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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 “我现在抱 ...

  •   “‘海(Candha)’……什么?”

      “‘海市蜃楼(Candharvanagara)(注1)’,”迦尔纳重复了一遍这拗口的单词,好像在念某种咒语,“乾达婆神居住的城池。用这里的话来称呼,应该是‘蜃气楼’吧。”

      他将立香递来的画纸收拢整齐,连带抚平了褶皱和裂口,分批次装进蒙皮夹子。一抬眼,见立香仍紧盯长凳上露出一角的蜃气楼,便把那画从一沓纸下抽出来,送到她眼前。

      “送你了。”

      “啊?”立香愣愣地扬起脸,手刚伸过去又迅速回缩了一寸,“你不用拿去卖吗?”

      “只是随性之作,原本就不在订单上。”迦尔纳说,又将画递进了两寸,“你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立香试探地用指尖触了触画纸边,然后才捏上去抽走,好似害怕这画会长翅膀飞走一般。她竖起画纸,将脸凑得更近了些。迦尔纳从凳子上拾起最后一打画。他的手腕在半空悬了一秒,随后与纸页一同缓慢地降停到夹子面上,而目光则在更早的时候就落在了立香身上。

      “离远些看,效果会比较好。”他忍不住提醒,并向她挥了挥手。

      “哦……”立香伸直手臂,将画纸推出老远,“像这样?”

      “有些过头了,”迦尔纳靠上来,捏住她的袖管扯了一扯,“稍微往回收一点。”

      由于调的是两只手的远近,他的动作其实很像是从后方圈住了她,但胸膛与她的后背仍保持着距离,只有前襟松松地垂上背心的衣衫。平缓的吐息拂过立香的脖颈,浅略地划到耳后。她忽然觉得那几处肌肤又痒又微微地发烫,还有点想打喷嚏。

      “好了。”

      他坐回立香身边,看她的肩膀像畏寒似的颤一下,便又问了一句:“你冷吗?”

      “不啊。”立香故作轻快地说。她用力皱了皱眉,努力将精力集中在画上,“这幅画……你是在海边画的吗?”

      “确切说是在船上,”她听见迦尔纳解释道,中间夹杂着沙沙的风吹画纸的声音,“上个月我搭船遇上了海雾,日光破开云层后不久,海面上便出现了这个。”

      “你看到了吗?”立香说,接着发觉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很快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城里居住的人啊仙啊什么的。”

      “呃?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

      “嗯。”

      “那,大文蛤(注2)呢——巨大到能一口吞掉鲛鱼群的贝壳,会喷出彩虹般的雾气。”

      “也没有……海里若是生活着那种贝壳,鲛鱼们会很困扰吧?”

      “什——全都没有吗?!”立香不禁提高了声音,“可你刚刚不是还说,那个海(Candha)、海市(Candharvana)……”

      “海市蜃楼(Candharvanagara)。”

      “……那个海市蜃楼(Candharvanagara),”她涨红了脸,硬着头皮继续,声音却愈发小了,“是神仙大人的居所吗?”

      “你说这个?”迦尔纳恍然,“那只是传说而已。”

      “但是……”立香少有地语无伦次了,“你确实在海上见到了,还画下来了——而且画得这样……”

      她下意识捻了捻手指,突兀地觉察到一丝汗水的潮湿,便立即将画纸搁到了一旁,生怕污了画上的色彩。而刚做完这些,她突然又觉得有些可笑,但无从形容这来由,只得在一旁瞪眼干看着赠画人。

      ——可真像个傻瓜。

      “它是光和水塑造的影子,海风一吹就会散去,”迦尔纳耐心地说,“并不是真实建构在海上的楼阁。”

      立香微微张开嘴,眼神放空了片刻。她抓了抓脑后的发髻,拉出一绺微卷的头发。

      “仅仅依靠光和水,就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吗?”

      问题没有立刻得到解答。她用手指绞着半截头发,向迦尔纳投去闪烁的一瞥,却与他的视线对上了。他也在看她,触到眼神时毫无错开的意思。他似乎已经这样注视她很久了。

      她别过脸,率先移开了。

      “是。”又过了会儿,迦尔纳才说,“原理据说是阳光通过弥漫的雾,将遥远的都市投射到了海上……就像透过棱镜所呈现的景色那样。”

      “棱镜的话,我还是见过的。”立香慢悠悠地说,“总之,它是一种幻觉……对吧?”

      迦尔纳徐徐地点了头。

      立香的肩膀略微垮塌了下去。她抓起一撮金平糖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半晌,而后像吞苦药似的咽了肚。

      迦尔纳将盛糖碟子从她手边拖远了些,提起茶杯摇晃一下:“要水吗?”

      立香摇摇头。她又拿过那画盯了小会儿,翻转画纸倒扣在膝上。

      片刻前浮现在她脸上的某种近乎稚气的膜,渐渐像暴露在艳阳下的积雪般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涩的脂粉模样的茧,暗暗的透不出亮。

      迦尔纳放下茶杯,指尖微微一滞。

      “假如我只告诉你传说的事,”他短暂地收回看向她的视线,手指敲在釉面反射的凹凸不平的和服彩影上,那是她的轮廓,“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些?”

      “你都说完了……”

      “所以是‘假如’。”他锲而不舍地说,好像根本不担心她会因此厌烦,“这样,你会开心吗?”

      立香又看了眼纸面透来的色彩水印,而后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弯笑:“你这算是在道歉?”

      迦尔纳眨了眨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屈成了奇妙的角度。立香“噗嗤”笑了一声,视线转向屋檐下的云。她的表情依然有点干巴巴的,语气却微妙地有些灵活。

      “谁知道呢,”她暧昧地说,脚趾夹起木屐绑带一摇一摇,“以前从大姐姐那儿听来的哄小孩的话居然确有其事,就算是我这种没梦想的女人,也会露出一副傻笑吧。就像刚才那样,一个劲儿问白痴问题问得没完没了……”

      “我觉得你笑得不傻,问的问题也很平常。”

      “别打岔!气氛都没了……哎我说到哪儿了……”

      “‘就像刚才那样,一个劲问白痴问题问得没完没了。’”

      “咳咳,对……只不过,”她轻咳两下,像要酝酿什么似的停了片刻,“编出来的东西,就是编出来的,变不成真的。

      “一旦相信了,就自然而然会说给另外的人听,或者在听到相关的话题时顶着笑脸挨上去,满怀兴致地搭腔,用软一点的口气说,‘老爷,您刚提到的那个,能再跟人家仔细说说嘛’……诸如此类的话。听了这调调,又被拿胸口贴了,对方多少都会有些飘,然后便借酒劲一股脑儿说了。哈……”

      说到后面,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发了一声笑。迦尔纳捏着蒙皮夹子散出的画纸边,并未留意到纸角已被自己指甲掐出了印痕。

      “他们……会说什么?”

      “当然是你讲给我的那些话——哦,他们那时多半舌头都木了,肯定不会像你那么口齿清晰有条理,而且会一边讲一边呱呱地笑……哎呀为什么往外喷酒臭的家伙就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儿呢,还有抽烟的,虽然我也没立场这么说就是了……跑题了跑题了。”她托着腮帮子,像驱赶看不见的苍蝇似的甩了甩手,“于是乎,在这样一场随处可见的会面中,那些听过的故事做过的梦,统统就这样‘噗滋’‘噗滋’地炸掉了。”

      这样说的同时,她用手指做了两个爆开的动作,向迦尔纳吐了吐舌头,“所以你就庆幸吧,早早就把真话告诉我了——否则我说不定会恨你哦。”

      身后店门传来啪嗒啪嗒的草鞋声。

      “是立香呀?”老板娘阿巴撩开门帘探出头,“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碰见熟人了,就多说了几句。”立香朝身边人努了努嘴,“黑糖豆花来两份。”

      “好嘞。”

      阿巴应了一声,收拾干净茶具便钻回店内。她向来不多话不爱打听,这是立香最喜欢她的地方。

      豆花是现熬好的,淋上黑糖浆就算成了。只消半盏茶功夫,两小碗黑糖豆花就端到了他们中间。

      “我请你了。”立香取了靠近自己的一碗,舀了一小勺进嘴,“虽不是什么值钱吃食,不过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阿巴家做的蛮合我口味的。说起来,我就是在这里吃黑糖豆花的时候,碰到来讨食的豆花的——啊,那时还不叫这个,所以名字也是顺势……”

      半晌没收到回音。她咬着勺子偷眼瞄过去,见迦尔纳捧着茶碗盯着豆花,表情有几分说不出的凝重。

      “把黑糖拌进去吃就可以,”她以为他是无从下口,便凑上去比划,“如果喜欢吃甜的就把豆花搅碎一点,我是比较喜欢大口——”

      “你从前被人骗过。”

      他忽然抬起头,视线直截了当撞上了她的,脸上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简直称得上冰冷。这话脱口而出时又无比的顺滑流畅,好似离弦而出的箭,一箭中靶。于是她好不容易攒到现在的笑容全部僵在脸上,凝成一块薄厚不均的面具。

      ——我道他怎么变老实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啊。

      “我们做的本就是欺骗的生意。”她挺起身子,脖子也伸得极直,双臂环胸,“当骗子呢,就要有被骗的觉悟。倘若连这点意识都没有,趁早还是别干这行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欺骗……”迦尔纳咀嚼着这个词语,就像第一次学着说它,“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吗。”

      “虽然不知道你对这行当有什么浪漫的误解,但事实就是这样。”立香挖了一大口豆花塞进嘴,“怎么,有幻灭感了?”

      “只是有些惊讶, ”迦尔纳说,又看了她一眼,“而且你又没骗过我。”

      他理所当然一般地说着后半句话,低头将豆花拌均匀了,舀起一勺吞下肚,眼底忽地发了些亮出来,便又添了两勺下去。吃到小半碗,他望了街角一会儿,眉头皱了皱,而后像呼了口气似的继续吃了。立香瞪了他半晌,连塞了好几口豆花进嘴,头一次发现这黑糖格外腻人,黏得牙根都有点疼了。

      “我回去了。”

      “叮当”一下将小勺投入茶碗,立香握着卷成卷的画纸起身。她觉得肚里尽是鼓胀的气,涨得自己宛如一只吸足了水的河豚。

      “我送你。”迦尔纳咽下最后一口豆花,拿着蒙皮夹子站起来,“正好顺路。”

      回程路上,立香尽力板正着脸不扭头,但眼睛好像净和她作对,时不时就往旁边觑。

      他却不再看她,表情仍是稀少得乏善可陈,而肩膀则与她挨得更近,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点灼烫的波动,就像是昨晚被他牵住腕子时流来的类似错觉的些许温度。

      被豆花抓过的伤处发了些痒。她下意识伸手挠了两下,在抓开血痂前及时悬崖勒马。对街的小孩在吹肥皂泡,大朵大朵白晶晶的泡沫浮游在半空,将房屋行人拉长变形,啪嗒啪嗒碎在深青色袖管上,如融化的残渣般渗透进去。

      就像只有在午后会做的某个暖乎乎、却令人头昏脑涨的梦。

      “有人跟着你。”

      被冰凉的声音一浇,她从短暂如一瞬的恍惚中清醒了。

      “嗯……什么样的人?”

      “友田屋左数第三个灯笼下,湖蓝底白浪纹小褂,头发稀疏,留了小胡子,额头上一块烫伤的瘢——看前面,”见立香踮脚回头,迦尔纳拽了拽她的袖子,“对他有印象吗?”

      “哦,小褂上有没有一个圈住的海鸟的图案,圆形的?”

      迦尔纳侧身瞥了眼,“有的。”

      “那就对了,”立香揣起袖管,往前小跳两步,“他是店里的伙计。”

      “你确定?”迦尔纳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

      “有事没事跟在老太婆屁股后面跑,想不记住都难。”

      以及——几乎每个坏了规矩的女人,肚皮无一不吃过此人的猛踹,也都被他捆到仓库浸过冷水。

      不过这些就不是“纯真”的迦尔纳先生需要知道的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被他听见了。

      “笑什么?”

      “与你无关。”

      “老板娘不喜欢你?”

      “你猜?”

      “不害怕吗?”

      他还在不依不饶地问,好像非要从她嘴里掏干净答案不可。

      “怕什么?”她站定回身,趁他没刹住脚步,欺身揪住他的衣领,“只要我不和男人私逃,他也只是跟在后头,不会把我怎么样。”

      她眯起双眼,半是嘲讽地隔着眼帘刺他。

      “还是说……是你有什么亏心的,所以正害怕着呢——迦尔纳先生?”

      接二连三地紧逼,不知是莽撞还是刻意为之的刺探——偏生每一次都踩得准之又准,简直像摸透了她五脏六腑似的明镜儿。且不论他是误打误撞还是老谋深算,单凭仅仅两面就回回都击中她痛处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恨不得将他咬来吃干抹净了。

      来呀,来呀。既然你答应了要带我走,就别装出一副旁观者清的模样剥开我的破衣烂衫,却连方寸肌肤都不敢多沾一星半点。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被这样挑衅了,他还能用如此不加掩饰的眼神看着她?

      他在看什么?

      他又看到了什么?

      她只看到一片只有蓝的汪洋,极深也极浅。寻不见边际,也找不到可以藏身的所在。

      ——夜幕下,流离灯火间、猩红栅栏后,一缕强烈到她想投身而入、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光。

      捏拽着领口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是顺着她的筋骨做的,一点儿没伤到她,只有皮肉因先前的用力过猛反上一阵阵的酸。手腕被握住、放到身侧的同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那卷画纸(尽管已折勒成了形状诡异的角度),而他似乎并未发觉——亦或是没有在意,仍专注地看她。

      磨出笔茧的指节剐蹭过她的眼角,带了些微刺痒般的疼。迦尔纳扳过立香的脸,好像手下托着的不是一个女孩的头,而是一捧自水底捞出的花。

      她再次眯起了眼。倾泻直下的日光几近粗暴,这是方才还在阴影下挣扎残喘的她所不能直视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现在抱住你,还来得及吗?”

      他的声音从正上方传了下来,短促得像一道即将湮灭的光。

      立香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出声,但应该是抖了一下头。得了她的确认,迦尔纳就将她拥进了怀里,空着的左手按住了她的头,持着蒙皮夹子的右手压上了她的背,简直要将她揉进去一般。一枚圆形硬物挤压着她的胸口,还带一点尖锐的触感,但既没扎透衣服,更没扎穿她的肌肤。它不像在隔着她,反倒似将她与他连得更紧密了。不知是这件深青色浴袍太薄还是袍子下的身体太瘦,她每一寸与他相贴的部分都毫无例外地感到了骨骼轮廓分明的硌,以及那层仿佛是蒙上去的皮肉的烫,以致于就算下一刻她的衣衫肌骨也跟着烧起来,她也半点不觉得奇怪。

      ……这算什么啊?

      她迟钝地思考着,耳畔是震耳欲聋但平稳得好似某种地鸣一般的心跳。扭成半个麻花的画纸松弛地挂在手指上,将落未落。

      ——而直到迦尔纳松开手,她依然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放开她以后,迦尔纳又理弄齐了她凌散的半个发髻和歪斜的衣襟腰带。注意到脑后一把镶着红珊瑚的梳子摇摇荡荡,他便取下梳子,将挂住的头发彻底捋下,并反手将梳子插进了另一拢团好的青丝。

      “……你在瞎弄什……”

      “别动,”他按住立香企图拔下梳子的手,又偏过头细看了小会儿,“我觉得这样正好。”

      立香被压的那只手停顿片刻,接着反掌拍了上去。

      “要你管。”她有气无力地说着,却没有再换梳子的位置。

      她或许应当庆幸此处是吉原街巷。即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男人狠狠地抱了,也不会有哪个路人有兴致投来哪怕一个眼。

      但如果。只是如果,被拥抱的节点换成了某个平凡的、人头攒动的午后街道——

      哈哈。真是无聊透顶的幻想。

      剩下的路途短暂得惊人。他们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对视。等到了店门口,迦尔纳向立香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转身就携着那块蒙皮夹子走了。进了越发密集的人流,那苍白发色和瘦高身材还是无比的扎眼,扎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将将看不到人影时,一勺货真价实的冷水也泼到了立香脸上。

      “可算知道回来了?”洒扫结束的老板娘叉腰瞪视立香,用长柄木勺一下下敲着她的肩膀,“回屋换衣服!第一批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立香慢吞吞地抹掉脸上的水珠。她有一点点想夺过那木勺子狠敲那老太婆一顿。然而看了眼手里尚未被水珠侵染的画纸,这妄想也跟脸上的水珠一起渐渐风干了。

      尽管没找到猫……这一趟倒也不算白跑。

      她最后用袖子揩了一把头顶,正准备进门,却被猛地撞了个趔趄。撞她的那人跑得飞快,层层叠叠的单衣次第绽开。分明是一袭月白香风,却浓烈得如同燃烧的火。

      “安贞大人!”

      急奔出门的清姬花魁长发披散,一张脸素净无粉黛。她提着厚重的裙摆,不管不顾地向着远处一抹玄色大喊:

      “安贞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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