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少年》也可

7、第七章 —

　　——小乙，这孩子你想要么？
　　我看着她窝在椅子上，情绪已经平稳起来的时候，开口把她心里最大的问题问了出来。

　　——晓晓，我不是不爱孩子……可是，我还这么小。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就让孩子绑住……我觉得很可怕，你知道么？可是，马跃民他为什么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了孩子的事情，都有谁知道了呢？
　　——我家里人和他家里人。双方家里人都希望我能立刻结婚。可是，我不愿意。真的。我还没准备好呢。

　　没要准备好。我也没有准备好接受小乙怀了孩子的事实。但是，她明显不想要这孩子。那就只有堕胎了吧。我一言不发的陪着她，她偶尔絮絮叨叨马跃民的母亲对她的不满意或者有太多的要求，也埋怨着马跃民太听他妈妈的话了……这些琐事，真的有点让我恐惧。我总觉得我们都是一群很好相处的人了，可是，在面对家庭面对父母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太多太多无法预料的事实以及无法挣脱的矛盾呢？

　　小乙决定不要孩子。她确实不是马跃民的妻子，仅仅是女朋友，作为女朋友是有权利不必履行夫妻之间所有事情都要坦诚相对的。她决定瞒着马跃民，把孩子拿掉再请求他的原谅。我老觉得这样做有点草率了，但是，出于对个人的考虑，我尊重她的决定。

　　要离开学校的前一周，一家房地产开发商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周三去面试。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当然，毕业迫在眉睫，找房子，搬家也是头等大事。忙忙碌碌的几天，我们几个留守在校最后一刻的女生却异常珍惜这时光，连感情都变得深了许多。最后，董璐找了一个房子，和我、李卉、马巧巧一起合租。而赵月耀他们仨也住在附近，有几个男生也可以帮忙搬东西，有个照应了。

　　东西在周二的时候已经完全搬好了。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特意围着主楼、食堂、以及操场仔仔细细的走了一圈，似乎想把往日的一切都印在脑海里。

　　我们几个女生里面，李卉是本市郊区的，董璐是本市市区的，马巧巧和我都是外地的。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妨碍我们憧憬不远的将来有一个共同的梦。一起奋斗，真的只有在最单纯的年纪的时候才会说得出来。

　　炎热的夏天变脸了。周三那天忽然阴沉沉的漂起了大雨。我撑着伞，一大早也来不及吃饭。匆匆忙忙的去赶车，面试的地点可是和住的地方还有好远距离呢。折腾一趟也要两三个小时的。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车上的人大多湿漉漉的，车外面是一场迷离的雨用力的砸在车窗上面敲出来的音乐。

　　我是爱下雨天的。可是一早没吃早餐，折腾几个小时，来回的倒转公交车，人再挤人，湿漉漉，车里闷热的空气。我只觉头脑发麻，一直站着让我胸口发闷，几乎要呕吐出来。还有最后一个站就到终点站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对坐在位置上的先生请求，我不舒服，能不能让我坐一会？

　　我极少作出这样的请求。因为我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总是要熬到最后，受不了了，真的顶不住了，才会求人。可是，最后，车站到了，人已经全部下车，我的头冒着冷汗，一滴滴的汗流过眉毛，顺着脸颊、耳朵流到嘴巴里面去了。咸咸的带着苦味。

　　司机开始叫我下车了。我很用力的挣扎起来，冷汗从嘴巴里又流进衣领里面，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要断气了。我一刹那又要重新摔下座位。

　　司机似乎很不耐烦我迟迟不下车。我只好解释说自己不舒服。那知道司机来了一句：你不舒服关我什么事？该下车的时候还是要下车。

　　很凉薄的一句话，可是让我突然生出了勇气站了起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世态炎凉的事情我无暇顾及，我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笑话，我也不愿意和这样凉薄的人呆在一起超过半秒钟。我挣扎着，拿着伞，拖着虚弱的身体下了车。

　　我真的好想哭。我好想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喘一口气，我的胸口很闷。虚弱的身体总是来得不是时候，我总是自诩可攀比牛的身体了，可是到关键时刻还给我掉链子。我的面试，我的工作……

　　我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我想回家。要是他们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如此虚弱的身体倒在去求职的路上，他们会作何想法？是的，这世界上只有他们才真正对自己好，关心自己。我无权要求一个路人甲，会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即使我是何等的需要帮助。

　　我不想让人，即使是路人见到我这样虚弱的模样。我撑着伞，努力的走到一丛花圃树苗的背后，靠着雨水，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坐在草地上，哇哇大哭。

　　一双鞋子出现在我视线里面的时候，我已经哭了有半个小时了。其实，这不叫哭，发闷的胸口已经把我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我只是在拼命的流泪。

　　莫熙亦拉起了我。我还是在哭。我口齿不清的说着，我想回家，我想我爸爸妈妈。我觉得我很累，我很想哭……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的，不管这一面可以代表了多少真实的内容。莫熙亦拍着我的肩膀，按着我的头，说：靠着我肩膀痛痛快快的哭一出吧。
　　我点点头。这是我的老乡，大哥一样的老乡，产生的无数亲切的情绪让我肆无忌惮的泪流满面。
　　莫熙亦低声说：林晓，你送我的康乃馨我收到了。对不起啊……

　　莫熙亦，是我的高中同学。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不错的朋友。可是高中的时候，他说喜欢过我之后，我们就疏远了。在那样青葱的年纪里面，对待这样情窦初开的唯一感觉就是罪孽，会耽误学习，会让大家笑话自己的。所以，这样的年代里面，萌动的爱情是要受到不公平待遇的。

　　可是，莫熙亦和我还真有缘分。他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以后就似哥哥一般照顾我。他对我无话不谈，连他找女朋友都要找我出主意。我和他真的是很好的朋友。我很珍惜这样的友谊。可是四年大学以来，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成长过程有变化，连对待感情也有了几分浪漫的追求，对他我没有任何想法，所以我们也只能是好朋友。

　　莫熙亦说要送我回去。我死活不肯，可是湿漉漉的模样已经不可能去面试了。失去了这样的一个机会，我懊恼不已。这样的懊恼里面，还包括了刚才肆无忌惮的泪流满面。这样的时刻里面，更加促使我想念夏洲。为什么人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往往在思念这样一个自己在意的却不会一样在意自己的人呢？

　　我支开了莫熙亦。他送我上了地铁，我在一街地铁站就下了。我只知道夏洲曾经在九街上班，但是他辞职了，也许再也不会回这地方来。我从一街迈着步子，撑着雨伞，听着雨打在伞上面的声音，走在雨里的人行道上。路上是一行行整齐的法国梧桐，被风吹落的叶子贴在我的裙子上面，彷佛印上一个装饰。

　　我多么希望能见到他，我不知道这一刻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时间会一去不复返。我也知道，假若自己再苦苦思念着这样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这将会多么危险！我不是一个很愚蠢的女生，我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了，我也就该死心了。我不该奢望这样的一段感情。可是，我又在挣扎，我真的很想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仅仅如此而已。

　　我走了四十分钟，从一街到九街。看着他往日的办公大楼，看着三三两两的车子划着水花在路上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我突然萌生一股特别的勇气：如果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我就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故事是故事，剧本是剧本。我不奢求上天对我特别的厚爱，我知道我不是故事里面浪漫的女主角。

　　可是，有时候事情又是巧合的。当我辗转在那幢大厦的大门处的时候，我看见夏洲撑着伞在保安亭朝我走来。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我看着他一路走过来，一口白牙永远是青春少女的梦。嘴角扬起的善意总是让人觉得很容易接近。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

　　夏洲，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至少在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会很认认真真的告诉你：我也许真的爱上了你。哦，不，我想我是爱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