一捏,往沸腾的大骨汤里悉数放下。滚水里馄饨熟得快,没多久就能捞起来撒葱花码蒜末,再淋上一勺自制的辣椒油,热气蒸腾香味夺人。
      于调只想到那热雾,香气自己就从记忆里翻滚而来。馋得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几乎就想掐个诀飞过去了。
      幸好摊点离他不远,此时正值日中,很少有人会在正午选择馄饨果腹,汤汤水水的其实并不管饱。所以摊点前压根儿没人,只有摊主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椅上摇着蒲扇边扇边吃。
      于调每来荞镇必吃这家的馄饨,一来二去跟摊主也相熟了不少,每次都要偷偷给他多匀几个馄饨。摊主远远的就瞧见了他,站起来舀了一勺生馄饨下锅,手持着勺笑眯眯地看着越走越快的来人。
      “好香。”人未到声先闻,于调在离摊子还有几步的时候就笑开了。他把包袱搁在长椅上,馋得很,看见桌上还有一叠摊主自带佐饭的花生米,顺手捞了一把往嘴里扔。
      “生意怎么样啊?”于调嚼着花生米往锅那边凑。
      摊主手快,掀了盖捞起馄饨盛到搪瓷碗里,“还成,就那样,最近天热。”他从锅里盛汤,骨汤浓稠,飘着零星油花。
      于调自己动手,舀了一大勺蒜末,他不太爱吃葱花,吃饭得一颗一颗往外挑,但馄饨没它不成调,只得斟酌再三洒下一勺沿。末了滴了几滴醋和一点点辣椒油,他吃不了太辣,吃重了总得闹上几回肚子。
      闹肚子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大老爷们生个小病也没什么。让于调头疼的是每回于隙都要跟着闹别扭,冷着个脸去抓药,也不知道他个哑巴怎么跟大夫交流的,愣是拎回来好几包药,硬逼着于调灌下去。
      药难喝得很,尝过几次后于调干脆就把重辣给戒了。
      他端着馄饨跟摊主并肩坐,闷头吃完半碗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纸包,常母烙的饼在怀里揣久了居然还有点余温。他分了一块给摊主,自己拿着一块掰碎了掺进馄饨里,又是一番风味。
      摊主拿着饼,咬一口配一口汤。两人吃相倒不赖,居然吸引了一两个看脸而来的食客。
      吃饱喝足人犯懒,于调赖在摊位不走,眯着眼跟闲下来的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镇,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户人家,狗屁倒灶的事情也能传个几里地,一顿饭的功夫于调已经连王寡妇家的鸡第三次被偷了都知道了。
      “挺惨,”摊主唏嘘,“她男人短命走了,儿子又傻了,现在连鸡都没了。”
      “嗯?”于调撑着头,提了一点兴趣,“她儿子怎么傻了,不是还跟我们村的人一块儿去修仙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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