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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南方的夏季炎热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柏油马路上升起的腾腾热气,扭曲着空气中模糊的光景。我又哭又闹也没能留住外婆离开的步伐,我站在高大空旷的新家里,彷徨而又无措。那扇被关上的木制院门,如同那年隔开了我和小姨的门一样,我依然在门内,看我爱的人离我而去。
      我不记得最开始的我是怎么和母亲他们相处的,那时父亲开长途货车,常年不在家。姐姐已经在读初中,县城里最好的重点中学。妹妹还在读幼儿园,常常依偎在母球怀里撒娇。而我,像个外来者,突兀地闯入这个家庭,与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格格不入。
      我也不记得,在我归家的最初那几天,是否也曾和母亲有过温馨的相处时光。只是能记住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浑身上下哪哪儿都是毛病。吃饭太大声,吃相不好看,多吃一碗是错,少盛一碗也是错;起床太晚是错,起的太早也不对;不做家务会挨打,擦桌子时抹布没拧干,留下了痕迹,照样会挨揍……总之,没有对的时候。
      每一天,我像个时刻把心吊在嗓子眼里战战兢兢的老鼠,母亲与我而言就是随时会吃了我的猫。时至今日,我都能清晰地记得,夏日炎热的午后,我小心又小心地拉开自己住的那间窄小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去院子里上厕所时,那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动静的模样。恐怕就是那入室的贼,胆子都比我大。
      那个小院让我落下三个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黑暗幽闭恐惧症,害怕所有蛙类,脖子不能被束缚。
      我不知道第一次被关进厨房过夜是因为什么,只记得厨房的灯绳离我那么高那么远。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少的可怜。我窝在灶门口的柴火堆里,小声地哭喊着姥爷、姥姥、大舅、二舅、小舅、小姨,还有我的小伙伴儿们,可是并没有人能回应我。我把自己抱成一团,听老鼠在角落里流窜,压着声音不敢大声哭,怕吵醒了母亲再挨一顿打。后来姥姥和舅舅因为这件事质问母亲时,她说她那天哄妹妹太累,早早就睡着了,早就忘了我还在厨房里关着,她也没想到,我居然没敢自己出来。我猜她可能也没有想过,只有5岁的我,每天挨打挨骂,哪里还有反抗的勇气?
      小院外面就是一个大池塘,每一天都蛙声一片,尤其是在夜色降临后。正屋的走廊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照不到小院角落里的井池。我那时已经被母亲培养出来,在她灌完开水后,拎着空水壶去井池那取水,再把装满水的铁壶放回炉子上。那天,我接好水回厨房时,一脚踩到了一个青蛙,薄薄的凉鞋底儿传递回来的触感和那青蛙发出的惨叫让我瞬间毛骨悚然。我疯狂地跑回自己的小房间,甩开那双鞋,丝毫不敢多看一眼。明明更小的时候我还和小伙伴儿们一起抓蝌蚪,养青蛙玩过,可从那天起,只要看到类似青蛙的这种两栖类生物,我都会呈现出僵化反应。然后脸色发白,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立,时至今日,都再也没有好转过。
      当初为了庆祝我要回到父母身边,外婆给我买了一对儿新的头花儿。大红的丝绢做的最乡土特色的那种,那是外婆用积攒了好久的塑料瓶和废纸盒,从挑货郎那里给我换来的。我很爱惜那对头花,毕竟,平时在村子里,我们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黄色皮筋儿,缠住头发时,能疼出眼泪的那种。不知怎么的,我那小妹妹看上了我的头花儿,也许是我太小气,也许是我太宝贵那头花儿。总之,我没有给她,还和她吵了起来。母亲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妹妹已经开始嚎啕大哭,母亲顺手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就冲我打过来。那天,头花儿最终归了妹妹。我挨了顿毒打,被母亲扯到院子里,强制性的减掉了那两个弯弯到肩膀的小辫子。在我反抗的过程中,她掐住我的脖子逼我,又薅着我的头发,将我撞向墙壁,顺着脑门留下的血,滴落到我的眼睛里,到处都是让人恐惧的红色。可能是头太疼,也可能是心太疼。我终于忍不住扯开了嗓子大声哭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母亲似乎也有些害怕,那天晚上,我缩在床脚,脖子和头都很疼,我不敢触摸,就那样一直哭到了睡着。之后的几天都很平静,我没有再挨打,母亲也没和我说过话。妹妹每天带着我的头花,开开心心地去上幼儿园。
      那天午后,母亲如往常一样,在她的房间里睡着了。我依然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却直奔院门而去。小心翼翼地跨出院门后,我用尽力气向胡同口奔跑。两边高大的房屋,矗立在安静的午后,像一个个可怕的巨人。我扶着墙壁躲着偶尔的行人,终于走出了胡同。街上有很多行人、车辆,像是出了胡同,世界就被突然放大了嘈杂喧闹,我贴着胡同口的墙壁,回头看那个隐约可见的小院,终于转身汇入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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