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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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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沧和隋北楼谈到凌晨,躺下没多久,古笙便回来了。果然被沈沧料中,范言正在尹家镇为他先母新建的祠堂那儿。沈沧决定立刻去会会范言,尽快把这里的事作个了结,赶回京城,毕竟他们在外面待的时间不短了。
离开之前,沈沧带青青先回了一趟绣坊。青青原以为昨晚他是戏言,没想到他当真言出必行。
绣坊坊主得了沈沧的银子,自然是感恩戴德,带着娘子恭敬地迎接。坊主娘子见青青要随沈沧去了,又不舍又高兴。她帮青青收拾好衣物,拎着包袱把她送出家门。
“婶子看你,是不是还有点不情愿啊?青青,你听婶子说啊,”坊主娘子朝前院努努嘴,“他那么大个官,派人给我们送钱,还不是图让你开心。知道对你好,这男人就算个不错的归宿。虽说不是明媒正娶,可是人啊,总得往前走,说不准走着走着就越走越宽了呢?”
青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半开的窗,只看到屋里沈沧的侧颜,是模糊的,瞧不真切。
沈沧也许是个不错的人,但这个归宿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谁人知晓。
隋北楼接过包袱,放上绣坊门口的马车,又从车中拎出一篮纸钱糕饼等物,递给她。
沈沧说:“今日走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去祭拜一下你娘吧。”
青青当然很想祭拜,但没敢说出口,是怕他会嫌晦气不喜。如今他主动提出,心思这样细腻,青青微讶,又感动。
她给盛婆婆烧了纸钱,摆上祭品,跪下磕头。站起身时,眼眶微红。
她喊盛婆婆“娘亲”,起初是为掩人耳目,但后来,她真心把盛婆婆当作了自己另一位母亲。而盛婆婆也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照护,“盛青青”这个名字,便是她早夭的女儿的名字。这么多年,是盛婆婆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给了她的人生另一种选择。
可是现在,没有人再给她提供选择了。她除了屈从命运的安排,别无选择。
“娘,”她在心中喃喃自语,“女儿要走了,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够再回来……”
在母亲面前,她才敢承认,她心底深处,仍然是恐惧的。也许这种恐惧,从十岁那年,就如疽附骨,她从未逃离。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听见古笙不耐的跺脚声,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耽搁太久了,连忙走回车前。
雪已经停了,沈沧一直站在雪地里等她,没有丝毫不耐烦。
“我不急着上路,”他温声道:“你多待一会也没关系。”
这是真心话。盛婆婆不仅舍命救出盛青青,这些年,还将她视若己出、照顾得无微不至,若不是飘零流离,她也不会积劳成疾。为了隐瞒盛青青的身份,她一辈子没回原籍,连死后也未敢落叶归根。沈沧感激她对赵家的恩德,也钦佩她的远虑与大义。
沈沧的好意,青青感激,但婉言谢绝。
她上了马车,车却迟迟未行。沈沧和隋古二人在外面低声说了什么,片刻后,车帘一挑,沈沧也上了车。
车内空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处,挨得很近。党豪儿欲在车内逞凶的事青青记忆犹新,沈沧一上来,她就本能地有些慌乱。
“掸掸身上的雪。”沈沧递给她一条帕子。
她没敢接,就用衣袖擦拭裤脚上的雪,擦了好半天,雪拭净了仍在擦,不敢抬头,好像不抬头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叨扰了。”沈沧忽然开口,“我这个腿不争气,不得不借马车一用。”
青青愣了下,明白过来。他原本就有腿疾,又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等她,想必是疼痛加重,实在无法骑马了。
马车辘辘前行,沈沧闲聊似的问:“对了,昨日你说的土方子,烧酒是怎么用?”
“不是烧酒,”青青比划着说:“是在酒上烧一把火,把酒烫热,借着那股子火烧的劲头,用热酒把痛处的经络揉开。”
“你懂得倒是多。”
“我娘也有痹症,就用这法子镇痛。穷苦人买不起好药,但也要过下去,有什么用什么,走到哪儿活到哪儿嘛。”
两人一来一往,青青那点紧张渐渐就消散了。见她愿意开口了,沈沧便靠在车壁上,支颐倾听,偶尔提一两句,好让她有个接话的茬口。
大约是在民间吃过苦的缘故,她与京中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贵女全不相同,懂得疾苦,也学会很多生存智慧,知道随遇而安的道理。他先前还以为,她宁死不从党豪儿,应是个执拗刚烈的女子,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执拗刚烈不是不好,可是过刚易折,有时也需审时度势才好。
行至午后,一行人在道旁的茶寮稍事休息。
茶寮中的老夫妇端上茶饭,沈沧吃完在门外活动腿脚。他的腿久坐久站都不行,越坐越僵。
见老丈提着桶来饮马,沈沧问他,听没听过镇上有个范尹氏的祠堂?
“唉,为了个祠堂,占了多少地,逼走了多少人啊!”老丈喟叹,“听说是京里的大官给他嫂子盖的。给爹娘盖的有,给祖宗盖的有,给嫂子盖,稀奇不稀奇?”
老丈放下水桶,进屋去了。
沈沧对隋北楼道:“是很稀奇。”
隋北楼道:“范尹氏是范言的母亲,盖祠堂大约是范言的主意。”
沈沧颔首,“何况,有的是人想借这宗差事表孝心。”
不消说,这祠堂党家必是出了大力的。
两人没说几句,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道上驰来两骑,一看便是冲茶寮来的。
来人近前下马,当先那中年人颌下短须,衣着不俗,拱手向沈沧施礼,“我家少爷在田庄备下薄酒,请侯爷叙叙旧。”
这人沈沧识得,范府的管家。虽一介布衣,但仗着主子的势力,在京里与六部尚书都敢平起平坐。
沈沧哼道:“范少卿如此心急么,都容不得本侯进城?”
范奎叔侄仗着皇上对范贵妃的独宠,把持朝政,铲除异己,不知杀过多少与他们作对的人。沈沧刚从范党手底下把靖平司夺过来,更兼党豪儿这件事,新仇旧恨,范言说不定已经起了杀心。
他原本打算先进城知会官府,再邀范言正大光明地会面。官面私面的人都在,范言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动手。然而范言的消息也灵通得很,居然先在郊外截住他,打了沈沧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官府并不知道沈沧的行踪,田庄这地方又偏僻,范言若是在田庄布下埋伏,沈沧一行人死都死得无人知晓。
“侯爷哪里的话。”管家面上恭敬,话却锋芒毕露,“少爷命小人来迎,是恐侯爷过门不入,以致教人误会,靖平司换了头脸,就要与内阁分道扬镳了。”
沈沧冷笑,“靖平司和内阁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岂敢不和?”
管家躬身,“多谢侯爷赏光。”
古笙急道:“侯爷!”
沈沧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他自有计较。
青青立在槛后,忧心忡忡。
她不知道沈沧的谋划,只知是范言设下鸿门宴,此行必定十分凶险。
沈沧吩咐隋北楼备马,自己却转身走到她面前。
青青小声道:“侯爷,您不必为……”
沈沧身后,管家默不作声地看着。
“没事。”沈沧噙着笑打断她,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外头冷,回屋等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