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降世]共生》念十三

24、第 24 章

　　“我来吧。”两人回到房间后，因为没有奴仆，一切都要亲力亲为，自然，倒交杯酒之事也得自己亲自动手。这活本来哪吒打算做的，但被敖丙叫住了。

　　敖丙还在想若是哪吒问起原由，他该怎么回答，却没想到哪吒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好。”

　　敖丙握紧拳头起身去倒酒，片刻后端着酒坐会哪吒旁边。许是想起父亲的嘱托，端酒的手止不住颤抖。

　　是了，从一开始，便会是这个结果。若不是又这么一出安排，既贵为臣子又贵为人父的敖广又岂会同意这荒唐之事？
　　那日，就是敖广带回圣旨的那日。他同敖丙讲的不禁是这婚事，也是为取了哪吒之命一事。
　　当敖广将圣旨里的内容一一告知敖丙后，看着未反应过来的敖丙道“此事皆怪为父无能，让你摊上这荒唐一事。”

　　敖丙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敖广以为此事对他打击过大，又道“但只得委屈你几日的，洞……那天，你只需按照为父说的办便可永绝此事。但此后，你的声名必定还是会有所牵连……”

　　敖广还在继续说着，但反应过来的敖丙只听到‘永绝此事’这四个字，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父……父亲，永绝此事是何意思？”

　　敖广听闻停下说话，看了眼敖丙，又看着自己手中黄锃锃的圣旨，原本只是快不惑之年，却以较同岁人老上了许多。也曾面如冠玉的他在这几年的操劳下，早已华发苍颜。已经露出老态的手摩挲着圣旨上的字，缓缓而道“早先，为父也以为那厮求赐婚是想折辱我们敖家，但深思后也想明白了些事，若是折辱，他只需一步便可颠覆了王朝，用不着煞费苦心的做这些事。为父猜想那人或许真是对你动了情。”说到这里，忍不住一声冷哼，仿佛是在说一些不堪入耳之事。“所以，你大可利用此事，送这魔头到他该去的地方，此事为父也和大王……”

　　“可……可是父亲，此乃是小人之举。”明白了原委敖丙哪能不急，想说些什么却慌了神，半天想不出一句反驳之语，最后出口的也就这么一段无关痛痒的话。

　　“呵，那人人皆可诛，此做法只是替天行道。从小就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不懂廉耻，大了之后不仅毫无改进，反而愈发乖张。他在杀人之时可曾想过那是草菅人命，是不可为之事？他在起军造反之时可曾想过是大逆之道？”

　　“可造就如今的他，不正是你们吗？凭什么一生下来命运就被决定，为了苟且活命，只得赴远万里在生死间谋生？明明有百万条路可以改写他的命运，却斩断所有活路，让他从死路归来。间接流放、间接弑亲之仇、众人的排斥……明明少了哪一条，他都不会变成这番模样的啊……”说话间，敖丙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和少有的悲怒。

　　“你！”敖广大怒，但在听完敖丙的话之后，怒气渐消，留存的竟是解不开的悲凉。后退一步坐道在木椅上，手一松，圣旨也顺势落到地上染了灰。“凭什么？凭的是天意，凭的是卦象，凭的是众人的信服。只要这个王朝依存天意，依存卜卦，从他被卦象预示的那一刻，染上的因果只会不死不休。”

　　“父亲……”敖丙下跪，挺直腰板看着他的父亲。

　　“你这又是！”敖广起身上前想去扶起他却被拒绝。

　　“古人皆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定早就胜了天。为何还要困滞至此？”

　　“能胜天的只能是不凡之人，你我皆只是凡人，又能做得了什么？更何况，传了百世的卜卦又岂能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

　　“明明所有事情你都能看透，又为何唯独不肯放过他？”

　　“皆因我为大商的子民，这一生只能随着大商生而生，死而死。从他被判定为乱朝之人大商容不下他，我便不能容他。于大商而言，我所为之事是为正道。”

　　“那我呢？”敖丙拉下常年立起的衣领，露出深藏已久的诡异胎记“我算什么？不也是不被大商所容之人？”
　　敖广闭眼，迫使自己不去看那胎记，声音又苍老了几分“你，是我儿……”
　　敖丙自嘲一笑“所以，所谓大义不过是没有触及到自己最根本的事物罢了，所谓正道，不过也是可以掺上自己的私欲罢了。”

　　“我既为人臣，更是为人父啊。”

　　“孩儿也是一样，孩儿既为人臣，也是为人友。”

　　“我的决定为此，换你呢？”
　　“换我……”
　　换我？

　　一双温暖的手将敖丙拉回现实。

　　“交酒杯不能颤，晃出一滴对未来的寓意也是不好的哦。”哪吒双手握住敖丙微颤的双手，还煞有其他闲情的摸了两下。但这丝毫止不住敖丙颤抖的双手，架势甚至愈演愈烈，敖丙的心也止不住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愁眉苦脸的？大喜日子，不笑可是不好，来，跟我一起笑一个。”哪吒示意露齿笑。敖丙想配合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笑得比哭还难看。笑一个吧，我最喜欢夫人的笑了，当年你那惊鸿一笑，可是乱了我的心神。当时想啊，这是谁家的小公子，长得真勾人，小爷我一定要和这个人做朋友。现在一想，哪是想做朋友，分明是想娶来当压寨夫人……”

　　“唉唉唉，别哭啊。我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说话间哪吒看到敖丙红了眼眶，赶忙胡乱的安慰道。
　　事实证明，在想哭未哭之时，‘别哭’是最能惹人落泪的话。顷刻间，眼泪就从敖丙的眼角双双滚下。

　　“我……”敖丙想说话，半天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时，哪吒收回刚才那副作态，待稳住敖丙的双手后，伸手，轻轻的用指尖擦拭敖丙眼角的泪，但这泪越擦越多。
　　“原来我还不知道，我家夫人还是个小哭包。”哪吒半开玩笑着说。
　　“我不是……”敖丙下意识反驳，却在听到后面那句话后险些倒了手中的杯。

　　他听见他说“没事，我绝不会怪你，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我爹说了，做丈夫的，要以妻为纲。要听夫人的话，夫人才会喜欢你。”哪吒双手捧上敖丙的脸，用大拇指擦去仅剩的泪，细声细语，仿佛他所有温柔都给了眼前之人。

　　“你都知道……”

　　“好了好了。”哪吒出声打断“大喜日子，该喝交杯酒了。”说着便取走一只杯子。在敖丙愣神间举杯示意他该交杯了。
　　敖丙看着哪吒眼眸中的自己，那是一个已经哭花了妆的，笑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好。”

　　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叮铃当当，是酒杯落地的声音，哪吒倒在敖丙的怀里，抬头望着他。

　　“其实这个结局也不错的。毕竟，不管我以前如何，如今的我罪孽是挺深的，死也不枉。不死还不能印证那句‘恶有恶报’的定律。而且能死在你怀里我还挺开心的。若是让我死在那些糟老头子手上，那我可能会想拉他们陪葬。”

　　“这个时候就不能说些别的吗？”明明这种时刻只有悲伤，但敖丙还是被逗得有些想笑。

　　“也是，都快死了，说这些太浪费时间了……你以后会再嫁，不对，是娶妻吗？”
　　敖丙微顿，指尖轻轻滑过哪吒的脸庞，此时，他之前那万般折磨的情绪在这一刻也统统消散了，毕竟，大局已定，这是自己选的路，不是么？

　　就算他心中有哪吒，但，他就如同父亲所说的那样，首先他是大商的人。被套在框架之下的他也不过是个追求‘正道’的凡人。这也不是愚忠，只是一朝人终究只能是一朝人。就像无数前人，一方面哀叹、抨击国家的腐朽衰败，另一方面誓死忠于国家，耗尽毕生也都奉献给国家。因为就算再如何，他的血脉之中就刻上了这个国家的名字，即使它即将消亡。道，知其不可而为之。

　　“不会。我已嫁于你了。”

　　“哼，那还差不多，若是你以后敢去，我就变厉鬼来吓人。”

　　“你没有这个机会。”

　　“对了，你在祠堂里说喜欢我，算真心的吗？“

　　“自然算的，是真心喜欢的。”
　　“真的？”
　　“嗯。”
　　“真心喜欢谁？”
　　“……喜欢你。”
　　“谁喜欢我？”

　　“……”敖丙语塞“幼不幼稚。”

　　“不幼稚，求个踏实，我真不觉得你会喜欢我。”

　　眼前的哪吒，不自信的语气，像极了一个被抛弃的小孩，敖丙心头一动，一字一句认真的道“我，敖丙，真心欢喜你，哪吒。”
　　“那就好，我不希望那不是为了让我死的安详点而骗……”

　　剩下的话，尽数被敖丙吞落。望着眼前被放大的敖丙，哪吒心想，这怕是敖丙第一次主动吻他的吧……
　　于哪吒的霸道不同，敖丙的吻是温柔缠绵的，像旋涡，将他拖入其中。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他甘愿沉沦。
　　但没一会就结束了，因为一开始可能敖丙主导，但后来完全被哪吒掌控，停止不过是敖丙受不出住，区别于面颊微红的敖丙，哪吒是犹意味尽的咂咂嘴。

　　“我怎么还没死？”
　　“发作缓慢。”
　　“那够我们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吗？”
　　“不够。”
　　“唉，那我们还是聊天吧。”
　　“好”
　　“说实话，没能上了你，是我唯一遗憾的事情。假如再给我一刻钟，不对，太短了，一个时辰……也不够，一个晚上，再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好了。”
　　“……药效怎么还没发作。”
　　“……”

　　“你喜欢我吗？”
　　“嗯。”
　　……
　　哪吒不断问这个问题，直到嘴角淌出了一道血痕……
　　“敖丙，我困了。”
　　“那就睡吧。”
　　“好。”

　　已经是宵禁，但这不妨碍敖广从自家跑到李府来。在李家门口不住的徘徊。因为敖丙告诉他，子时之前若李府开门便是事成。眼看亥时已过许久，马上更夫就要敲子时的锣了他当然着急。
　　最怕的就是敖丙心软。
　　子时的锣声响起，在敖广快以为事情失败之时，李府门开了。但出现的红色身影不止一个，一个自然是他的儿子敖丙，另一个，则是……闭着双眼的哪吒。
　　“丙儿，这是？”
　　敖丙小心翼翼的扶着哪吒靠在门边“因为要带上哪吒，所以来的有些迟了。”
　　“为父不是问你这个。”
　　“哦，嗯，已经完成了。”
　　“那你这是为何？”
　　敖丙将哪吒安置好，自己跪在敖广面前，道“孩儿怕他一个人呆在那里会寂寞。便自作主张的一起带来了。”
　　“丙儿，你……”敖丙没有给敖广说话的机会，趁着时间还有，赶忙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父亲只知哪吒钟情于孩儿，但您知道孩儿也心系于他吗？”
　　“丙儿，快起来，事情既然已经完成，我们回家吧。”敖广不知为何，心下大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不安的情绪也不安到极点，甚至顾不上敖丙说得那样惊人的话。只觉得，要是现在不把他带走，就再也带不走了……

　　“想必父亲应该也想到了吧，那杯既然是交杯酒，自然孩儿也喝了……”

　　说道这里，身体内疼痛的感觉突然爆发，让他忍不住皱眉，握拳隐忍。
　　唉，没想到会这般的疼，还以为自己选得药不会让人疼，至少哪吒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想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哪吒。
　　只怕是死前也不想让自己担心吧，可真是个傻子……
　　“孩儿来的目的，是想和父亲告个别。”

　　“于公，我做了一个身为大商子民该做的事，坚持了正道。于私，他是我的丈夫，地下太冷，我想陪着他。”

　　“丙儿啊！你这又是为何！”如鲠在喉，敖广觉得此刻他连发声都是痛苦的。

　　敖丙看着明明不老却已白发苍苍的父亲，也红了双眼“父亲，这一生，孩儿自愧虽没做出大事但也无愧于大商，也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哪吒。唯一亏欠的是您。做了许多令您心寒的事情，但这是最后一件了，希望父亲能原谅不孝子……”

　　全身剧痛，忍不住咳出一团血，接着又道：
　　“此生，孩儿无法再继续孝顺您，但愿来生回报父亲给的恩德。”

　　紧接着狠狠地朝地上磕了个响头。
　　“这一拜，愿父亲病无大疾，寿比南山。”

　　第二响。
　　“这一拜，愿父亲仕途顺达，扶摇直上。”

　　第三响。
　　“这一拜，愿父亲万事无忧，无事如意。”

　　最后一拜，就再也没有直起身子了。

　　恍惚间，敖丙想起儿时做的梦，他终于知道那只狼因何而死，但他庆幸的是，他不是那只兔子，知道最后也不知自己为何难过……

　　敖丙没了声响之后，敖广静默片刻。颤颤巍巍的想去扶起自己的孩子，但终究是老了，怎么也扶不起，敖广想着，这是敖丙在和他置气，故意的。敖丙从来没有给他耍过小性子，就这么一次，他能理解。只要敖丙起来了。他们就不用再经历那些不得已之事了，嗯，没错。

　　但尝试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接受了事实，跪倒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失声痛哭。
　　这一晃，仿佛又老了几岁，头发全白。
　　若再来一次，还会是这个结局吗？
　　会的。注定的。

　　远在清音观的太乙真人突然睁了眼，说道太乙真人，那是上一任的国师，也就是这任国师申公豹的师兄，卜卦能力是历届国师中最出色的。但不知道为何，再一次大灾中退了位，问道是为何，只道‘天道不得窥探’，退隐之后便游历去了。

　　这回，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天意如此。”

　　随后写了一封信，命人带回京城呈给国君。

　　这也是十几天后了，这期间，百姓听说那个不祥之人已死，个个都是像发生喜事般，尽管有些人也唏嘘不已，觉得罪不至此。又想到敖家的独子好像也在那天死了，那敖家的主人呢？敖大人呢？哦，听说第二天就辞官退位，现在也不知去了哪，敖府的府宅也变成了空宅。

　　当举国同庆没几天之后，退到边境的叛军不知什么时候再次卷土而来，可谓是大喜过后迎来大悲。

　　那信也在叛军快攻进城之前交到了国君手里。

　　国君看完，从龙椅上跌落。

　　上面写道的是十几年前那卜卦的内容，不过不同的是，在原先的基础上有多添了几句。似乎这才是完整的。

　　久旱逢雨，福祸相依。
　　天印于额，其为祸也。
　　祸降于世，改朝换代。
　　天印于颈，其为福也，
　　祸福共生，昌盛百世。
　　……
　　哪想得，后两句才是关键？如果早知完整的卜卦，会到今天的地步吗？还不如从未有过！

　　三清殿里的国师申公豹得知此事，一语未发，自刎殿中。

　　两个月后，大商灭，叛军拥而为王，称大陈。大陈早在建立之初，便废了国师之位，下令民间也禁止卜卦，倡导人为，人定胜天由此盛。
　　至于前朝之盛因卦起，衰却终于卦，仿佛只是史书里的笑话，后人提起，也只道，荒唐，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