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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污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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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着金丝龙袍的韩氏帝君眉头紧锁,思忖半晌悠悠开口道:"那难不成,真是朝阳去世前留的孽?"
太后伸出染着殷红色的葱指,后两指微微弯曲避开冰冷华丽的护甲,捏了捏眉心,眉目间净是忧愁染出的深痕。
"那朝阳为何不在发现自己大限将至前就了结此事?故意拖着教天下人知道这事是她做的,给自己身后染上污名吗?"
帝君沉沉看着老妇,良久叹了一口气。
这朝阳长公主是太后亲出亲养,香魂归西前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相较于不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帝君,朝阳把太后夺位的厉害手段学了个十成十,金屋娇养也让她把自己骨子里沁着的善妒善怨带出了十成十。
"母后。"帝君眉头紧锁,"这件事除了朝阳,没人能做的出来。盛云舒的样貌那么像驸马那原妻,依着朝阳的性子,是拼上自己身后名也要带她走的。"
"可是…"
"母后。"帝君语气加重了些,"总要给盛广泽一个交代。盛家刚死了三个人,死的还如此……蹊跷。半年不到,盛云舒是盛家的第四个。"
"可是朝阳……"
"母后!"帝君抬高声音道:"叠云一战,盛广泽未必没起疑心。如果这次再草草了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风起苍岚,呼啸卷腾。
帝君终究不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孩子,在她心里的地位始终比不过朝阳。
她偏心朝阳,纵容她宠溺她,这些帝君全都看在眼里,有的时候朝阳过格一点,杀两个庶民,太后尽力瞒下,帝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她竟然没分寸到杀了盛家仅剩的子嗣,让满朝文武怎么想?让他怎么做?让他怎么去稳住盛广泽?
盛家还不能倒。如果现在盛广泽作为摄政王再度倒台,那满朝文武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了。
此等危急存亡之秋,她竟然还不管不顾地护着朝阳。
帝君看着高座之上遥不可及的母亲,想起自己寂静冷清的童年,心中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与嫉恨。
他看着母亲,就像是报仇一般,狠狠地道:"母后。朝阳死了。这件事无论是不是她干的,都只能是她干的。"
不经意间流露的情绪沉淀了金殿内本就不轻松的空气,使之变得如铁水一般浓重。太后脸色一白,捂住了胸口。
"我的朝阳啊……难道,难道那蹄子就不可能是自杀…?"
帝君猛地站起,龙袍下的手指掐住了手心。
"我也是您的儿子。"他回眸瞪视着苍老的她,"朝阳做过的事,我不追究并不等于我不知道。盛云舒身边的林蘅探察了多少次你我也不是不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您还想与我争论一二吗?"
太后脸色苍白如纸,呆呆地看着帝君拂袖而去。
盛广泽送走宦官,转身进了扶摇九天。
症候加重。
症候如何加重?
玫瑰花粉竟能进了瑾端堂。
玫瑰花粉如何进的瑾端堂?
竟然不知道。
窗外天光大亮,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大朝会。
盛家太多人命了。一条一条,只留他到最后。盛广泽被迫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心中疑虑越来越盛。
北疆一役已过半年,这半年中他不是没有过猜想,只是追查的这条路不好走,相当于给他本就泥泞的道路再铺上荆棘。
而且他不知道他设想的是否正确。
但是现在,盛云舒的死相当于给他打了一针强心针。边塞一役必须追查,他不管结果如何,个中有鬼也好,一无所获也罢,他得还爹娘和云言云舒在天上一个心安。
盛广泽坐在扶摇九天的桃木椅上,脑海中思绪翻涌。
对于当年刚刚统一东九州和南北三郡,根基尚不稳的大楚来说,盛家是最可靠的顶梁柱。凭着当年统一三方的一战立下赫赫威名,盛家的亲兵能令来犯之人闻风丧胆。
盛珩当年最常对盛广泽和盛云言提的,便是对国家尽忠,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
长子和长女都没辜负他的期望,盛广泽五岁被先帝钦点上御书房,盛云言九岁提剑上校场。
陪着帝君读书,为帝君尽忠,得时时刻刻谨慎端方牢记忠于和不可超过新帝的本分,小心维护外界德名才名皆不可处于帝君之上,盛广泽十七年来一直如此行事。他曾以为君予臣以信,臣对君尽忠的大好局面,流芳百世的君臣佳话会在他和帝君的时代实现,但自他十六岁登摄政王位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当时正值盛家女帅盛云言如日中天之时,几乎大楚大半的兵力都掌握在盛家手里。
开始时韩氏和盛家的关系还能维持微妙的平衡,盛珩深知帝王从来视权柄如生命,所以在特意分散盛家实权时对帝君恭敬非常。但随着大楚的日益强盛,盛家这柄藏锋之刃也被视为随时会对准韩氏的威胁,非除去不可。
然后就是,边疆之战。
蛮夷势如破竹,留给首府揽竹的解释只是—盛家未能坚守叠云城。
盛广泽捏了捏鼻梁,吐出一口浊气。
宫内的调查——与其说调查还不如说是商量——结果需尽早快马送到盛家府上,哪成想负责此事的人今日告了假,宫务局总督只好急匆匆地亲自调了个模样甚为柔和的小宦官策马去送卷轴,寻思能让盛广泽看得顺眼点,节节哀。
他哪能想到,这位分还不低的小宦官正是朝阳公主多年来的老相好,是个假太监。
当年朝阳公主出宫与此人一见倾心,费尽心思把他完整送到了宫里来,对他也是颇多照顾。这宦官本就动了真情,这么几年相处下来更是情意颇重。这一遭盛云舒要坏朝阳的身后名,虽说结果他无法改变,但他铁定了心思必不让盛广泽舒舒服服接到结果。
添油加醋地一说,再委婉的词句都能变成刀子往人心窝子扎,何况在太后一方的干涉下,这份诏书原也不是所有脏水都在朝阳身上的。
小宦官掐着嗓子冷嘲热讽道:"若盛三小姐好好的,何以招来朝阳公主如此针对相向?怕就怕您妹妹自己也不检点,趁着容貌像驸马爷的原妻妄想以色侍人……"
自己的妹妹,不明不白地被害死在宫里,现在这话讲的还这等的难听,盛广泽缩在袖子里的手气得微微颤抖,冷笑道:"云舒好好养在宫里,隔着宫禁能见到长公主驸马的机会都甚少,何提蓄意?"
"啧,那咱家可说不准。"小宦官眼睛一眯,磨了磨后槽牙,咂了咂嘴。
盛广泽死死盯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汹涌着滔天的怒意,厉声道:"我的妹妹,也是你这等阉人能谈论的?你怕是忘了尊卑之分了吧,啊?"
这么多年,宫中的人从来没见过他凶起来的样子。小宦官缩了缩,知道他不会拿宫里出来的人怎么样,眼珠子一转,又肆无忌惮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轻蔑道:"那咱哪敢忘啊。咱家说句不好听的,皇上圣明,看在盛家满门英烈的面子上接盛小姐去宫中好好地将养着,可不是让她攀缘权贵的。"
盛广泽从来没想到,宫中的人现在这么不把盛家放在眼里了。墙倒众人推,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啊。
宫中人就是皇上手下的人,宫中人的态度就代表着皇上的态度。
盛广泽闭了闭眼睛,血液仿佛都在凝滞。
父亲母亲姐姐的选择和信仰,就是这么对待他们的家人的。
父亲母亲姐姐的信仰,是怎么对待他们的,是怎么对待他们的遗孤的盛家放在手心里宠的小姑娘,就是这么由着人谋害编排践踏的
他血气翻涌,冷笑了起来。
"你敢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