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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儿琴儿。”
      慕容君复把藏在身后的那个娇小身影拉了出来。
      看着面前的人,一个个都是在江湖中炙手可热翻云覆雨的人物,年仅八岁的慕容琴抱着和她身子差不多的古琴,微微屈身,施礼道:“见过各位前辈,我就是慕容琴。”
      这是慕容琴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也就在这次的菊花宴后闻名天下。
      自此,逢人谈起琴,必然会提到慕容琴,那个八岁在“书坊”的菊花宴上以一曲《菊思》名满天下的神童。
      菊兮菊兮金满城,秋风吹落菊魄存。
      自此,人称“菊琴公子”。

      “书坊”不是教书的私塾,它是一个牵动着全天下神经的地方。可以说,全天下没有“书坊”不知道的事,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连皇帝屁股上长了几颗痣也能知道。
      按常理说来,“书坊”应该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地方,什么事也不干,整天致力于探听别人的秘密。但事情恰巧相反,“书房”的历代主人都江湖上最受人敬重的人。
      尽管“书坊”掌握了别人的秘密,却从来不参与江湖纠纷,对知道的所有情报绝对保密,一旦情报因为它的缘故而遭到外泄,会尽全坊之力对泄密者进行狙杀。而同时所有在“书坊”里工作的人,都是从小与外界隔离的,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感情,也就没有任何的欲望和受威胁的可能了。对他们而言,“书坊”就是一切。
      虽然“书坊”不主动参与江湖纠纷,并不意味着不会被牵扯到纠纷中,特别是一些难以预料的灾祸。

      外祸可避,内祸不可避,慕容琴这样想。
      十岁的慕容琴像两年前一样站在“书坊”坊主身后,参加这一年一度的菊花宴,只是面前的位子已经易主了。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淡淡的看着面前这个与众人谈笑风生的男人,这个应该被自己叫做“叔叔”的男人,慕容君与。
      向台下扫了一眼,每个被邀请来的人虽然都满面狐疑,但没有一个人敢问,一个个都在戴着面具互相敷衍。毕竟,“书坊”从不参与别人的事,那么别人也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再者说,“书坊”换一个主人又有何妨,只要自己的秘密不会被别人知道,只要他们像从前一样安安分分的,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两年前,父亲就在这里,将他最宝贝的掌上明珠带到了众人面前。那一天,他笑着,笑着将自己拉出来,笑着看自己弹琴,笑着听别人对他女儿的赞美,开心得像一个孩子。而现在,想到父亲,慕容琴的心抽痛起来,几乎将她湮灭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刻骨的仇恨。
      她紧紧地抱着手中的琴,手指滑过琴弦,发出了“噔”的一声。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她,诧异的,慢慢地,变成了怜悯的,同情的。他们自以为神一样,把这样的目光赐给一个失去了双亲的女孩。往日名动天下的“菊琴公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受人怜悯的孤儿而已。
      慕容君与看着这诡异凝固的场面,微皱眉,有些不耐,手向旁一招,对出来的下人冷冷的吩咐:“小姐累了,送她回去休息。”那几人一点头,围到了慕容琴身周,略带威胁性地搀着她向后厢走去。
      慕容琴苦笑着抱着爱琴,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堂上退了下来,乖乖的照坊主的吩咐回屋休息。一进屋,几人也就退散开来,单膝触地行了个礼,离开了。
      放下琴,慕容琴一点一点的抚过琴身,拨动琴弦,清脆灵动的声音蹦将出来。这琴,并不名贵,却是父亲亲手为自己做的,天下只此一件。趴在琴上,琴弦齐动,发出一声闷响,滴落在琴上的是她的泪。

      年初。大雪。
      “你的父亲昨夜抱病猝死,你母亲也悲伤过度自刎而死。”一夜醒来,慕容琴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
      “这不可能,你们骗人……”话音未完,眼泪已夺眶而出,慕容琴的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父亲和母亲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死了呢?
      “琴儿。”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父亲的味道。慕容琴未加分辨,情不自禁扑向那个声音像父亲的人怀里:“他们骗我,父亲,你明明没死,他们都说你死了。他们戏耍琴儿,父亲。”
      “起来,身为大小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面前的人并没有像父亲一样将她抱起,声音仍透着严厉,全没有父亲的温柔。
      “可是……”抬起头,慕容琴吓得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地上,“叔叔。”
      君与叔叔长得跟父亲很像,但两人的品性却完全不一样。父亲是一个温柔的人,对谁都很温柔,而叔叔身周总是散发着一种冷冽的气息,让人难以亲近。慕容琴向来不喜欢他,讨厌的看像父亲那像蛇一样的眼神,讨厌他看向母亲是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总之讨厌他的一切。慕容君与大概也一样,深深的讨厌着这个大哥与嫂子的结合品。
      “叔叔,我父亲……”慕容琴恍然想起眼下最重要的事。
      “大哥昨天晚上猝死,大嫂也跟着去了。”慕容君与的神情相当悲伤,连说话也颤抖着。
      “我不信,你和他们一起合伙骗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娘!”她嘶喊,她哭闹,因为她无法面对,面对着没有了爹娘的世界。
      慕容君与拉起了坐在地上哭闹的她,压抑着颤音:“也好也好,你再去看他们一眼。”
      慕容君与拉着她,穿过长长的挂着白灯笼的走廊,迎面而来的都是泣不成声的下人,每个人都在商量葬礼的事,每个人都同情的看着他们的大小姐。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慕容琴宣告,你的爹娘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拐进一间大房间,慕容琴再次惊吓得跌坐在地上。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挂着白布幔的大床,烛光仍在四周摇曳,满屋的肃穆将即将到来的晨曦隔绝在了外面,屋子里还是死寂的夜晚。而慕容君复和他的爱妻正安安稳稳的躺在那张大床上,安静的,和睦的,幸福的安眠。
      慕容琴连站立的力气也失了,她一点点蹭到床旁,支撑着床沿,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穿着白色的寿衣,衬得面容有些苍白,但父亲还是那样好看,那样温柔;而母亲,即使只是一具失了灵魂的□□,依旧美得不似人间之物。这样死去,对恩爱的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吧。但父亲身体很好,不可能会猝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握住父亲的手,冰冰的像冰块一样。一定很冷吧,在那个死去的世界里,琴儿给你暖一暖。慕容琴将父亲的手贴在脸畔,任凭泪水无声地流下。
      父亲还记得么?很久以前,你曾问过琴儿,你死了琴儿会怎么办。记得那时琴儿摇着头说,爹爹不会死的,爹爹会一直在琴儿身边的。父亲,你要琴儿如何接受你的离去,生活在一个没有你和母亲的世界上,本身便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慕容琴见到了父母的尸身并没有像听到死讯时号啕大哭,而是一直伏在床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流泪,七七之期茶米未进一滴,每当力竭被抬回房醒来后,又不顾众人阻拦回到灵床旁,继续着之前所做的。
      下葬时,慕容琴又趁着众人不注意,跳下坑趴在父亲的棺木上,不肯起身。
      最后,慕容君与逼不得以点了她的睡穴,让家人将她带了回去,才使慕容君复夫妇顺利下葬。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不,还有父亲留给她的琴。
      “咯吱——”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
      “琴儿。”声音像是和煦的春风。
      “是,叔叔。菊花宴结束了吗?”慕容琴抱着琴站了起来,朝来人微微颔首。
      慕容君与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已经结束了。琴儿,现在觉得怎么样?还觉得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吴崖来一下?”
      “不必了,多谢叔叔关心。”慕容琴抬起头,眼前是一张关怀备至的脸庞,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自父母故去后,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叔叔对自己谦逊有礼,下人对自己恭谨如常,仿佛灾难从来不曾发生。
      “琴儿,叔叔有一件事要问你。”
      “还请叔叔指教。”
      “你知道,《琴吟》的琴谱在哪里吗?”慕容君与笑着问,手中抚摸着坊主戴的玉扳指。
      “《琴吟》?琴儿未曾听过,这件事叔叔应该去问坊中人士。琴儿自小不出闺阁,又怎听得什么连叔叔也不知的琴谱。”慕容琴状似思量,看了看叔叔的神色答道。慕容琴其实并非全然不知,但那琴谱实已失传百年以上,自己也只闻其名未见其真章,这厢问来倒勾起了她的疑惑。叔叔从不抚琴,要拿琴谱何用?
      “哦,也是。那,兄长有提过此物吗?”慕容君与垂睑,貌似无意的问。自己曾收到消息,琴谱是在慕容君复手中,可穷尽一年时间,将书坊藏籍翻了一个大半,也未找出半点零碎。琴谱内有玄机,为绝世宝物,可不得见,也不知里面有什么玄虚。
      慕容琴摸了摸琴弦:“父亲从未对琴儿提过此物。即为琴谱,若叔叔找到,也请给琴儿一睹为快。若真是什么传世妙篇,也算琴儿三生有幸。先在此厢谢过叔叔了。”那样子倒像一个遇到糖的小孩子。
      慕容君与见她的确不似见过的模样,也只得作罢:“那,我就先走了。琴儿,好好休息,保重身子。”
      “谢叔叔费心。”待慕容君与离开后,慕容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倚在墙边。
      慕容君与这一年来从未像今天一样问过话,临走前那一暼的眼神倒令人心生寒意。慕容君复其实向慕容琴提过这样一本琴谱,但也未多讲。令人不解的是,无所不知无人不晓的书坊竟连一本琴谱也找不到。
      撇开琐思,慕容琴席地而坐,手抚琴,琴动,情生。
      一曲《清平调》,一腔无诉情。任天地之悠悠,独我心之怆然。

      “一群废物,连一本琴谱都找不到。”慕容君与脸色稍霭,虽在叱骂下属,但举止间一如其兄长的温文尔雅,飘然若仙。
      “可是,属下的确将整间书坊翻遍了,不知道那琴谱是不是真在这里?”说到末句,那人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混账,我哥的私人札记中明明就有记载,十年前在生琴儿时得到了那本失传的琴谱,哪能有假?”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坊主再给次机会,定当以佳音相报。”
      “退下吧。”
      “是。”堂下的人应了一声,便掠了出去。

      “老大,为什么不说去小姐的房里搜呢?”
      “那是前坊主的骨血,不能随意冒犯。再说,有几个哑巴整天守着小姐的房间,闲人免进,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交不了差了,性命堪忧。老大,要知道就算现在维护小姐,主子杀咱们的时候,前坊主可不会出来救你。”
      “也是。今晚你去探一下小姐的房间好了,希望你有命回来。”
      “还是不要了,我还是帮老大把那几座楼翻一遍比较好。说起来,前坊主留下那几个人护着小姐,那小姐现在被软禁,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知道再怎么说,他们毕竟还是坊里的人,怎么可以不尊坊主的命令?再者说了,他们要守的不一定是小姐那个人呢。”
      “这不是确定了那东西就在小姐房里,那我们就是白费力气了。怎么办?这回铁定交不了差了。”
      “我又没那么说。”
      “不过,坊主要那东西干什么?传言中那不是一个好东西呀。“
      “我说,木头,你再不收敛气息,会被别人听见的哦。要多向我这个老大学一学。”
      “切,你的传音入密不过三脚猫而已。”
      楼阁间,两个人影飘过。
      琴声悠悠,书香袅袅。

      “琴儿,你真的不知道么?对叔叔说实话。”
      “不曾见过。”
      “这样也好,住在这里多静静心。”说着,那声音也随之远去。
      慕容琴已经被囚禁一月有余了,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叔叔对那本琴谱越发上心,也不知从哪里听得那东西在自己手里,天天逼问,最后将自己囚了起来,关在一间漆黑的房子里,不见一丝光,每天像地狱一样的折磨。
      慕容君与走出那间房,待适应了外面的阳光,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再带一个过去。”
      旁边的人诺了声,转身去牢房里提了一个人,转到房子的通气孔那儿,开始折磨,惨叫声源源不断的涌入慕容亲的耳膜。
      慕容琴捂住耳朵,心纠成了一团,外面的惨叫声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发出的,但自己无能为力。开始几天,自己编了谎话,可拖了几天后,那些人迎来了更惨厉的折磨。那位丧心病狂的叔叔遵守着对死去兄长的诺言,没有伤害自己,可是自己每一天都生活在炼狱里,连自杀都做不到。
      父亲,救救我。你从来没有给过女儿那种东西,但女儿却因为那东西被推到了地狱中,你于心何忍啊父亲。

      书坊中,花圃下,两个花匠在闲聊。
      “算来,小姐也病了很长时间,都多久没看见她了。”
      “是啊,小姐自从老爷夫人去世后,就一直病着。不过,现在的坊主当真不错,对小姐视如己出,还延请名医为小姐诊治呢。”
      “你知道什么?小姐能收到这样的对待也是有隐情的。”
      “什么隐情?”
      “说来,这也算是他们慕容一家的秘史了吧。这还是我那个已经死掉的老婆子说的。她是慕容家两个少爷的奶妈,看着那两个少爷长大,可在小姐出生前就去了。哎呦,我那可怜的老婆子。”
      “好了,老头快说,不能这么吊人胃口。”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这么没有耐性。知道前夫人是谁么?”
      “好像也是哪个武林世家的的小姐,和前坊主指腹为婚。这有有什么隐情?”
      “面子上是这样的,里子就不是了。夫人和我们两个少爷自幼青梅竹马,可是天意弄人,夫人喜欢的是现任坊主,两人情投意合,早已珠胎暗结,老老爷恐失了书坊颜面,硬是棒打鸳鸯,逼老爷和夫人成了亲,小姐也就成了老爷的孩子。”
      “不对啊,我记得夫人在成亲后一年方才诞下小姐,这时间不对。”
      “你忘了,夫人那时在外养胎,时间上很好动手脚,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可老爷夫人两人生前很有感情,夫人不是还为老爷殉情了么?”
      “那就不是我们下人该管的事了吧。”
      “哎呀,既然知道,就多说一点么?”
      “我说的,不过是些小道消息罢了,就是消遣消遣,有些事不该多问。”
      “可是……”说着,他的嘴被那个老花匠堵了起来。
      一个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是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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