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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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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早晨还有些清冷,小满拎着灯笼快步走着,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脚步愈发匆匆。他过洞门,径直来到了内院的房门外,敲了敲门,轻声唤道:“主子,卯时了,今儿个还得陪皇上去城外迎接杜老将军归朝,可不能迟了。”
“嗯,我知道了。”陆翊君清梦被扰,不由得皱了皱眉,躺在床上定定神,翻身便要起床,谁料从被窝里伸出一双玉藕般的手臂,堪堪环住了陆翊君的腰,“殿下怎么起的这么早,不再补会儿眠吗?”
“阿芷,你再睡会儿吧。”陆翊君带了箭茧的大手握住了放在他腰上的一双柔荑,“我得起了,今日还要出城。”
“殿下今日要去哪里?”叶芷不依不饶,半撑起身子,头靠在陆翊君的肩头。
陆翊君低头一思忖,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杜老将军大胜归来,今日皇子和文武百官要随父皇出城去迎接他们。”
听闻“杜老将军”四个字,陆翊君明显感觉贴在他身上的躯体僵了僵,他斟酌着补充道:“还有杜昭,他回来了。”
叶芷放开陆翊君,垂着头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陆翊君也不言语,兀自爬起来洗漱穿衣。待他穿戴整齐后从内间出来,见叶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坐在床上,于是他走过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唤道:“阿芷……”
叶芷并不做声,陆翊君无奈,只得坐在床上,双手扶住叶芷的肩膀,借着室内清晨幽暗的光,看着她:“阿芷,你听我说。我知道,这三年来你也不好过,但是朝堂风云变化,君心难测,杜昭现在已经是我北齐的有功之臣了,将军府圣宠优渥,我动不得他。所以,我们还要再等一等。”
“等一等?”叶芷抬起头,眼睛里包了一包泪,“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杜昭当日陷害我父亲,又亲率了禁军冲进我叶府,把我母亲和兄长一道绑了。若不是那时我……我同你在一起,我如今是不是也没有这命进你晋王府了?”
“阿芷,你要知道,你要记得,叶大人是我岳丈,叶兄是我舅兄,你的血海深仇就是我的血海深仇,我一定会报这血海深……”
“岳丈?舅兄?”叶芷厉声打断陆翊君的话:“我们叶家配不得晋王殿下这种称呼!当时杜昭在京时,有好几次机会你都不动手,偏偏要等到他去了边疆立了功,才来告诉我时机不成熟吗?我当时以清白之躯许你,而你呢?你还记得在父亲临死前,你答应过他什么了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诘问了。陆翊君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道:“我记得,我说我会好好照顾你,要给你名分,早日把你迎进府,是我没做到,是我对不起叶大人。”
叶芷哭了。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陆翊君把叶芷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大声嚎哭,直到哭的脱了力,才呜呜咽咽地说:“我知道,我现在身份卑贱,原是不配做你正房王妃的,我应是在王妃入府后才能入府,你不娶王妃就永远也不能纳我。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你要娶别的女子,和她举案齐眉,生儿育女,我就……”
“不要多想,还没发生的事情,不要杞人忧天了。天还未亮,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陆翊君把叶芷放在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走了。
叶芷伸出手想拽住他,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抓到,只握住了他匆忙的脚步带起的一阵风,不久也散了。
“主子?”小满看陆翊君脸色不好,尝试着问道:“你……还疼吗?”
陆翊君满脸黑线:“本来也没伤到根本,如今不疼了!”
“那这大清早的……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我让小厨房给你煮碗——”
“不必了,”陆翊君疲惫地捏捏眉心,“没事儿,叶芷疯病又犯了。提到杜家她就有点疯,习惯了。吩咐好管家,时刻盯着兰汀阁的动静。嗯……然后去街上把张医师请来,就说叶娘子身体不适,劳烦他帮着看一下。”
“是。”
小满领了命,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王师归朝,圣上携众皇子与大臣出城相迎。陆翊君站在角楼上吹风,眺望着远方,听到有阵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收回视线,转身看来人。这人身着皇家特供的上好绸缎,上绣玄色暗龙纹,腰间明黄色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阳刻盘龙玉佩。
“太子殿下。”陆翊君对着来人拱拱手。
太子陆端怀冲着他点点头,权当做回礼,“四弟,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臣弟还未来得及恭贺皇兄。”
“哦?为何恭贺于我?”
“此次边疆大捷,皇兄可是立了大功啊,为何不能恭贺皇兄?”
陆端怀笑了笑,道:“边疆大捷,乃是杜老将军与杜少将军之战功,是陛下之福、百姓之幸。我等徒享富贵之辈,实在不敢居功。”
“前线战事自然有赖于杜家军的骁勇善战,但后方粮草可是殿下一手把控与调配的。重兵出征,粮草为先,我们的将士只有吃饱穿暖,才能有力气在那边境苦寒之地枭敌首、立战功,护我北齐万里山河。如此,此次胜仗,殿下功不可没。杜老将军在陛下面前,定会为殿下美言。”
“我不过是尽自己应尽之事罢了,何来功劳一说。”陆端怀抬眸看向远处,“四弟,你还记得前些年,父皇带咱们兄弟去边疆军营吗?如今算来竟有七八年之久了,时间当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那边沙的模样我还能记得仔细呢。”
“记得,”陆翊君满脸神往,“我还记得八弟那年不过五岁,吵着嚷着要父皇带去边境骑大马。西域的盗骊马果真性格刚烈,八弟骑上去后就撒腿狂奔,差点把八弟甩下来,可把周围的将军和侍从吓得不轻,后来还是那个……”
“杜……好像是叫,杜玖瑶。”
“对,杜老将军的小女儿杜玖瑶,还是她给制服的。那小姑娘冲出人群,抓住缰绳,狠命地冲着疯马怒吼,拿着尖刀刺马,当时我还很担心,她会被那马蹄踏成肉泥,谁成想就在她的控制之下,那疯马竟渐渐平静下来……八弟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直不起来呢。”
陆翊君开怀大笑,道:“说起来,那匹烈马,好像原本就是她的马。”
“对啊,小小一女儿,竟能驯服此马,当真是将门虎女。听闻她十岁便和杜老将军上阵指挥杜家军了,”陆端怀叹道:“我等望尘莫及啊。”
“也不知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何种模样,真想一睹芳容啊。”陆翊君叹道。
“我听闻,杜家小女还未曾婚配,四弟如若有心,不妨差人打听打听。到时候结为连理,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陆端怀斜斜眯了眼睛,打量着陆翊君的神色,语气虽然是兄长关切亲弟那般恳切,但实则饱含了浓浓的试探。
陆翊君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袖中一下一下敲击着象牙扇柄,他听出了太子的言下之意,心中算计越多,脸上笑得便愈发随意,好像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在饭后随口闲聊那般。
他答道:“皇兄说笑了。皇兄可曾听过坊间传闻,这杜玖瑶乃是一性格暴烈的母老虎,臣弟无能,哪里能降服的了她?怕不是被她狠狠捏住命门吧,成为民间所说的妻管严、耙耳朵吧,哈哈哈哈——”
娶杜玖瑶吗……?
陆翊君不得不承认,他一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涌现出无穷的暖意,烘得他五脏六腑十分熨帖。可是这暖流中时不时地还会带有一些细细密密的针,扎得他一阵难受,可他却有些甘之如饴的滋味。
杜玖瑶立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角楼这边。和风吹拂起角楼边的风铃,清澈的声响随风飘向远方。陆翊君手执象牙折扇,芙蓉粉面,剑星浓眉,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他身量颀长,就那样立在春日的清风暖阳之中,初春的风带起了他丝丝缕缕的乌发,在空中缠绵,端地绝世无双。
一如初见。
杜玖瑶不得不承认,隔世的爱恨,都未能将她对他的感情完全消弭。她的目光如今还是习惯于在人群中寻找陆翊君、追随着陆翊君。
但是她告诉自己,只能止步在此,不可向前了。
“玖瑶。”
杜玖瑶满腔的愁情被打断。来人是郁纨,她上一世的白月光。当年隐去了姓名的郁纨曾在边疆救过她一命,她从此便倾心于他。杜玖瑶为了他抛弃了名分与富贵,想同他私奔,谁成想,郁纨从中作梗,将他们私奔的路线偷偷递给了陆翊君。于是陆翊君便带着人来,把她抓了回去。
那是她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奋力反抗,决定私奔那日,她踏着晨露,满心欢喜地扑向他的怀抱,但是那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应该在想,他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背叛陆翊君。因为只有陆翊君,才能帮他们叶府翻案。郁纨,就是叶府长子,叶芷的大哥,叶荦。
那日杜昭血洗叶府之时,陆翊君派人找了一具同叶荦身形相仿的尸体,毁去尸体容颜,将昏迷的叶荦换了出来。从此,叶荦更名为郁纨,有了新的身份,重新科举考试,一步步进入朝堂,成为朝堂炙手可热的新贵,亦是晋王陆翊君的左膀右臂。
最后,在他同陆翊君的两厢算计之下,太子的党羽接连被砍,这才把太子逼去了边疆领兵立功,并且死在了援军到来的前夕。
可以说杜玖瑶上一世的悲剧,有一部分也是他造成的。
但是现在杜玖瑶不能露出破绽,因为按照时间线,她现在应该还在和郁纨两厢情好之时。
“纨哥哥,”杜玖瑶用力地笑着,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你来啦。”
“玖瑶,你最近还好吗?”
杜玖瑶摇摇头,诚实地回答道:“一般般吧,晚上总是睡不着觉。”
这是真话。杜玖瑶昨晚几次尝试入眠,一会儿眼前是烽火狼烟,一会儿就想起陆翊君昨日在茶馆的丑态。所以她是又焦虑又想笑,折腾了几次后,睡意全无,便一夜无眠。
郁纨看起来有些内疚,“是因为我吗?”
杜玖瑶疑惑,“什么?”
“我昨晚托谷雨给你带的那盒吃食里,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提亲的事儿。“
昨晚,她听说那盒吃食是郁纨送来的,便让谷雨放在桌子上,她一根指头也没动过,所以……什么提亲?
哦对了,她好像曾经吵着闹着要嫁给郁纨来着,不过郁纨一直迟迟没给答复。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被指给了陆翊君。
总之这俩人,一个豺狼一个虎豹,没一个好的,杜玖瑶深感自己之前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了。
她心中能骂郁纨千次万次,表面上却还是得装出一副天真深情的模样:“纨哥哥,自从那日你在边沙救起我、照顾我、保护我,我就认定你了,我不会嫁给旁人的。”
郁纨的神色有些恹恹,苦笑道:“你只是因为我救过你,才决定要嫁给我的吗?”
杜玖瑶歪头,“也是,也不是。纨哥哥救我,救命之恩便自当以身相许了,再加之这些年……我于你的感情,是日渐加深的。”
郁纨:“那如果,救你那人不是我呢?”
杜玖瑶笑了笑,“没有那么多如果呀,纨哥哥,那个人就是你呀。”
郁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那年边沙的真相就像一个烫人的火球,这些年一直折磨着他,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每每感受到杜玖瑶对他的感情更深一步,这火球就会烧的更旺一点。
那样惊心的过往,他吐不出,浇不灭,只能任由它烧着这许多年。
郁纨强扯着嘴角,捏了捏杜玖瑶的脸颊,道:“好,我也很喜欢玖瑶,除了你,我不会迎任何人进门。”
杜玖瑶面上笑的开怀,内心唾骂道:“我信了你的邪,顺带问候您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