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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你想离开 ...

  •   木格栅外有双眼睛在看她。

      每天都有许许多多双眼睛打量着立香——有时她觉得菜场挑拣肥瘦肉的大妈也不过如此,但大妈的眼神肯定会更纯洁。它们或如野狗的涎水般黏稠,或似烧红的烙铁般灼烫。有些眼睛只做极短暂的停留,就像吮过一口馊饭的苍蝇,而另一些眼睛则更大胆,恨不得将外褂亵衣扒光扯净,晒出底下一点也不暖和的、凉冰冰的皮肉。

      “摸起来简直像条死鱼,”她曾亲耳听见客人对老板砸着嘴抱怨过,“败兴到姥姥家了,真可惜了那头漂亮的红发。”

      “大爷您打起鼾来不也跟头猪似的……”立香小声嘟囔,“嗒”地磕掉铜斗里的灰,塞了点烟草进去,“虽然我也没见过活猪就是了。”

      嘬一口烟嘴再抬头,那双眼已经不见了。淡青色的烟雾间,只有一条条被格栅切割干净的红灯黑瓦,以及一道道有如浴缸边缝里难以洗刷干净的污渍般的视线。

      “……是我困花了眼么。”

      她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用发簪挠着头皮,还没挠两下就被匆匆赶来的老板娘踹了一脚。

      “当着客人的面成什么样子!”老太婆甩着袖子挡在木格栅前头,居高临下地冲立香喷了一脑门子酸萝卜味,“有你的指名,跟我来——”

      老太婆嘶哑的乌鸦嗓很快被格栅外的彩声打断。两个引路的秃(注1)收起灯笼,搀着身裹金丝锦绸的美人姗姗往玄关走。断后的若众(注2)挥舞长柄大伞驱散行人,仍挡不住接连涌上的慕色之徒。

      人群中有人大喊:“唷——清姬花魁!”

      被叫到名字的美人驻足回眸,朝喊声发来的方向微微一笑。灯火阑珊处,巧笑倩兮人,顿时酥倒了一片。

      “啧,回来得倒是时候。”老板娘撅起嘴,挥挥手招来管事男仆,“去,让丫头小子们都把嘴闭严咯。哪个敢把那小和尚来过的事说给清姬,明早就把舌头剁了喂狗。”

      男仆喏喏应着,小跑着离开了。说这些话时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却是立香能听清楚的大小。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太婆猛地扭头,一巴掌拍在立香肩上:“还傻坐着干嘛?快起来!客人指名叫你,已经在房间等着了。”

      去往房间的路上,立香意识到自己饿了,饿得真情实感。她开始后悔下午和藤原家老爷子玩双六时掀翻的一桌酒菜。尽管作为玩乐的一部分,她的举动成功博得了老头长达半刻时的大笑(至于他为何这把年纪都没有因此背过气则是另一个故事了),但她也由此浪费了难得的饱餐一顿的机会。而悲惨的是她的胃——或许是因为癸水还是吸烟过量什么的,近来对陈酱油拌冷饭和梅干腌萝卜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从早到晚叫嚣着吃热米饭吃芝麻拌菠菜吃红味噌烧鲷鱼下巴……好吧,是她自己的问题,怪不到胃头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自打被越来越多的客人请吃过酒席,身体似乎也跟着习惯了高级食材的滋润,逐渐嫌弃起了喂大自己的粗陋餐饭。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在脑袋撞上格子门的前一瞬,立香及时刹住脚步。她重重呼了口气,对着纸糊窗格上的影子理衣拢发。待一切安排妥当,她用力眨眨眼,借此挤掉了“张见世(注3)”带来的最后一丝疲惫,伸手抚上格子门。

      “让您久等了。”

      出于礼节,她刻意停了半晌。并未得到回音。

      “久等了,我是服侍您的立香。”

      又抬高嗓音叫了一声,仍是石沉大海。

      趴到门上细细听来,似乎……有些奇怪的响动?

      尽管有些冒昧,还是先开门看看吧。她这样想着,推开了格子门。

      “打扰了,我是来服侍您的立香——”

      话到嘴边咽了一半。坐在榻榻米上的客人并未介意她的失礼——与其说是不在意,倒不如说是为了挣脱糊在脸上的猫所以无暇顾及。膘肥体壮的黑花白猫四肢并用,毫不客气地啃咬着身下霜草似的银发。头发的主人徒劳地掰推着凶兽的爪足,纤瘦的苍白手臂青筋毕露,依旧未能撼动这闷沉的窒息一分一毫。

      “——住手啊你这蠢豆花!”

      立香大叫,冲上前一把捞住大猫腋下,指甲抠在它肥短的下巴上。被按住短处的胖猫狠命嗷了一嗓子,痛痛快快松开了倒霉男人的脑瓜,而立香也无可避免地在后坐力冲击下仰面倒地,连滚两个圈撞上拉门。

      “出什么事了?”

      远远从楼梯口拐来了男仆的叫声,同时刺来的还有五六道来自邻近隔间的视线。立香奋力回身,冲着走廊吼了句“没事”,随后飞起一脚踢上了纸拉门。

      “万分抱歉!”她以五体投地的姿态匍匐在地,死命压着那头蛹动不息的黑花,“是我没看好自家养的畜生让您受惊真的非常过意不去!您有什么火气只管冲我来就好切莫跟这小东西一般见识……呃!”

      手腕多了三道鲜红爪痕。只听“喵呜”一声嚎,那猫化身一团黑白影蹿上衣柜,一跃跳上敞开的窗格子。跑了。

      “……啊呀。”

      立香眨眨眼,盯着满怀猫毛出了片刻的神。直到视野中伸进来一只苍白的手,她才恍惚抬起了头。

      “哦,谢——”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嗓子忽然哑了。

      并非是相貌的缘故。尽管他的长相的确称得上“稀奇”二字,眼下甚至算得上滑稽。不知是否因为刚被猫抓挠过,满头白发好似被狂风蹂|躏了一般的蓬乱,额发还有一撮正湿哒哒地翘挺着。瘦削的两颊则残留着细小的刮痕,由于肌肤白得过了头,显得那些伤口更像是厚涂的妆面粉干涸后皲裂而生的碎隙……老天,连嘴唇都没多少血色,这家伙真的是活人吗?

      但一切的一切,与那双淡蓝色眼睛相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其实要是易地而处,这对蓝招子不过是男人并非“羊白头(注4)”的一个佐证。吉原很少接待异国客人,关于兰人(注5)的印象大都来自于商贩水手们的夸夸其谈。“金发碧眼”是他们说得最多的字眼。眼前之人显然不是金发,碧眼却是实打实地碧青,青得让人心颤。

      ——而对于立香而言,那一点点的心颤底下,还藏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幻觉吗?”
      她喃喃自语着,意识飘回了一炷香时间前的木格栅。

      “幻觉?”蓝眼睛上方的细眉微微一拧,“你是说跑掉的猫?”

      “不是猫,是眼——咳。”立香总算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躬身低一低头,“失礼了。您脸上的伤不要紧吗?”

      “呃……?哦,不要紧。”男人后知后觉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比起我来,你的伤口更深。”

      “小事,我经常被猫伤到。”立香拽了拽袖子盖住腕上鲜红的口子,同时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太好了,这家伙不是个暴脾气的小心眼。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解释,但也找不出别的话反驳。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再度开了口。

      “……不起来吗?”

      立香抬头。直到男人说完上一句话为止,他始终半跪着平视立香,那只悬在半空的右手也没有丝毫缩回的迹象,保持着一副等待着对方被握住的样子。

      他的举动令立香一时有些小小的惊讶。略微停了片刻,她举起未受伤的左腕搭了上去,低低地道了声谢。

      手指相触的瞬间,女孩伶伶打了个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出乎意料的烫——烫到立香一瞬间以为自己碰到了炭火。而未等她抽回手,男人已抓住她的腕子一把拉起。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他向旁边挪了两步,上下看了立香一番,随后快步走到墙角拾起灯架,摆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光线不错。”男人又将油灯向右挪了三寸,满意地点点头。

      光线不错?敢情是个重视气氛的人么……看不出来啊。

      “可以坐在这块榻榻米上吗?有刮痕的这块。”男人指了指地面,等立香走到那上面坐下,又说,“抬一点头,向左看。”

      向左看?可那里除了起皮的墙和猫抓出来的鬼画符,什么都没有。

      “取下右边第二根发簪——不是你的右边,是我的右边……对,是你左边的第二根。”男人开始对她的头饰指手画脚,“拿在手里就好,不要放在榻榻米上。离头发近一些……不,停在这里就好……”

      ……我之前把发髻弄得那么立正是为了什么?算了,反正怎样都会乱掉……话说大哥你亲自过来摆弄不是更快吗?还是说这是你的癖好?

      “接下来……”

      男人又嘱咐一会儿,总算使唤得立香固定在一个就一盏茶时间前相对稳定的姿势,随后便不言语了。立香用余光瞄了眼男人,发现他已不再从对面看个不停,而是蹲在墙角翻弄着某个类似包裹的物件,应该是他自己带来的。那位置太暗,又有男人的身子挡着,她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居然是自带小道具的类型吗?难不成他其实是很擅长的那一类——不不不,搞不好是口味清奇的那种……要说是为了刚才那档子事故意折腾我也说不过去,这么整未免太不痛不痒了。那他到底是想……可恶猜不透啊!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明白啥叫行有行规吗?说起来从后面看他生得好瘦,如果瘦到只剩骨头那也太可怜了……

      在男人转过头的瞬间,她迅速且及时地抽回了视线,假装自己一直乖巧地盯着墙缝的霉斑。她背到身后的左手指甲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衣带上绷出的粗绸线,脚指磨蹭着榻榻米破掉的草根。

      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壁上灯火投来的瘦削影子突然高耸又突然落下,摇摆几次之后,恢复了平静。

      “嗯。可以开始了。”

      听到男人这么说,立香如蒙大赦。她上手扯松了身前的腰带结,两下将领口扩到锁骨末端,起身向男人贴了过去。男人正低头看膝上一块白花花的板子,猝不及防被立香扑倒在地。板子“啪嗒”掉在榻榻米上,四角欢快地打起了圈。

      “呃……?”

      男人似乎并未明白双方的处境,眼瞳缓缓瞪大,双臂半合拢般地悬在半空,十指极不自然地箕张着。他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老实按指导坐在对面榻榻米上的女孩从自己胸前抬起头,大摇大摆分开双腿骑跨在自己腰上——臀部还刚好压在一个极其不妙的位置。

      “……做什么?”他的喉结滚了一轮,蓝眼睛显得更淡了。微缩的瞳孔映着她的脸。

      “这时候再装傻可就适得其反咯,兰人先生。”立香歪了歪头,松散的鬓角垂下一绺红发落在男人脸侧,随她的呼吸挠着细小的、淡粉色的爪痕,“大家都是来这儿玩的,没什么好害羞……您也等急了吧?放心,鉴于今晚事故的责任大半在我,我肯定会好好补偿您的损失……”

      “损失”二字立香是贴着男人的耳朵说的,顺带舔了下耳垂。她能明显感觉到刚才的动作令他的身体微微地颤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或许这家伙真的是第一次”的字样在脑海一掠而过,旋即被“完成工作”的潮水吞了个一干二净,右手按部就班地探入深蓝上衣的里襟,从容不迫往更下方游了过去。

      ——正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手腕忽地被一把攥住。一掀一按,天旋地转。两人一齐调了个位置。
      尽管有男人的手掌垫在下面,立香的后脑勺在触地瞬间仍被他手指传来的反冲劲儿硌得生疼。一丛丛金星敲打着男人的白脸,多得不像自己眼底冒出来的,倒似是从男人脸上震飞出去的。

      一时间——或许也有光线角度的加成,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哈,原来您喜欢自己主动啊……”立香舔了舔嘴唇,同时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用深呼吸调节着因突发变故而加剧的心跳,“那请便吧,我也……”

      “她没告诉你吗?”

      男人打断了立香梦呓般的低语。和他的手掌相比,他的声音着实冷得过分——在晕眩时听来显得尤为鲜明。立香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能分辨出男人的轮廓了。他正低头看自己,纸拉门滤进来的一点光打在眼睛上,白色的眉睫染上些许淡黄。

      “什么……?”

      “老板娘没告诉你吗,”或许是以为她没听清,男人重复了一遍问题。语调依旧十分平稳,至少听起来是那样的,“我到这里来,是想请你——”

      咕——

      一片死寂。

      男人低头看了眼她的腹部,十分笃定地说:“你的肚子在叫。”

      立香只觉脑袋马上要被涌上来的血挤爆了。

      “晚上没吃饭?”男人似乎压根没注意她变幻的脸色,眼睛眨得活像只抱着花生糖的仓鼠。见立香勉强点了点头,他也跟着点头:“真巧,我也没吃。”

      说罢,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好像又在翻他带来的包。立香瞪了他的后背半天才拉着衣领坐起来,仿佛面前这个蹲在榻榻米上的家伙是个砸破天花板掉下来的大头白鹅,不仅不怕人,还鹅鹅鹅地在房间拍着翅膀转圈圈。

      “您要是饿了,可以和外头小厮吩咐一声,”她故作镇静地试探道,“我们会为您提供饭食。”
      ——当然了,花销是另外结算的。

      “多谢好意,但不必麻烦了。”男人头也不抬,“我自己有准备——找到了。”

      他拿着一个油纸包坐到立香对面,放在两人中间层层打开,露出四个用山茶叶裹起来的糯米饼。立香哑然无语,看了看糯米饼,又看了看他。

      “寺田屋的山茶饼,”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在浅草排了一下午的队买到的。听说在馅料里加入了杨梅干,是浅草名产。”

      他抓起一块山茶饼,见立香一动不动,又问:“你不喜欢山茶饼?还是说讨厌杨梅干?”

      “……都还好。”她咽了咽口水,跟在他后面捡了一块。

      尽管饿得紧了,但立香仍小口小口吃得极慢。一方面是因为糯米豆沙粘牙,另一方面是出于“无论多想吃都不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狼吞虎咽”的职业素养。在她终于吃完整整一块饼的时候,男人已经解决掉了两块。应是注意到她盯着最后一块山茶饼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腌渍山茶叶的盐巴放多了,”他舔去指尖残存的馅料,一边折起空油纸揣进袖子一边总结似地评论道,“但若弃叶而食,又会欠缺风味。加入杨梅干的做法的确是点睛之笔,豆沙的甜度也刚刚好……不错的果子。”

      “您是第一次吃?”

      “嗯,玉藻夫人推荐的。她的品味一直都是极好,尽管稍显奢侈……你知道她吗,出云斋的玉藻夫人?”

      立香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不知道?若说是别处的画商便罢了,出云斋的玉藻在吉原可是无人不晓。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好名声。传闻她在丈夫过世前就与九个男人纠缠不清,连带着亡夫的死因也跟着扑朔迷离起来。加之从前是名动一时的水天屋花魁娘子、现下又成了小有资产的浮世绘画斋老板娘,其身世转变之戏剧,更惹得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不过立香对这些花边不甚感冒。一则她从未见过玉藻本人,二则她认为会议论这等闲言的大多是出于吃不到葡萄的嫉妒。她理解这种熊熊燃烧的毒焰因何而生,但并不意味着愿意跟着手拉手一起挨烧……毕竟日子怎么过都那个样,何苦再给自己平添无谓的烦恼?

      ——画斋?

      她猛地看向那白板子掉落的方向,却落了个空。刚才收拾点心纸的时候,男人顺带把板子也捡了回来。

      “来到日本之后,我受过夫人许多照顾,”男人继续说着,从板子后抽出一根半粗不细的黑条。好像是为了检查黑条的可用性,他用小刀刮了刮它又吹了吹,刷刷地在板子表面扫了两道,“虽然无法完全认同夫人的处世之道,但她无疑是位善解人意的女性……”

      “恕我冒昧,”立香费力地问道,牙齿似乎被豆沙糯米泥粘在了一起,舌根也有些发涩,“您的职业是……画师吗?”

      尽管她压根不清楚男人手里摆弄的道具究竟是什么,但一和“画斋”这个词联系起来,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嗯……”男人慢了一拍似的从板子上抬起头,略略瞪大了眼,“抱歉,我还没做自我介绍。迦尔纳,暂居此地的画师。请多指教。”

      说着,他放下板子和黑条,双手抚膝,像个真正的日本人一样朝立香躬了躬身。

      “哎?”

      立香怔了怔,待他起身坐正,才反应过来回了一礼。

      ——这感觉真怪。

      说起来,上次被这样礼数周全地对待……是什么时候来着?

      算了。比起这种事,还有其他东西需要立刻确认一下。

      “也就是说,您刚才要我摆出的那些姿势,都是……”立香慢条斯理地说,同时回想着半刻前发生的种种情景。她此前虽没有类似的经历,但多少也听同僚们说起过,关于画师的工作内容——

      “没错。”名为迦尔纳的画师点点头,“尽管不知被你误会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但它们确实都是我用来作画的参考……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立香干笑两声,双手缓缓从痉挛的胃部滑落到了大腿。

      引发暂时性胃痛的根源并不是填满胃袋的山茶饼,而是来自精神层面的压力。平心而论,能让她一晚之内接连两次倍感羞耻,这家伙某种意义上也是个了不得的男人。

      不过真是没想到,原来不懂规矩的人是自己啊……话说这股莫名其妙的失望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吗?

      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立香小姐?”

      大概是受她不短的沉默所困扰,画师低声询问。

      是在催促她吗?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衣裙和头发简单整理妥当,捡起簪子走到那张带刮痕的榻榻米上,摆出先前嘱咐好的姿势,向画师稍稍侧过脸。

      只要客人付了一晚的钱,无论这钱是如何花出去的,她都没理由拒绝客人的要求——当猫当狗,或是翻云覆雨。这次运气是真的好,只要当个不说不动的雕像就能有钱拿,不知比陪着老色鬼胡天胡地强上多少倍……还有两块山茶饼充作小费。不必说,今晚她赚翻了。

      挺开心的一个晚上。除了不知道跑哪儿去的笨蛋豆花,一切都很好。

      都很好。

      ……真是讨厌啊,为什么在这时候会想起那只肥猫。

      立香吸了吸鼻子,翻眼睛瞟了下天花板,若无其事地朝对面的画师绽出一个笑。

      她以为那个画师会回她一个短促的笑,或者冷淡地指出她姿态上的错误,亦或是叫她换个角度摆身子……啊,其实现在改主意叫她陪|睡也无所谓,反正离天亮还要很久。她也填饱了肚子,不会再发生像刚才那样傻了吧唧的意外了。

      但画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既没有碰他的画板,也没有动他的画笔。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都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

      求你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仿佛是在回应立香无声的祈愿,画师——迦尔纳徐徐地开了口。

      “你想离开这里。”

      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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