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秦淮》武宁秋

4、朝暮最相思 四、朝暮最

　　四、朝暮最相思

　　“你给我站住！”秦国将领握剑指着青碧衣衫的侠女，声音中泛着微微的怒气。

　　青衫侠女颇不以为然地回过头看着他，“干嘛？又要打？每次都打个平手，然后又让我跑掉……你也真有耐心！”

　　“这次不会了。”将领执剑，做了个请的姿势。谁知青衫侠女只是白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想动手的迹象，“有完没完——从咸阳到金陵，你追了两千多里地了……你不烦我都烦了！”

　　将领依然执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干嘛苦苦追着我不放？”

　　“我是将，你是匪，捉拿你是我的职责。”

　　青衫侠女闻言手腕一抖，竟是说不出的灵动与飘逸，一柄泛着华光的青铜剑自她袖中滑出，遥遥指地，“又是这一套……”她嘟囔着，身形宛如一只飞鸟般跃起，朝将领飞扑过来！

　　将领定定地站在那里，颇有山峦不动的气势——“嗡”的一声闷响，两剑相交，彼此都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得后退好几步才停下来。

　　将领只觉得虎口微麻，心下苦笑：这个女人还是这么强势……

　　剑在他手里只能发挥横劈、竖砍、斜刺、直刺几项单一的功能，但是到了青衫女侠手中，厚重朴实的青铜剑便宛如有灵识一般，缥缈灵动，可以从四面八方挥洒出无数道光影，让人完全看不清虚实。

　　虽然这样的花招他并不会耍，但从小的修习中，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剑，只是用来杀人的。无论什么套路，什么招式，只要能刺中敌手，就是好的套路、好的招式。所以他的剑法虽然单一，却是实打实的有效，每一招都能格挡开侠女的刺招，并且变守为攻，这也正是一路打来，任凭侠女的招数舞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没办法伤他分毫。

　　只见青衫侠女又挥剑刺了上来，霎时间满目都是青色的影子，晃得他眼花缭乱——他屏神凝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虚影中的实像，那袭青衫如行云流水般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响声，等他看清楚，剑几乎已经刺到了胸前！

　　他连忙侧身一让，向后旋转了半圈，反手挥剑，向身后刺去——与此同时，青衫女侠的青剑也刺到了他的腰际，只听“噗哧”一阵闷响，那是剑刺入□□的声音！

　　秦淮河畔，清风微鸣，秋天的寒冷凝结着浓浓的湿润气息，夹着三两片枯叶杳杳坠下。

　　“叮咚”两声清脆的声音，侠女手中的青铜剑和将领腰间的白璧一同落入了秦淮河，随着青碧的河水缓缓地沉下去。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将领下意识的一剑，毫无偏差地刺入了青衫女侠的胸口，而女侠手中的青铜剑，却在即将刺入秦国将领腰际的刹那，故意偏差了半分，削落了他腰间悬着的白璧。

　　于是，她手中的剑和他腰间的璧一同落入秦淮河底，离开了他们的主人。

　　秦国将领不可思议地回转身，他万分没有想到自己这普普通通的一剑，竟然真的能刺入她的身体，他睁大眼，怔怔地看着青衫女侠向后倒去，身体砸落地面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忽然发疯一般地扑上去，将女子抱起——可是女子闭着眼，一行清泪从眼角落出，跌落在衣襟上。

　　顷刻间，湿了一片。

　　从当初在咸阳的一战，至今已经有一年多了……一年多以来，他追、她逃，如同将追匪一样天经地义，可是这天经地义中，又包含了多少自己的私心，他们都不知道。

　　只是每一次的打斗，他们都会更起一分惺惺相惜之意，不明的情愫早已经深植入心底，所以每次他都故意将她放走，她也不愿意伤他。

　　宛如生死相追的情侣，又仿佛追逐到天涯海角的仇人。

　　这样的一个局面、一个幻境般的局面……终于在今天，被打破了。其实从一开始两个人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会死在另外一个手中——然而，真的到了这样的一天，两人心里竟然都说不出的痛。

　　将领缓缓抱起已经完全没有生气的青衫女子，一步一步，沿着秦淮河，走下去……

　　他将她埋葬在了金陵城外的十里坡，随她一起埋葬的，还有他的戎马生涯——如果能忘情，要怎样才能忘情……他如癫似狂地四处寻仙，如果成了仙人，就不会有七情六欲，就可以看破红尘，彻底忘情了吧？

　　他喃喃自问，如果真的能够这样，那么他就可以不必沉沦在丧失至爱的彻骨之痛中了。

　　于是他一路西寻，漂泊浪荡，终于寻到了昆仑，斩断一切，开始了寻道修仙之路。

　　一晃千余年，紫上真人看着自己最为满意的弟子，将他派下了昆仑山，经历成为上仙的最后一场劫炼。千年前种下的因，千年后结出的果——他们都遗失了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然而，债总是要还的，缘，亦总是要解的。

　　沉静内敛的夕南垂着头，接受了这一场最后的历练。

　　就此堪破，或者重头开始，一切都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青衫女子的来世深碧降生在了秦淮河边，促使了这一场劫难的缓缓运转，命运的转轮永远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谁也不会去想，如果当初剑没有浮出秦淮河，又或者当初深碧没有私逃到秦淮边玩耍，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所有的前尘过往，有因，必有果……

　　千年前，青衫侠女携着青铜剑与身佩紫箫璧的秦将相遇，留下了各自的东西。

　　千年后，深碧抱着剑离开，浪迹天涯；紫箫执手夕南，永远地留在秦淮河底。

　　一场缘起，就有一场缘灭，唯有千年不变的秦淮水，沿着这条河道潺潺地流下去，看不见尽头。汩汩的流水发出清泠的响声，碧波荡漾，两岸的楼台依然寂寥而朦胧，不远处的画舫上，似乎传来渺渺的歌声，随着清风起伏跌宕，婉转悠长：“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心，朝暮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