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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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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今整理好桌上的档案,起身准备回家。
刚抬起身子却乐了,门口站一人,还是个军人,那身军装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来,来,同志,您坐您坐。”
那人一边进来一边还东张张西望望。
史今笑着说,“您别紧张,随便坐。”
那人看着他也笑了,有点孩子气地挠挠头,说,“对不起啊,我看外头没人,进来看看。”
“没事,您坐,您坐。”史今泡杯茶给人端上,“我这好久没看到当兵的了,今天可算碰上了,还是位上校同志,我这一下子见到您吧,就感觉特亲切。”
那人苦笑着看看自己的肩章,又掏出支烟,递到史今跟前,史今笑着解释,“您看这国家有新规定,公共场所不能吸烟。”那人手抖抖又把烟收起来。
“您当过兵。”是陈述句。
“啊,对,以前是702团7连的。”
那人闻言连忙说“幸会幸会,钢七连,装甲老虎高城的连,如雷贯耳。”
一有共同话题,马上亲近不少。
聊了一会儿那人又说:“有俩兵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成才,一个叫许三多,现在都在我们那块儿呢。”
史今一听乐了:“原来三多在您那边呢,他原来是我的兵,我姓史,是他的班长,他入伍还是我招进来的呢。”
那人也乐了:“史班长?太巧了,三多还经常提起您呢。”
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许三多的个人现状问题,那人说:“我是刚搬来的,这不刚来,想给孩子迁个户口,来看看有什么手续要办。”
史今说:“您来晚了,登记口的人四点钟下班。要不我先给您拿张表填一下,明天等人来了就可以直接办。”
那人同意了,一边填表还一边闲扯,什么你们居委会还管心理咨询呀?忙不忙?咱们部队出来的就不一样,这种事情小菜一碟。
填完了史今一看,姓名袁朗,现役军人,住址××路312区10号,又想了想,312区,那不是别墅区么?
然而他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史今按登记表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的是一名女子。“你说袁朗啊,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等他回来就叫他过来。”
史今想,那就等着吧,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史今几乎已经要忘记这个人的时候,他却出现了。
那是个明媚的早晨,那个叫袁朗的上校和一名女子早早出现在居委会门口。因为太早,还没开门。史今笑着迎上去,和嫂子一起来办迁户手续?
上校同志似乎有些尴尬,女的却大大方方笑道,不是,我们来走离婚调解程序。
这下轮到史今尴尬了,“啊,这样,”他说,“调解的事现在归口到心理咨询这边了。”
这是史今第一次调解离婚纠纷,不过在此之前倒跟听过几次居委大妈调解家庭问题。一般碰到这种事,男的不是暴跳如雷就是冷静漠然,女方多半哭哭啼啼或愤怒指责男方的不是。
而这对夫妻反而是女方态度冷漠,似乎认定离婚是板上钉钉,而男方却絮絮叨叨情深意切。
袁朗说:“我知道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没能照顾家里,让你受苦了。”
袁朗说:“我已经打了调职报告调到后勤部门就为了能多点时间照顾家里。”
袁朗说:“为了孩子我们也应该努力试试能不能重新来过。”
袁朗说:“#¥#@%#!¥#@”
袁唐僧在那里苦口婆心啰里巴嗦讲半天,那女的一拍桌子:“袁朗,你有完没完,这婚我是离定了。”
史今见缝插针想来劝几句,那边袁朗闭了嘴,耷拉着脑袋说:“好吧,如果你真想好了,就这么办吧。”
史今的首次调解一言未发破就解决了。当然,这个结果让他感到无力的失败感。出门的时候他悄悄拉住袁朗:“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军婚如果没有你的同意是不能离的。”
袁朗看着抛下他独自远去的妻子,苦笑:“一个月见四次面,如果有任务的话三两个月都不知道对方的下落,这样的丈夫其实跟没有一样。”
停下来看着鞋尖,“其实我不确定,虽然打了报告,不知道离婚和调职哪个对我更难熬。所以我把挽留的话都说完了,让她选择。”
史今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很落拓,作为调解员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又拉他进屋,“来来,上校同志,既然来了就再坐坐,我们唠唠嗑。”
2.
他拉袁朗进房,随手把门带上,转身去泡茶。
“说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呢,有时候并不是想像的那样,分开不等于不思念,但你要让她知道。”他把茶杯递过去。
“我中学的时候,有一女生对我可好啦,有次她说要分开,我们都哭得稀里哗啦,最后你知道怎么的,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个座位。”
史今停了一下,“可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
“我刚毕业就参了军,刚开始的时候训练很艰苦,我这人笨,老是跟不上,于是自己给自己加码训练,总想着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这样一天天过去了都不觉得。”
“后来有一天,我们又见面了,”他的眼神有点恍惚,想在回忆着什么,“她对我说,其实一直在等我的信,她问我为什么不给她写信。”
袁朗笑了,了然的带有些意味深长的那种,“后来她成了史太太,她丈夫后悔让她多等了那么些年?”
“实际上。。。没有,这事其实并不那么简单。”
随后他正正颜色:“其实我到现在还很后悔,如果早点。。。可能我们会在一起。”
袁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作了另外一种选择,可能让你们两个失去其他的机会。”
“从前有个小护士。那时候有个小兵,调皮捣蛋自以为是,有次演习时阑尾炎发作了,那时候有点乱,她忘了打麻药了。”他咯咯笑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开刀的时候那个兵疼地叫起来,她瞪着眼睛说‘老虎团的兵还怕疼呀’于是那兵为憋一口气硬是这样挺过了手术。嗯,这个故事我说给过许三多听,他觉得那是个好兵,你怎么看。”
“好兵呀,有骨气。”
“不是,我是说,唉,算了,继续讲下去。后来她可能是觉得愧疚,一直照顾那兵,日久生情,最后两人准备打报告结婚了,这时那兵到了退役的年龄。”
他们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知道有人来敲门,原来是一个妈妈来咨询孩子的心理问题,袁朗说你忙你忙,于是施施然走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不过就是一场场的不期而遇。
某个双休日,史今去书城转转,看到《我的团长我的团》正在签名售书,他看了看长长的签售队伍估摸了一下,拎起书直接往收银台走。收银台这儿也排不少人,他看到前头有个男人捧着本漫画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觉得背影有点眼熟,过去一看,乐了,袁朗。
袁朗上身穿一白T恤,肥搭搭草绿色休闲裤,手捧漫画版《喜羊羊和灰太郎》看得津津有味,上去一招呼,还真是巧。袁朗抖抖手里的漫画,给孩子买的。又看看史今手里的书,嗳,这个好,排老长时间了吧。史今说没排队,这本没有签名。
两人结了帐,一起出门。袁朗说你住哪儿呢,就你们居委会那片儿?史今说是,我住东边的7区,5幢402。袁朗说我就住附近,不如先到我这边坐坐。
袁朗的家是套老式居民楼,看风格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造的,楼道宽敞阴暗,一层大概能住十几二十户,穿过摆满各种杂物的走廊,他拿钥匙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老房子了,不过地段好,就这里三十年前就这屋能住一家五口。”
史今看看那间屋,二十平米左右,没有厅也没有厨房,带一个卫生间。屋子里几乎没什么装饰,墙面拿涂料漆过,靠门那里放个冰箱,上面有个微波炉。窗子那边书桌和柜子,另一边放了张大床。
“坐,往床上坐。”袁朗从冰箱里拿出罐可乐来,“这是我亲戚家的老房子,以前在过道搭着个灶子就能做菜,跟隔壁家的合着用。”
接过可乐:“你家孩子也住这边?”
袁朗笑了,“怎么能呢?跟他妈妈住,他姥爷家有房,市里有套70平米的楼房,就你们那片儿还有套别墅呢。”
史今说:“就你们那事儿呀,我后来想着,其实你们也不容易,一路这么过来,当初割盲肠都能忍了,有什么矛盾咬咬牙也就过了。”
袁朗楞了楞,“盲肠?哦,对,那次没说完,那个小护士不是我老婆。”
他给自个儿也拿了罐可乐,坐床边上慢慢喝。
3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命中注定,所以我说你想着如果在一起了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其实真跟了你也保不定要吃苦头。”
“那个兵,确实是我,那个小护士叫方蕾,是我第一个女朋友。”
“你也是在部队上呆过的,应该知道,在那种地方要出头,一要会做人二要有实力三要有机会,如果都没有,那就一定要有关系了。”
“我那时二十来岁,分了个好连队,技能比试每次都是前三,可就是不怎么走运,得罪了一个有背景的排长。”
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说:“那时候真天真,太天真了。心里想着老子凭实力比你小子不知道强多少倍,胡乱指挥脱后腿还有什么事就拿我们顶缸。”
“怎么得罪的具体就不说了,反正到了那时候,本来凭表现凭名次怎么都论不到我,可就是把我刷了让走人。”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退,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时候小蕾,她说科室里有个小姐妹家里有点背景,能帮点忙。”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讨厌这种事,但吃了些苦头,觉得一时被小人陷害,只要留下肯定能出人头地。”
“那个小姐妹的父亲是上校副师长,”见史今朝他笑笑,也乐了,“是呀,现在我也两毛三了,那时可是了不起的大官。我只是个小小的列兵,打个招呼留个小兵崽子并不算什么难事。然后我们。。。。”
史今看着他又陷入回忆,伤感甜蜜无奈苦涩都埋在淡淡的苦笑里,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私,感到揣揣不安又。。。兴奋好奇。
“。。。。。。后来我们分了,”袁朗说,“她嫁给那个副师长的儿子,而我留了下来。”
“抱歉啊让你听这些无聊的事,”他说,“那么长时间了,现在想想当初自己真是傻的很。”
“后来跟就没再联系?”
“也不是,她老公是个生意人,后来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
“现在想想幸好当初分手了,像我这样一个。。。一个连自己孩子出生都不能在身边的,当我老婆有什么好。”
他突然只手掩面,“我放不下她,每次有机会就打听她的消息,要是当初退了就认了该有多好。”
史今觉察到他自嘲下掩饰着的压抑感伤,突然感到有些焦虑又有些气闷,他想我是做心理疏导的我该安慰安慰他,却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
突然那人抬头对他顽皮一笑:“骗你的,其实那小护士是我嫂子。”
史今手一抖把半罐可乐洒自己裤子上了。
袁朗手忙脚乱帮他收拾,去卫生间弄了条湿毛巾帮他擦洗,一边擦还一边说:“开个玩笑啊,别介意,我这人就这毛病。”
史今默不作声把毛巾接过来自己擦。
袁朗搔搔头,表情无辜,“真生气啦?嗳,这么点小玩笑就大人大量吧。”
瞄瞄他手指深深陷入毛巾神情却不见喜怒,突然有点忐忑又有点烦闷,“我说你个大老爷们为这点小事生什么气呀。好好好,我道歉,史大班长,请您大人大量饶恕小的我吧。”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做鬼脸,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把史今给逗乐了。
“是我不好意思啊,您别介意。”史今说,“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那么一说袁朗也好奇了,缠着他要听史班长讲那过去的故事。一个奔四的大男人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一样,拿亮晶晶湿漉漉小兔子般纯真好奇的眼神瞅着你。。。史今觉得背脊有些凉飕飕的,头皮也开始发紧,最后终于屈服。
“我刚才反应大了,别介意啊。其实。。。我只是不太喜欢被骗的那种感觉。”
“上次我说的那个中学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其实仔细想想,虽然那时彼此有好感,其实也都朦朦胧胧的。当兵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想起她来,却也不见得比爹娘兄弟更多些。所以直到退役回乡,也没太上心打听她的下落,只听说她到城里投奔什么亲戚,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在家呆了两个月,后来在广东做生意的大哥拉我过去帮忙,没想到又碰到了她。”
史今也开始发呆,袁朗递支烟给他,他微笑,“谢了,我戒了。”
“和我哥在外头作生意,其中免不了有些应酬。一次去酒吧,我不太习惯,借口上洗手间出去透气。”
“走廊上我看到两个男人对着个女的推推攘攘,那两个男的好像是醉了,一个用手乱摸,作那种不规矩的动作,我上去把他们拉开,那两个嘴里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后来又来几个人,把那两个男人劝走了。我对那女的说以后别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那女的看了我半晌,然后说‘史今哥,你不认识我啦’。”
“没错,她就是我那个女同学。这些年她变了好多,我一时没认出来。”
“原来她去投亲,原想在外面找个好工作,没想到被人骗了,到这种地方来作陪酒。身份证也被老板扣了,她一个弱女子走投无路,只好屈从。”
袁朗把烟叼嘴上又收了回去。
“遇到这种事,哪有不帮忙的呢,更何况,我对她还有情谊在。我设法帮她拿回身份证,又在我哥朋友那里给她找了工作。其实在广东,看着灯红酒绿,其实我心里慌得很,总觉得那不是我的根,有她在我也觉得很安慰。就这样,不知不觉我们就好上了。”
史今低头苦笑。
“其实说她是我太太也没错,我们一起过了快一年。期间我也打算过要结婚摆酒什么的,她都找借口推了。”
“她是个好姑娘,我真的不介意她过去的事情,但她总有顾虑。一开始我以为是酒吧的事情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后来有一天,一个男人找上门来,骂我拐了他老婆。”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说不出什么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