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勿相逢

5、第五章

　　那年的除夕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它太过美好使我流连忘返，恰恰相反，当时所产生的某种压抑、悲伤的心理反而成为了我脑海中不可忘却的记忆。
　　那年除夕的团圆饭，实在寂静的叫人觉得可怕，大伯、二伯还有父亲三人之间，除了刚见面时惯例般的寒暄问暖，就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多余的话语，每个人都在迈入奶奶家的正厅后开始了分道扬镳的道路，默契的像是早已提前商量好似的，各自找了三个相距甚远的位置，靠在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座椅上，头也不抬的刷着手机，表现得如同三位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本以为他们固执的沉默会在餐桌上被打破，但事实却与我的想法截然相反。在持续四十分钟的饭局里（以我往年的经历来说，只花费四十分钟就结束的团圆饭，实在是短的不像话），整个小房间都只回荡着碗筷相碰时所发出的清脆声响，我认为它们一定是在聊些今年各自所见、所闻的趣事，而不是效仿我的长辈们那样对彼此缄口不言、冷眼以对。
　　面对这样的局面，当时的我甚至都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难道以往过年时，家庭热闹非凡、和气致祥的景象都是由我凭空臆想出来的吗
　　不过很快，后来的事实向我证明了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现混乱，我也没有患上臆想症。回家的路上，我在朦胧睡意中（我一坐车会犯困，一下车就又会变得精神抖擞）偶然间听到了父母的谈话，这才大致明白长辈们产生隔阂的原因。
　　无非就是些涉及金钱问题的矛盾。说来也奇怪，很多时候，只要是在面临与金钱沾边的事情时，人们总会表现得仿佛被恶魔附了身似的，一反常态，变得鹯视狼顾、利益熏心，就连曾经关系亲密的挚友、血液相融的至亲，在其面前也脆弱不堪，日渐疏远。
　　我倒不是个爱财如命之人，虽说我如今穷苦潦倒，生活艰难，但却仍以脂膏不润、洁身自好作为自己的处世箴言，不过这往往也使我成为了家族众人指责的对象:
　　“张辰奕这孩子呀，长相挺秀气，人也很善良，就是不太爱说话，不懂钱是多么好的东西。”
　　“真该好好培养培养他！至少要让他以后能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吧”
　　他们说的话我全当耳旁风，但我的父母却将这些提议看做是一剂治好能够治疗我刚直性格的“良药”，换着法的来锻炼我阿谀奉承的本领，总想教我在那些所谓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说些逗人开心的话，以此来为自己牟利。
　　然而，很不幸，我与之相反的成长为了个刚正率直的人，我在对父母期望落空感到抱歉的同时，又打心底里为自己的性格感到骄傲与庆幸。
　　还好我从小喜爱读书，不然我的三观就只能由亲朋好友们决定了！
　　世上“马屁精”那么多，还好我不是其中一员！
　　我尊敬为了生活身不由己的人，唯独厌恶只因贪图名利便欺诈他人的背叛者。
　　“这孩子都被你们惯坏了！”
　　每每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时，我可怜的父母就总要无端受到谴责。我实在不理解长辈们所说的“惯坏了”是什么意思。
　　当我幼年时，父亲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饮酒相会，直至午夜烂醉而归，借着酒劲侮辱、殴打我与母亲时，可称得上是“惯坏了”呢
　　当我少年时，我受欺于校园，受辱与家庭，心中苦水堆积成洋，身为长辈不问缘由，只顾咄咄逼人时，又可称得上是“惯坏了”呢
　　“哪怕我这一生不娶妻不生子，哪怕将来我落得个流落街头，只留下蜷缩在街角中饿死的下场，我也要昂起头、挺起胸，骄傲的做人，绝不亏欠别人一分一毫！”
　　我还记得我在二十岁的除夕夜说出这句话时，亲人们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嗤笑与怜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们看着我，就像在看动物园里嗷嗷直叫的滑稽猴子。
　　“这孩子太幼稚了！”
　　我不记得到底是谁说出的这句话，但这句话赢得了我始终得不到的东西——认可。全家人的认可。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的确很幼稚，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将这份幼稚贯彻到底，我愿意在这条幼稚天真的坎坷小道上付出我宝贵的生命。
　　说来，我曾经也是个会说好话讨好长辈的家伙，在此我必须要向陈蔓和另外两位可爱的女士表达感谢，我自认为自己人生中最值得回味与幸运的事，就是能够与她们相遇。
　　人们常说:少年时期遇到的人，往往就是影响你一生的人。
　　对于这句话我深表赞同。
　　只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紧接着那年寂静、压抑的除夕夜而来的，竟会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情感上所体会到的悲伤与挫败感。
　　我时常会想，如果那晚自己没有选择留在街上闲逛，而是老老实实呆在家睡觉的话，也许就不会向陈蔓吐露心声，从而招致自己在不远的将来受到伤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